劉世錦：金融機構要加大對民營企業的支持力度

改革仍需要“摸著石頭過河”，也需要頂層設計

先談改革的方法問題。講到金融業的改革開放，想起當年中國剛剛成立證券交易所時，很多人認為證券、股市是資本主義的東西，社會主義不能用。鄧小平同志當時講了一句話，“搞一兩年，看對了，就放開；錯了就糾正，關了就是了”，這才給金融開放開了口子。這個口子開了之后，中國整個金融業開辟了一條帶有前瞻性的戰線。

這其中有一個改革方法論的問題，就是“摸著石頭過河”。最近有人說中國改革開放40年了，不需要“摸著石頭過河”了，很多事情都有經驗可循。這話有一定道理，但也不全對，我們現在仍然需要“摸著石頭過河”。這個“摸著石頭過河”是什么意思呢？其實就是怎么理解改革。改革從本質上來講是創新，創新面臨很大的不確定性，你不知道哪個是對的。就像我們面前有一條大河，下面有五塊石頭，踩準了這塊石頭才能過河。但是開始的時候，茫茫水面下，不知道石頭在什么地方，踩不到就掉到河里面去了。怎么才能摸到五塊石頭呢？我們可以用數學的方法，把這塊水面畫成一百個方格，95次試錯了，有5次是試對的。所以，創新本質上來講就是試錯的過程，最后才能找到對的東西。假設一項創新成功，需要試一百次，如果只有一個人試一次，成功概率是百分之一；如果十個人試，創新成功的概率就是百分之十。這體現了市場經濟的本質，就是說要讓各級政府、企業和廣大人民群眾等不同層面的主體都參與這樣一個試錯過程。

市場經濟本身是開放的、競爭的體系，建立市場經濟的過程是自然演化的過程，其實就是“摸著石頭過河”的過程。現在來看，光摸著石頭過河行嗎？我們還需要頂層設計，這需要解決兩個問題：第一是指方向，搞清楚朝哪個方向走，不能走偏了；第二，劃底線，什么事不能干，什么局面要避免。大的前提確定以后，什么樣的體制機制政策符合中國實際，符合某個省、市、縣的實際，一定要探索。最后產生的市場經濟一定是具有中國特色的市場經濟，不是其他國家的市場經濟。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很重要的一個特點，也是我們最重要的動力之一就是地方競爭，省和省之間，市和市之間，縣和縣之間，鄉和鄉之間，兩個村之間的政府要相互競爭，通過相互競爭增強自身吸引力，吸引外部資源推動經濟增長。

上世紀90年代的時候，許多地方政府保護本地企業，搞區域封鎖。但是一段時間以后發現這個辦法其實并不好，外地來的企業比本地企業更能干，于是就出了一句話“不求所有，但求所在”，然后地方政府開始招商引資，資源開始流動起來。從經濟學的角度來看，中國在市場經濟建立之初，也是摸著石頭過河，事先并沒有精準的設計規劃，那些管用的機制或辦法，是在不斷摸索的過程中形成的。

近期，國務院促進中小企業發展工作領導小組第一次會議提出中小企業“五六七八九”特征，即：中小企業貢獻了50%以上的稅收，60%以上的GDP，70%以上的技術創新，80%以上的城鎮勞動就業，90%以上的企業數量。非國有經濟，或者說民營經濟，當然還有外資經濟，是怎么發展起來的呢？先開始計劃經濟為主，市場調節為輔，搞一點個體私營經濟，但是它很有活力，隨著時間的推移發展得越來越大，這是演化出來的。中國這么多年的體制變遷，包括金融市場的發展，其實是一個演化的過程，得益于“摸著石頭過河”這樣大的改革思路。現在除了“摸著石頭過河”，還需要“頂層推動”，不能后退，這是底線。我們現在的改革還沒有完成，比如產品市場，應該說大部分形成了，要素市場只完成了一半，改革沒做的事情還有很多。這個過程中就需要頂層設計和推動，方向一定要明確，尤其要有強烈的改革意識。

金融對民營企業的支持力度，要與民營企業對國民經濟的貢獻相適應

中國金融業改革開放下一步要解決什么問題？

一是進一步打破一定程度上存在的壟斷，提升效率，從市場準入和競爭方面解決這個問題。

二是解決小企業融資難、融資貴的問題，當然這是全球性的問題，不僅僅是中國。以后是否能讓中小企業在發展的時候有比較好的金融條件。我們前段時間到浙江去調研。在臺州，有一些民營銀行對中小企業融資做得很好，利用本地化的信息優勢，不僅僅是看財務指標，看你到底是誰，你做的什么事，有很多具體的指標，發現有投資價值的企業，或者是風險在什么地方，進行有效防控。

三是對創新轉型升級提供金融支持，這個很重要。我們現在提倡創新轉型升級，主要與以往不大相同的融資機制。不是簡單地間接融資轉向直接融資，到了這個階段以后，創新轉型升級需要的具體金融業態、金融工具是什么？這個還得摸著石頭過河，得去試。

四是綠色金融，這個潛力很大。過去我們把綠色發展僅僅看成是環境保護。很多人對環境保護和綠色發展存在抗拒心理，認為對經濟增長是有負作用的。但綠色發展不僅僅是做減法，更重要的是在做加法和乘法，因為綠色發展會帶來綠色消費、綠色生產、綠色金融、綠色創新。現在幾乎所有的創新都是綠色的，如果不環保沒有人愿意為它付費，社會也很難接受它。未來的綠色金融潛力很大，大概10年以后，不是綠色金融的部分一定有問題，換言之，全部都是綠色金融。

五是各級政府提供公共產品，任務依然艱巨，地方融資平臺出了一些問題，既要改革，打破預算軟約束；也要創新，積極探索與政府提供公共產品相適應的金融工具和長效機制。

金融如何支持民營經濟發展是大家都很關心的問題。中央提出要“毫不動搖地支持、保護、扶持民營經濟發展、非公有制經濟發展”，這和過去的提法有所不同，民營企業還要增強信心。

下一步支持民營企業的發展，我們要繼續重申已有的大政方針，更重要的是要增強政策的可信性。民營經濟對經濟發展舉足輕重，建議我們的金融體系，特別是正規的金融體系，對民營企業的支持力度應與民營企業對國家經濟社會發展的貢獻相適應。如果可能，相應提出一些具體可行的指導性指標。金融業改革開放在這些方面要有所推進，這樣金融業才能對實體經濟提供更多有效支持，金融業也才能在現代化經濟體系中更好發揮應有作用。

（本文系新華網思客根據劉世錦副主任在“與改革開放同行”系列智庫論壇第五場的演講實錄整理）

劉世錦

全國政協經濟委員會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