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西北地區小城鎮空間演變特征分析*
——以道孚鮮水鎮為例

曾昭君 麥賢敏

0 引 言

圖1 道孚縣城和自然山水的關系示意圖Fig.1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Daofu County and natural landscape

小城鎮通常是指由部分從事非農業勞動人員聚居而形成一定服務功能的社區，是輻射所及之農村的政治、經濟或文化中心。作為我國城鎮體系中的重要環節和城鄉聯系的中介，小城鎮是縣（市）以下，村以上的行政實體，也是推動我國城鎮化進程及區域經濟增長的重要力量[1]。小城鎮作為川西北少數民族地區人口最密集的單元，在推動新型城鎮化進程中起著十分重要的作用，如何提高其宜居水平和綜合承載能力成為研究熱點。小城鎮的場鎮空間屬于鄉村聚落中的一種類型[2]，是時代生活方式在物質空間上的投影, 是社會經濟、意識觀念、倫理道德、審美情趣、行為方式和社會心理等在地域空間上的折射[3]。研究其演變過程及其機制，對深入了解小城鎮的城鎮化水平，挖掘其發展潛力有十分積極的作用[4]。2016年底《西部大開發‘十三五’規劃》的通過為川西北少數民族地區的可持續發展帶來全新機遇。《2015四川統計年鑒》顯示，2014年四川省民族自治地方的城鎮化率為31.3%，相對于我國當年總體城鎮化率的54.77%來說，總體來說偏低，城鎮仍有較大的發展空間。在此背景下，少數民族小城鎮空間一方面面對著加快新型城鎮化腳步的需求，另一方面政府的決策也正在經歷著傳統與創新的抉擇。而了解城鎮空間的歷史演變過程及特征，將為可持續建設小城鎮提供重要依據，因此對川西北小城鎮傳統聚落演變過程及發展趨勢展開研究十分有必要且緊迫。川西北少數民族地區小城鎮具有不同于東部地區的自然、民族、文化多樣性的特點，少數民族小城鎮的空間演變規律與東部地區有較大差別，在研究過程中也無法完全照搬東部地區的研究經驗，因此對這一區域的小城鎮展開研究具有重要的理論意義和創新價值。目前學者對川西北少數民族地區的聚落研究更多聚焦在村寨聚落，對小城鎮的傳統聚落研究較少，且由于數據資料的限制，多以靜態描述為主，較少關注小城鎮場鎮聚落的時空演變過程。本文選取具有代表性的川西北小城鎮道孚縣城鮮水鎮作為研究對象，探討100年尺度上城鎮空間的格局演變及驅動力機制，可以更好地認識川西北小城鎮的空間演變過程和聚落特征,有助于理解少數民族地區城鎮化的發展規律。

表1 道孚縣鮮水鎮發展變遷Tab.1 the development of Xianshui town in Daofu County

1 研究對象概況

道孚縣城鮮水鎮位于縣域中部鮮水河、紐日河交匯處北岸階地上，S303線穿城而過，東距康定215 km，距成都577 km（圖1）。縣道道雅公路（道孚—雅江）以縣城為起點向南可達雅江縣城；道二公路（道孚—金川二嘎里）以縣城為起點向北可達金川縣二嘎里鄉。川藏線貫通后，道孚縣成為北路進藏第一重鎮。縣城平均海拔約3 000 m，地勢開闊、平坦、朝陽，由于地處鮮水河斷裂帶，地質環境較復雜。縣城地貌形態以構造侵蝕蝕山地為主，地貌類型為侵蝕堆積河谷區。至2011 年，現狀城市建設用地規模167.51 hm2，現狀人口1.0萬人，人均建設用地面積167.51 m2。境內聚居的主要有漢族、藏族。

2 數據來源與研究方法

2.1 實地調查資料

實地調查資料來源于作者2015年7月在道孚縣城進行了7個工作日的實地調查后獲得的數據資料。具體調查過程為：在縣城中以谷歌地圖為參考，對街巷空間進行拍照和測量，對街區組團進行測繪和建模，對廣場等節點空間進行拍照；測繪過程中進行訪談，訪談對象主要包括規劃局相關工作人員，街區內對縣城較為熟悉的行政職員和小學教師等。訪談內容主要包括：繪制自己理解的鮮水鎮意象地圖、行政鎮中最早出現的區域、行政鎮不同時期擴張的方向和具體位置、建筑風貌的變化階段和公共建筑出現的早晚時間順序等。再運用訪談資料,對照搜集到的地方志及文獻資料等資料,推算出各自然村的創建時間。

2.2 研究方法

采用地形圖空間分析結合定量分析法。其中本文所用道孚縣的基礎數據主要來源于政府網站2008年至今的年度公報、規劃局2004年、2014年每輪總體規劃的基礎資料和規劃文本。這些詳細的記載了人口規模、民族構成、經濟、行政隸屬、公共建筑建成的時間等。但早期（1981年以前）未編制城鎮總體規劃，對其早期城鎮傳統聚落的空間演變仍需借助其他資料進行考證和補充。

3 城鎮空間演變特征分析

3.1 道孚縣城發展變遷過程

對現有文獻進行梳理，按照特殊事件發生的時間節點將道孚縣城鮮水鎮的發展變遷劃分為五個時期：茶馬互市時期、設城駐兵時期、“改土歸流”時期、漢藏融合時期、解放后建設時期、1981震后重建時期，具體特征如表1所示。

3.2 城市化進程中道孚縣城形態演變特征

3.2.1 城鎮擴張過程分析

通過現場調查和采訪，認為鮮水鎮的空間形態是在舊城的基礎上發展和延伸的。老縣城位于今縣城上方靈雀寺東南側山下、河道沿岸。西邊的村莊同時向縣城擴展。通過當地居民的回憶，大致能描繪出鮮水鎮城鎮的擴展方向，并且在調研過程中，在舊城發現了城墻遺址（圖2），這說明城鎮的發展方向和居民描述一致。另一方面，從《城鎮總體規劃》中2004年、2013年用地現狀圖以及2030年遠期用地規劃圖（圖3）看，城鎮沿省道303向東南發展，將周圍的鄉村轉為城鎮用地。由此可以看出，鮮水鎮城鎮空間的擴展主要包括兩個維度，以靈雀寺和原天主教堂為點的擴散，以川藏路為線的延伸（圖4）。而未來道孚縣城的城鎮形態的擴展也呈現出沿過境公路S303延伸的特征。

表2 不同時期鮮水鎮城鎮擴張變化Tab.2 Xianshui town expansion in different periods

根據《2013年道孚縣城鎮總體規劃》中的內容，通過城鎮用地擴張面積、擴張速度、擴張強度、土地利用類型轉移矩陣等指數 ,對鮮水鎮2004—2030年的城鎮用地擴張變化進行了分析和預測，揭示了不同時期城鎮擴張的時空特征和演變規律。

城鎮用地擴張速度表示在單位時間(一般為年 )內土地面積變化的幅度 , 其計算公式[8]為∶

在式中：K為城鎮用地的年均變化率；Ua為研究期初城鎮用地的面積；Ub為研究期末城鎮用地的面積；Δt為研究時段，一般定義為年。根據分類數據和城鎮用地擴張速度模型，計算結果如表2，可以看出，2011年以前縣城擴張速率極低，僅0.43%，2011—2015年增長速率最快達到11.43%，2015年之后速率逐漸放慢，規劃的遠期增長速率也呈現出緩慢的特征。

3.2.2 城鎮功能布局演變

據記載，茶馬古道上的許多交易市場和馱隊、商旅的集散地、食宿點，在長期的商貿活動中，逐漸形成為居民幅湊的市鎮[6]。因此推斷鮮水鎮早期是主要是進行商貿活動，隨著靈雀寺的修建，這里依寺建城，并設兵營，僧人、軍隊以及周圍牧民逐漸定居于此。隨著各項公共建筑的出現，如漢代寺廟、衙署、學堂、郵政所等，城鎮的功能也逐漸完善。至今鮮水鎮主要可以劃分為兩個區，單一居住區和功能混合區。單一居住區中有一個特殊區域，即圍繞靈雀寺周圍的區域，喇嘛僧人在這里獨自形成居住片區，其他居民不得在其中居住。單一居住區以外為功能混合區。在該區商業主要沿過境交通干道鮮水路布置，行政辦公、學校等公共服務設施基本沿城鎮主要干道布置。住宅形式沿街多為商住混合，在內部街巷中，一些住宅附近仍保留有農田，具體情況如圖4所示。

圖2 縣城舊城墻遺跡Fig.2 the old city wall ruins

由此可以看出，鮮水鎮的功能布局的演變具有以下3個特點：第一，隨著城鎮的發展，功能布局由傳統城鎮向現代城鎮的模式轉變；第二，大型公共服務設施主要干道布置；第三，沿街的傳統居住逐漸置換為現代商業或商住混合功能，內部居住仍就地保留。

3.2.3 城鎮街巷空間演變

通過文獻搜集以及現場調查，鮮水鎮主要道路為十字型道路，南北（解放南街、解放北街）寬20 m、長360 m，東西大街（解放東街、解放西街）寬20 m、長340 m。解放南街和解放西街分別和省道S303相接。濱河路為城鎮南北主要軸線，正對西南側的麥粒神山。其余多為6 m寬、彎曲狹窄的小巷，巷道根據地形、住宅、農田等位置而形成，道路不僅密集，自發性強，單就某一街巷而言，走向自由、隨意，寬窄多變，呈“自然生長的蛛網狀”。在實地調查中，發現街巷的連通性不強，存在較多斷頭路，具體情況如圖5所示。

由此可以看出，在鮮水鎮城鎮空間演變中，和外界溝通的城鎮干道在數次規劃中逐漸擴展和優化，巷道空間基本無明顯變化，總體來說，城鎮路網結構與內地古代城市常見的棋盤式路網結構不同，顯示出隨城市緩慢發展而逐漸“自然生長”的特征。

圖3 2004、2013年道孚縣城用地現狀、2030年道孚縣城遠期用地規劃Fig.3 2004, 2013 Daofu County land use status in 2004 and 2013, and Daofu County long-term land use planning in 2030

圖4 道孚縣城功能分區與空間結構演變分析圖Fig.4 an analysis of functional division and spatial structure evolution of Daofu County

圖5 道路結構演變分析圖Fig.5 analysis on the evolution of road structure in Daofu County

3.2.4 城鎮建筑形態演變

從文獻中可以了解到，鮮水鎮的建筑形態早期主要為藏式風格，如靈雀寺，在漢族居住后，清朝雍正年間出現了關帝廟，這是漢族常見的祭拜場所。可以推斷這時就有漢人的居住，隨著漢族居民的聚集，漢族的特有的公共活動必然逐漸增多，民國時又出現了漢式布局、藏式風格的道孚縣衙署大樓，成為漢藏結合的建筑形式。解放后的鮮水鎮出現作為職工宿舍的磚瓦式平房。地震后至今，城鎮中的建筑依據結構和形態可以細分為四類（圖6）：左上為藏式形態及藏式結構，如傳統道孚民居；右上為藏式形態現代結構，如道孚大酒店等公共建筑；左下為現代風格及現代結構，如安心苑居住小區；右下為漢式傳統形態現代結構，如某民居。城鎮中解放東路和解放西路以北傳統風貌的建筑較多，以北現代建筑較多。靈雀寺、勝利白塔附近仍保留較多傳統藏式建筑。

由此可見，道孚鮮水鎮的建筑形態的演變具有從傳統向現代逐漸過渡且呈現傳統與現代共存的特征，建筑風貌具有從單一藏式逐漸轉變為漢藏共存互融的多元化特征。

4 川西北少數民族地區小城鎮聚落空間演變機制分析

4.1 “茶馬互市”和宗教傳播是鮮水鎮出現的主要原因

4.1.1 茶馬互市

從歷史記載來看，道孚在隋唐以前只是作為牦牛繳外地，不能算一座真正的城鎮。唐代開始構建的茶馬古道在當時是中國西南地區一條巨大的網，促進了沿線各城鎮的形成與發展。道孚作為茶馬互市川藏線北線的驛站之一，才從 “無城”變為“已建成”。可見茶馬互市這一歷史事件是形成道孚城鎮的主要原因。

4.1.2 宗教傳播

民族地區一些城鎮的形成、發展還與宗教交往及其活動密切相關, 并由此形成了兩者間一定程度的良性互動發展[9]。從城鎮發展過程來看老城是以靈雀寺為中心形成的，寺廟和宗教僧侶和居民圍繞靈雀寺定居下來，當時的兵營也是人口集聚的基礎，人口的定居帶來日常消費的需求；另外，寺廟的建成往往會開展規律的祭祀、朝拜等公共活動，寺廟附近必然會產生買賣祭祀用品、交換物資的商店集市，這樣一來逐漸豐富了城鎮的商業功能。除了藏傳佛教，天主教在鮮水鎮也出現過，隨之產生的傳習所不僅是傳播教義的場所，也承擔著早期學堂的功能（圖7）。由此可以看出宗教的傳播對于一個城鎮的形成也起著十分重要的作用。

圖6 道孚建筑類型及特色分析Fig.6 analysis on the types and characteristics of Daofu architecture

4.2 過境交通是促進城鎮形態擴展的決定要素

根據訪談調查，鮮水鎮早期是沿山發展，不愿意靠近灰塵較大的公路，河水在沒有修電站之前流量較大，大雨時泥沙沖蝕民居，因此并沒有表現出親水而居的發展趨勢。以前鮮水路以北、舊城以南是農田，鮮水河南側也有農田。隨著交通的便利，商業的發展，運輸材料、貨物的需要，城鎮逐漸從山腳向下發展，直到鮮水路，路北側的農田逐漸被吞噬。現在繼續向鮮水路以南朝著鮮水河的方向發展，并且沿著鮮水路的村莊也逐漸納入到城鎮發展的范圍之中。可見過境交通對小城鎮發展的吸引力猶如磁場，吸引著小城鎮沿公路發展。道孚縣2015年城鎮化率僅27.39%，經濟水平低于全州平均水平，城鎮地理位置偏遠導致缺少大城市的經濟輻射，自身發展能力薄弱，其經濟發展仍高度依賴過境交通的帶動。一旦過境交通作用于小城鎮的磁化效應撤離，這對于正處于發展初期或中期，依賴過境交通呈現蓬勃生機的欠發達小城鎮而言，無疑是切斷了其動力支撐。過境交通是落后地區小城鎮經濟發展的主要動力因素，而城鎮空間也是經濟發展的物質載體，因此過境交通必然在城鎮空間擴展上起到決定性的因素。

圖7 道孚縣城歷史演變圖Fig.7 the historical evolution of Daofu County

4.3 地震災害是城鎮建設的重要驅動力

道孚坐落在四川三大斷裂帶之一的鮮水河斷裂帶上，按現有資料和《四川地震目錄》統計，自1725年至1981年的256年間，沿鮮水河斷裂帶共發生M≥5級的地震20次，其中M≥7級地震6次，是四川地震活動頻度最高、強度最大的一條地震斷裂帶（道孚1981年地震）。《西藏地震史料匯編》[10]中，道孚縣自1730年就有文字明確記載曾發生數次地震，廟宇、民居不斷被震毀重修。據不完全統計，自1792年至1981年的189年間，共發生M≥5級地震8次，除1944年10月14日5級地震的震中稍有偏離外，其余均發生在道孚縣城及其附近地區。平均每隔23.6年發生1次中強地震，其復現周期長短各異。光緒三十年（公元1904年）7月20日道塢北緯31.0度、東經101.1度發生六級地震。史料記載：“查勘道塢街場傾倒八十余家，壓斃男婦三十余名口；靈雀寺三大殿傾倒，只存中殿偏斜及僧房百余間，傾倒五百余間，壓斃喇嘛一百余名……汛署倒塌”。1981年1月24日，道孚發生6.9級地震，震中位于道孚縣城西約2 km處，震區內，城鄉房屋倒塌嚴重，計倒塌各類房屋2 992幢和157 000 m2，尤其是藏式房屋由于抗震性差，受到極大毀壞。從歷史記載資料看，鮮水鎮的每次大規模建設活動都源于地震對城鎮的破壞，主要體現在：首先是建筑的重修，如靈雀寺、民居重建房屋，更注重抗震及現代技術的運用；其次是城鎮的擴展，1981年的地震后，政府開始編制規劃，逐漸考慮更多基礎設施建設和公共服務設施。這在某種程度上促進了城鎮空間的更新和擴展。

4.4 多元文化是城鎮風貌特色的形成因素

長期以來，道孚藏族與周圍藏族的不同族群，以及漢民族雜居，道孚民眾在與周邊民族、族群進行語言接觸和文化接觸的過程中，自然而然會受到其他民族，特別是漢族倫理思想的影響并隨之不斷到滲透和交融到自身文化之中，并對社會生產生活產生重大影響[11]。因此城鎮物質空間作為社會、經濟、技術、精神思想在空間上的綜合反映，必然也會呈現出多文化融合的特征。

5 結 論

本文綜合利用地名志資料、歷史文獻資料和地形數據等，運用田野調查和空間分析法，重建了甘孜州道孚縣鮮水鎮城鎮空間的演變進程，歸納了城鎮空間的演變特征：首先，道孚縣城的城鎮擴張呈由快速增長向緩慢增長的趨勢；第二，城鎮形態的擴展呈現出沿過境公路S303延伸的特征，功能布局由傳統城鎮向現代城鎮的模式轉變；第三，功能布局上，大型公共服務設施沿主要干道布置，沿街的傳統居住逐漸置換為現代商業或商住混合功能，內部居住仍就地保留；第四，交通體系上，城鎮路網結構與內地古代城市常見的棋盤式路網結構不同，顯示出隨城市緩慢發展而逐漸“自然生長”的特征；最后，建筑形態的演變具有從傳統向現代逐漸過渡且呈現傳統與現代共存的特征，建筑風貌具有從單一藏式逐漸轉變為漢藏共存互融的多元化特征。本文分析了演變特征形成的原因，提出“茶馬互市”和宗教傳播是鮮水鎮出現的主要原因，過境交通是促進城鎮形態擴展的決定要素，地震災害是城鎮建設的重要驅動力，多元文化是城鎮風貌的形成因素。同時，對于川西北高原城鎮來說，自然災害始終是限制城鎮空間可持續演變的重要因素。

研究結論以期為進一步討論如何在發展建設中對道孚縣城鮮水鎮的城鎮空間文脈特色進行保護和利用提供基礎。

圖表來源：

圖1-7：作者繪制

表1-2：作者繪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