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德罡 劉嘉偉
“分類指導”是我國鄉村規劃的基本原則之一[1],城市類型的劃分研究成果頗為豐富,而鄉村類型劃分的研究成果則一直以來缺乏系統梳理。住房和城鄉建設部提出“2020年我國將力爭實現鄉村規劃基本覆蓋”[2]的要求,鄉村建設成為未來幾年我國城鄉工作的重要內容。但鄉村發展與建設卻呈現向“千村一面”或“千村千面”兩種極端傾向演化的不可持續之勢。主要表現為:主導產業同質化或過度差異化,千篇一律“旅游村”或過度追求“一村一品”,忽視鄉村產業競合關系;空間建設模仿化或求異化,不顧地域特色與整體協調,照搬模仿“江南水鄉”或求新求特,空間建設失序。系統梳理鄉村類型劃分研究可為客觀科學的認知、識別、劃分鄉村類型提供借鑒,是有效實現“分類指導”的基礎條件,是解決這一問題的基礎研究。
2015年末全國約有行政村54.2萬個,自然村264.5萬個,經過近年“運動式”的推進,仍有約40%的行政村和70%的自然村沒有完成規劃編制[3],面對“量大面廣”的村莊,“就村論村”式的規劃編制不僅缺乏統籌,同時是對資金、技術等資源的浪費。鄉村類型劃分的研究成為規避這一劣勢的重要方法。只有系統梳理鄉村類型劃分研究成果,才能認識、明確研究進展和不足,為妥善解決“就村論村”問題提供可行基礎。
隨著我國鄉村地區發展建設日益提速,城鄉規劃體系也不斷完善、優化對鄉村的管控。一是各類上位規劃中對村莊職能、產業類型等的研究需要加強,鄉村類型劃分提供了職能區分、產業確定的一種科學方法;二是新的鄉村規劃類型迅速增多,并成為研究、實踐熱點,尤其是縣(市)域鄉村建設規劃、新農村總體規劃、鄉村旅游總體規劃等以統籌鄉村發展建設為目的的規劃。這些客觀變化方向反映了梳理、認識、優化鄉村類型劃分研究成果的重要性。
從類型學(typology)的角度理解“類型”的概念,較為公認的有,《簡明大英百科全書》認為“類型的各成分是用假設的各個特別屬性來識別的;屬性彼此之間互相排斥而集合起來,卻包羅無遺”[4]。卡特梅爾·德昆西(Quatremère de Quincy)認為“類型”具有一種模糊的普遍性,是有關各個要素的思想[5]。周一星認為任何一種分類都是根據對象的相似性和差異性特點,把它們歸并成若干組群,從而形成類型,類型內部保持高度相似性,類型外部保持高度差異性[6]。從來源上講,“類型”是由各事物或現象抽出來的共通點,具有模糊性;從表現來看,“類型”是內部具有顯著一致性,“類型”之間有顯著差異,涵蓋事物某一方面所有內容的集合體。按照“類型”的基本理解拓展“鄉村類型”的概念,研究認為,“鄉村類型”是指鄉村聚落由某些共同點抽象出一些集合體,這些集合體涵蓋了一定地域內鄉村聚落的全部,并且內部呈高度一致性,互相之間呈高度差異性。
用“鄉村類型劃分”“鄉村類型”“鄉村分類”“鄉村聚落類型”“鄉村聚落分類”等相關詞組作為檢索詞,從主題、篇名、關鍵詞三個方面在“中國學術期刊出版總庫”“中國重要會議論文全文數據庫”“中國博士學位論文全文數據庫”“中國優秀碩士學位論文全文數據庫”“電子圖書數據庫”5個主要數據庫進行檢索,并對檢索結果進行了相關度初步篩選。截至2017年10月,搜集到高相關性文獻119篇,其中,期刊、會議論文75篇、學位論文共計35篇,專著9部。對研究成果進行整理(圖1),發現近5年發表成果為58項,占總成果約49%,研究成果近年來迅速增長,鄉村類型劃分研究逐漸成為熱點課題。
通過文獻調研,發現研究的學科主要包括城鄉規劃學、人文地理學、建筑學、風景園林學、社會學、經濟學等,以城鄉規劃學、人文地理學成果比重明顯較大(圖2)。同時研究呈現明顯的地域集中特征(圖3),針對珠三角、江浙滬、環渤海等經濟發達地區的研究約占整體的58%,中西部相關研究偏少,相對發達地區農村發展與建設呈現出快速城鎮化、職能多樣化、產業專業化的特征,出現了越來越多的專業化的社區生活服務、種植養殖、旅游服務、商貿服務及小商品加工制造鄉村聚落,更需要客觀科學地把握鄉村類型及其發展方向。

圖1 相關文獻研究的數量統計Fig.1 the number of related literature studies

圖2 研究的學科領域及研究成果占比Fig.2 the field of study and the proportion of research results

圖3 研究選擇的省份及研究成果所占比例Fig.3 selected provinces in the study and the proportion of research results
首先分析鄉村類型劃分研究的表象特征——研究視角、結果及其關系,再進一步梳理研究視角與研究結果之間的“橋梁”,即研究采用的方法。
將收集到的文獻成果按研究視角進行歸類分析(圖4),研究視角明顯劃分為由單一要素視角和由兩個及以上要素的組合。單一視角多為空間發展與管制、生態環境、經濟結構、經濟水平、主導產業、建設類型、區位等與鄉村的空間特征和經濟特征相關,另有社會學學者從鄉村社會結構、鄉村社會治理視角,梳理鄉村權威組織、人際關系等進行鄉村類型劃分。兩個及以上要素組合而成的研究視角則多為根據案例研究實際需要而將單一視角組合構建,可命名為“復合視角”。
單一視角劃分的依據是研究目的的不同,對鄉村地域系統的某一個側面進行詳細研究。通過上述整理,歸納為經濟視角、空間視角、社會視角3大類型。經濟視角包括經濟水平、經濟結構及主導產業3個亞類;空間視角分為生態環境、地形地貌、發展與管制、建設類型、區位5個亞類;社會視角則以權威和社會結構為亞類(表1)。

圖4 鄉村類型劃分所采用的視角及數量分布Fig.4 the perspective and quantity distribution of rural type division

表1 鄉村類型劃分視角及典型結果Tab.1 rural type division perspective and typical results
經濟水平視角上,張步艱將浙江省劃分為鄉村經濟最發達區、發達區、次發達區和不發達區四個鄉村經濟類型區[7];崔明等依據經濟發展水平劃分為發達型、相對發達型、發展中類型、相對落后型和落后型[8]。這一視角通過一套標準進行鄉村評價,根據評價結果特征劃分類型。經濟結構視角上,一種比較典型的是龍花樓、劉彥隨等在研究中國東部沿海地區鄉村發展的基礎上,得出農業主導、工業主導、商旅服務和均衡發展四個鄉村發展類型[9];孟歡歡等用鄉村性指數度量縣域鄉村發展地域分異格局,據此分為農業主導型、均衡發展型和非農主導型三種類型[10]。主導產業視角直接指導鄉村產業發展,張小林將村莊分為旅游產業帶動型、工業企業帶動型、休閑產業帶動型、畜牧養殖帶動型等[11]。
空間視角上,生態環境是鄉村人工空間產生和發展的基礎,依據生態敏感性、生態位等條件的劃分最為常見,柴舟躍將村莊類型分為生態保護優先型、生態保護與城鎮化并重型、城鎮化發展型三類[12]。地形地貌視角強調自然地理條件基礎對村莊空間發展形成的影響,陳蘭把鄉村類型劃分為平坦地區型、起伏山丘型及山地形三類[13];靳誠等將村域單元劃分為山地景觀型、丘陵風光型和平原水鄉型[14]。空間的發展與管制是鄉村分類研究的重要視角,一般將鄉村分為空間增長、空間控制、空間緊縮三種類型,相關學者研究結果基本涵蓋于以上三種類型之中;李祥龍等將海南省村莊劃分為促進發展型、保留整合型、遷移型及城中(邊)村四類[15];姜洪宇將村莊劃分為積極發展性、控制發展性、縮減消亡型三類[16];陶一超基于村莊空間演化規律,劃分為重點發展的村莊、一般聚集點、保留點、撤并村四類[17]。建設類型也是研究較多的類型,仲照東將村莊分為轉化型、改(擴)建型、新建型、保護型、控制型、搬遷型六類[18]。區位視角下,研究者往往通過研究城鄉空間關系、鄉村區位,判斷鄉村類型,基本分類有城中村、城郊村、遠郊村三種類型[19]。
鄉村治理與鄉村社會結構是社會學研究的重要內容,王滬寧在當代中國村落家族文化的研究中,依據家族權威,將村莊概括為榮譽型、仲裁型、決策型、主管型四種類型[20]。賀雪峰發現鄉村社會結構存在規律性差異,為華南宗族型村莊、中部原子化村莊、華北小親族村莊,形成了獨特的區域差異理論[21]。單一視角中,除了以上3大類型,還有根據實際需求的更細微的類型,可以歸入以上亞類中,例如貧困視角[22]、上位規劃視角[23]、旅游產業分工視角[24]、民族文化視角[25]等,這些分類視角在一定程度上滿足了研究者對某一特定研究問題的解決。
在研究與規劃實踐中,鄉村往往呈現復合狀態,經濟、空間、社會環境共同使鄉村地域呈現不同特征。通過文獻分析,按照研究視角與結果之間的關聯關系,復合視角劃分可歸納為三種模式,即“組合矩陣”模式、“突出特征”模式和“典型”模式(表2)。
“組合矩陣”模式是單一視角劃分的延伸與組合。早在1990年,王漢生依據工業化水平及社區集體化程度將我國農村劃分為四個類型。一是高集體化、低工業化類型,二是高集體化、高工業化類型,三是低集體化、低工業化類型,四是低集體化、高工業化類型[26]。吳次芳等從經濟水平視角和地形地貌視角組合角度出發,將鄉村分為經濟較發達平原地區鄉村型、經濟較發達的山地丘陵地區鄉村型、經濟欠發達平原地區鄉村型、經濟欠發達山地丘陵地區鄉村型四類[27]。趙萬民等從區位、地形地貌、產業結構、建設類型四類視角設想了多因素的共同影響下,形成多維視角矩陣[28]。謝留莎等從主導產業視角、發展與管制視角、建設控制視角,形成農業型、工商業型、旅游業型三種主導產業類型;空間增長型、空間控制型、空間緊縮型三種空間發展與管制類型;漢族型、回族型、藏族型三種風貌控制類型[25]。
“突出特征”模式通過多元視角劃分鄉村類型,并將突出性質的劃分結果作為確定的類型。仇保興依據各地城鎮化和工業化的水平、居住環境、風俗習慣、收入水平、自然資源、經濟社會功能方面的基礎條件,將村莊分為城市近郊區、工業主導型、自然生態型等不同類型[1];姚龍對從化地區鄉村發展類型進行分類,得到平原種植型、丘陵種植/林業型、山區林業型、特色旅游型與城鎮化整理型五類[29],這種分類結果分析村莊突出特征對類型進行命名。

表2 鄉村類型劃分視角與結果的關系模式Tab.2 relationship between village type division perspective and results
“典型”模式則通過多種影響因素對鄉村進行典型歸類,這種模式的形式特征是劃分視角產生的不同類型沒有直接體現在結果的組合上,而是通過聚類分析、數理歸納、分析歸納等方法進行結果整合,最終形成幾種代表鄉村整體特征的典型類型。黃宗智從社會歷史變遷、區域等綜合角度將長江三角洲農村和華北農村進行了典型化處理,解釋分析了兩種典型農村在居住形態、村莊的政治組織、居民社會活動圈等方面的差別[30]。
鄉村類型劃分方法是研究視角與研究結果的“橋梁”。通過分析收集到的研究成果,研究方法可分為以質性研究為主和以數理分析為主兩類。質性研究以文獻分析法[20]、歸納分析法[21]、類型比較法[29]、功能分析法[31]等為主要分析方法。數理分析中聚類分析法[25]、因子分析法[22]、主成份分析法[25]、GIS空間分析法[25]、GeoDA輔助空間分析法[10]、理想解排序法(TOPSIS)[16]、熵權法[32]、變異系數法[33]、線性加權法[29]等均有使用。定量與定性結合的層次分析(AHP)法[34]、德爾菲(Delphi)法[35]也是類型劃分的重要方法(表3)。隨著研究發展,當前研究轉向將質性研究與數理分析方法相結合,提升研究結果的客觀性、科學性及實踐有效性。
以質性研究為主是社會視角及空間視角中建設類型視角、區位視角研究常用的方法,同時是復合視角中歸納、命名類型結果的重要方法。費孝通先生通過功能分析法、類型比較法對開弦弓村進行研究,得出了開弦弓村所代表的工廠替代家庭手工業的鄉村典型特征,高水平農業下土地占有制度的典型特征[31];董越從經濟、建設、生態三者的辯證關系出發,歸納出全優均衡型、經濟超前型、生態超前型、建設超前型、經濟滯后型、建設滯后型、生態滯后型和整體落后型八種鄉村類型[32]。
生態環境視角、地形地貌視角、發展與管制以數理分析方法為主。數理分析方法面對尺度較大、類型復雜的研究區域,在提高分類效率、增強分類科學性方面起到一定作用。孟歡歡等建立鄉村性評價指標,采用ArcGIS提供的自然斷裂點法劃分鄉村發展類型,得出農業主導型、均衡發展型和非農主導型三種類型[9];姚龍通過兩步聚類分析,基于其地形、區位、規模、經濟產業等因素的基本指標數據,采用GIS空間分析法與SPSS軟件定量分析法,對從化鄉村發展進行了客觀描述與分類;謝留莎等則通過研究主導產業視角、空間發展與管制視角、建設類型視角的數據信息特征及適宜性方法,選用了主成分分析法、GIS空間分析法、歸納分析法進行了鄉村類型的劃分[25]。在數理分析法主導的鄉村類型區劃過程中,研究者一般通過現場調研及基本特征分析,建立多指標綜合評價體系,查詢錄入統計數據、使用熵權法、德爾菲法等賦權方法,應用聚類、GIS空間分析等方法建立鄉村發展類型分類的依據或分類模型。

表3 鄉村類型劃分方法的特征及適用范圍Tab.3 characteristics and applicable scope of rural type division method
針對鄉村發展,應注重鄉村類型研究。一是從注重“個體”村莊研究,轉為“個體”與“類型”并重,加強類型化鄉村群體的研究,豐富研究成果,成為有效實現“分類指導”基本原則的基礎。二是要研究鄉村類型的特征,研究其“共性”和“個性”問題,為妥善解決我國“量大面廣”的鄉村發展建設問題提出有效策略。
針對規劃編制,應完善類型體系構建,向能更有效管控、指導鄉村發展建設的方向探索。深入探索類型劃分視角,優化與分類結果的關聯關系。我國鄉村類型劃分視角與結果分為“單一”和“復合”兩類。根據研究目的的不同,應向綜合化和微觀化方向發展。需研究鄉村在多因子影響下的類型狀態的,厘清鄉村發展影響因素及其互相促進、制約機制,研究視角向綜合化發展,研究結果向“典型化”發展;需探索鄉村發展建設具體實施性措施的,研究視角則應向微觀化、細分化發展,研究結果向“突出特征化”“矩陣化”發展,強化操作性,加強研究效用。
從現有的研究方法看,質性方法需要研究者扎根鄉村、廣泛積累研究素材,普遍存在著資料收集難度大、研究工作耗時長的客觀問題。數理分析方法所應用的大部分都是基于統計分析、聚類分析這些較為傳統的方法,這些方法對鄉村動態變化的測度手段不足。隨著互聯網、大數據方法的逐漸成熟,通過手機信令直接收集鄉村地區人的活動數據,針對鄉村商業活動熱度、城鄉人口流動方向、鄉村人口聚集程度等進行規律刻畫,有助于擴充鄉村類型劃分方法中綜合評價指標的量化數據來源,“自下而上”直接關注鄉村中人的行為活動并建立動態數據平臺的研究工具。
分類并不是鄉村類型研究的最終目的,更重要的是要將分類結果應用到區域協調發展與建設中。從已有成果看,大多對分類結果進行概略的成因分析,提出一些鄉村發展策略。今后,一是要加強研究分類結果在城鄉規劃編制中的應用。縣域鄉村建設規劃等具有宏觀統籌性質的規劃中,鄉村分類結果應研究其作為統籌全域鄉村建設的基本單元,成為改變“就村論村”,實現“分類指導”的重要抓手;村莊規劃等個體層面的規劃中,結合村莊“個性”需求,研究能有效指導鄉村職能定位、產業選擇、空間建設的類型化策略是值得期待的。
圖表來源:
圖1-4:作者繪制
表1-3:作者繪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