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愁情懷融合邊屯文化的精彩敘事
——評陳洪金散文集《村莊記》

張永權

在云南的中青年作家中，陳洪金是在省內外都具有較大影響力的作家之一，他是文學創作的多面手，在散文、小說、詩歌、文藝評論等領域都取得了一定的成就。但我認為，他的散文創作在文學界的影響更為突出，不少作品發表在名刊大報上，在各種文學評獎中頻頻獲獎。他的五卷本的《陳文金文集》，散文就占了三卷。在陳洪金的散文創作中，以滇西北鄉村生活為題材的作品，又特別引人注目。他文集中的散文卷《鄉村：憂傷的河流與屋檐》《母土》《麗江筆記》中的作品，多數都是反映滇西北的鄉村生活的。他最近由麗江市哲學社會科學及重點文藝著作基金資助、云南人民出版社推出的散文集《村莊記》，更是在云南深遠悠久的歷史進程背景下，集中地書寫了作家的出生地永勝縣鄉村的人文地理、民俗風情和鄉村人的悲歡離合與喜怒哀樂，是他散文創作的最新成就，代表了他散文作品的主要藝術風格，在鄉村題材的散文創作的敘述風格上，具有獨具魅力的美學個性，是一部頗有文化價值的優秀散文集。

陳洪金是一位不忘根的業余作家，他又是吸納著滇西北豐富的鄉土民族文化和獨特的邊屯文化的養料成長起來的作家。鄉土文化的基因和邊屯文化的血緣浸潤，成為他散文鄉村敘述的主要特點，也是這本《村莊記》的主要內容。陳洪金出生在麗江永勝縣的一個鄉村，從小熱愛文學創作。他大學畢業后，先后擔任過鄉村教師，文聯專職副主席和宣傳文化干部。無論他的身份、地位怎樣變化，他的心永遠都沒有離開過他的鄉村。永勝的村莊，也始終沒有離開過他的創作視野。他的出生地永勝縣和一般邊疆縣的最大區別在于這里具有獨特的邊屯文化。在600年前明王朝平定南中后，為穩定邊疆，維護國家的統一，“洪武調衛”在永勝設置瀾滄衛，永勝成為軍屯、民屯、商屯的集中地，來自中原和江西、湖南、江蘇等地的軍民及家屬，在永勝屯墾戍守，悠久的中原漢文化和永勝的民族文化相融形成的邊屯文化，以愛國、團結、吸納、開放、包容、發展為特點的文化現象，成為一種獨特的文化傳統，培養和涌現了一大批傳承著邊屯文化基因、愛國愛鄉的文化精英。歷史上的永勝清水村的四進士和當代永勝縣先后涌現出的李理、毛詩奇、海男、海恵、馬霽鴻、木祥、陳洪金、胡繼恵、楊寶瓊、楊春山、趙曉梅、周榮新、喻靈芝、羅開華等一大批邊屯文化作家群，就證明了永勝邊屯文化的巨大影響力和獨特的文化魅力。陳洪金作為邊屯文化作家群中的代表人物，他散文創作的題材內容、藝術風格、思想l境界，既和鄉土生活相連，又和邊屯文化血脈相通，整合成鄉愁情懷與邊屯文化的精彩敘事。以他的《村莊記》為例，在以下幾個方面，體現了他鄉土題材散文作品在思想和藝術上的主要特色。

其一，對村莊的永遠記憶，是陳洪金散文鄉愁情懷的典型書寫。

對一名作家來說，特別是出生在鄉村的作家，鄉愁，就是他的根。不忘根的作家，無論在何時何地，都有一種與生俱來的鄉愁情懷。正如陳洪金在《村莊記》后記所說的，自離開誕生的村莊那一刻，村莊就成了一個永遠抹不去的符號，無論在何時何地，何種環境，“都會不經意地懷想它、思念它”。對出生地的那種刻骨銘心的眷戀，“從此積沙成洲”，“成了一種饑渇”，哪怕不是他出生地的村莊，都會對它懷有一種親切感，對它如同對待故鄉的情懷，“也有融入的饑渴”。于是便用他的文字，把他接觸過的村莊和土地，都記下來，呈現出來。

讀著作者這些含著情淚的文字，自然會想到艾青的經典名句：“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因為對這土地愛得深沉。”這就是不忘根的鄉愁，這也是陳洪金寫《村莊記》的根本原因。讀這本《村莊記》，我們便跟隨作家走進他文字中的村莊，走進他記憶中的那些村莊，走進他生命中的村莊，走進那些具有別一種文化內涵村名的村莊。比如睦科，我們且不管村名體現著何種邊地鄉村文化的內蘊，但作者筆下睦科田野山坡上那些泛著睦科顏色基調的葡萄園，那閃著像夜色中野貓眼睛神秘之光的一串串葡萄，它留在作家記憶的深處，是何等的深刻，已成為記憶中的鄉愁，揮之不去，便化成了這讓人驚異的鄉愁文字，給讀者以生命的震撼。新田，這個被作者稱為“熱風拂過頭頂時的神秘世界”，隱藏在滇西北深山里的皺折中，雖不是作者的出生地，卻是作者“人生中一個新的起點”，這里有他走向生活的鄉村學校，也是他收獲愛情的伊甸園。新田因此成為作者記憶中永遠的鄉愁。普楓，這個伴隨作者童年生活的村莊，最典型的鄉愁就是那個年代給邊遠鄉村男女老少帶來歡樂和向往的露天電影，還有村路上一群山村頑童的惡作劇，甚至被他打腳仗踢翻的一瓶煤油的風波，都成為兒時村莊里的鄉愁，揮之不去，化成具有一個時代烙印的村莊記憶。其他如一個叫羊坪的村莊那被山風吹拂翻動的彝族姑娘五彩的裙裾和山街子上熱鬧又具有原生態味道的買賣，從作者的記憶中用文字翻拍出來，成為原始的鄉愁影像，其藝術的震撼力，恐怕是多少經典鄉愁詩文都無法比擬的。

鄉愁是中國主體文化的優秀傳統，其核心就是愛鄉愛國、愛鄉親愛人民，鄉愁文化哺育了一代代有作為的作家詩人。鄉愁就是作家詩人家國情懷的具體表現。鄉愁在，根就在。從這個角度看，陳洪金的《村莊記》，就是一部深扎在滇西北鄉村泥土中的鄉愁文化散文作品。

其二，對村莊邊屯歷史的回望敘述，是陳洪金散文的文化品位的又一典型呈現。

永勝是云南邊屯文化的集中體現，也最具有典型意義和個性特點。永勝在“洪武調衛”后，屯邊戍守屯墾的中原軍民，其人口總數超過了永勝的原住民。他們帶來了內地先進的漢文化，和當地少數民族和睦相處，團結互助，尊重當地少數民族的風俗習慣，不少青年娶少數民族女子為妻，出現了眾多家庭夷娘漢老子的族親相融現象。永勝，一塊邊屯歷史的文化厚土，這里的每一條河流，每一座高山，每一個村莊，都留有當年邊屯人的歷史腳印。如今的永勝人，大多為邊屯人的后裔，他們都自豪地告訴外人，祖籍是江西吉州，或來自南京印天府大石橋柳樹灣等。自然陳洪金也不例外，他身上流著邊屯人的血液，邊屯人的血脈傳承著邊屯文化的精髄，使陳洪金成了一名在邊屯文化的潛移默化的浸潤和影響下，通過自己的努力成長起來的作家。他創作這部以永勝山鄉為題材的《村莊記》，自然就會以一名屯邊后裔作家的歷史使命、時代責任和文化自覺，去回望這片邊屯厚土的歷史，去書寫和呈現這片土地上各種村莊的古往今來。在陳洪金筆下的永勝村莊，包括那些深埋在歷史厚土中的州城、縣衙等，無不和600年前的“洪武調衛”相連。打在這些村莊的邊屯歷史烙印，使這部《村莊記》具有歷史的厚重感和文化的獨特個性，大大提升了這部散文作品的文化品位和文獻價值。如果曾經被散文界質疑過的文化散文之說，還能成立的話，那么，這部《村莊記》當屬文化散文之列。

陳洪金的《村莊記》其主要題材和內容都是書寫永勝各種村莊的古往今來和村莊鄉民的生活。這些村莊的各個篇章，既獨立成篇，可單篇閱讀，如連在一起看，又相互關聯，成為獨具地理生態特點和特有的邊屯歷史文神奇鄉土的村莊史。從這部書的結構布局來看，整書實際以“漢”為序言，把永勝的村莊史放在“云南的漫長印跡”的悠久宏大的歷史背景下來敘述，在以永勝的村莊為中心的構思中，又同時放進幾篇寫大理、保山、南華等同樣具有深厚歷史內蘊的地理文化散文作品，結構成了一部鄉愁地理文化散文的長卷大書。

永勝村莊，歷史上邊屯人的村莊，在今天，是邊屯人后裔的家園。邊屯文化的血脈連結著這些村莊的古往今來和滄海桑田。對永北城承載著在巨大災難后重建的邊屯人，他們從大江南北到這里后，便把異鄉當成了故鄉，“呼吸和空氣融在一起，血液與金沙江水流在一起，須發與森林生長在一起，連永北城里的人，他們說話的聲音，也漸漸變成了最初的方言。”這是文化的融合，也是族親的融合。這種融合形成的獨特文化，就是邊屯文化。作者就在這種看似漫不經心的敘述中，在濃濃的鄉愁中，把埋在州城泥土里的古老遺跡發掘出來，還原一段屯邊前的歷史；把邊屯山鄉的文化底蘊書寫出來，展現邊屯文化的獨特魅力。清驛，那些讓人迷亂的遠去宦影，又讓我們看到了一座因邊屯文化尊師重教，注重發現培養人才的村應，出現了四個進士的文化傳奇。而鳳羽的毛家灣，一個曾經很平凡的村莊，那個從江西吉州龍城來到鳳羽叫毛太華的古人，鳳羽便成了他人生新的起點，他娶夷女王氏為妻，傳播先進的漢文化，也成了鳳羽歷史的起點，從而形成了邊屯文化中的毛氏文化，使永勝邊屯文化更具典型的個性。洪武調衛后，毛太華從軍戍邊屯墾，立戰功內遷湖南，“這個人的后人中，出現了一個叫毛澤東的人，被濃墨重彩地寫進了中國的歷史。”永勝風羽，便成了毛澤東祖先客居的故土，大大提升了邊屯文化的內涵。作者對永勝邊屯文化的這一特殊的典型文化現象，十分重視，還在《村莊記》的其他篇什中多次提及，比在《程海波影》中以深情之筆墨抒寫道：毛太華來到這里，“仿佛一粒種子，生根、發芽、開花、結果，一個叫作毛家灣的村莊便在水邊形成了。”毛太華內遷定居湖南韶山，“600多年后，那里誕生了一個叫作毛澤東的偉人，領導著中國，改變了中國的命運。……”永勝的邊屯文化，不同于其他地區的邊屯文化，就在于有毛氏文化的注入。我想這是作者在《村莊記》中的歷史書寫時，特別重視的一個重要原因吧。

陳洪金的《村莊記》作為一部文化散文，其意義還在于讓廣大讀者在閱讀中，走進具有特別價值的邊屯文化的永勝村莊，受到邊屯文化的浸潤，受到作家鄉愁情懷真誠書寫的藝術感染，從而在潛移默化中來增強我們的文化自信力。

其三，對村莊中的故事敘述，使這部以鄉村題材為主要內容的散文集，更具有閱讀的魅力。

永勝山川，歷史悠久，區位獨特。洪武調衛600多年來，來自祖國中原大地的邊屯軍民，在這塊神奇的土地上和各族人民攜手保衛邊疆，建設邊疆，書寫了一章章可歌可泣的歷史傳奇。加上永勝又和小涼山、大理等地接壤，處于茶馬古道要沖，南來北往客商絡繹不絕，這里的山鄉城鎮，幾乎每天都在上演著人世間悲歡離合的活劇，便給這里的村莊留下了許多感人的故事。

陳洪金的《村莊記》就是把他筆下的村莊，放在這樣的歷史背景、地理環境中來書寫的。他寫這些村莊的歷史傳奇，寫這些村莊古往今來人世的悲歡離合，寫他親人朋友和凡人小民的酸甜苦辣，寫他本人親歷的村莊變遷，這些便組成了一個個故事中的村莊，也形成了用散文講村莊里的故事、用故事散文來寫村莊的特殊魅力。梓里，是作者祖母人生中的一個驛站，但它卻承載了祖母身為小涼山奴隸娃子的人生故事，永勝梓里，這個意為“家鄉”的村莊，因祖母身為奴隸的故事，這個“家鄉”就更具有歷史的厚重積淀和人世的滄桑感。金江，是金沙江畔許多村莊都以金江為名的一個江邊小村。作者寫永勝的金江，就是以講故事的口吻切入的。分別“金江村，我們不說金子，就讓我們談莊稼吧”“……就讓我們談談水稻吧”“……就讓我們談談那條老街吧”“……就讓我們談談一個人吧”等，就在這樣聊天講故事的文風中，我們便在親切的故事氛圍里，走進金江小村的歷史，走進一個水稻專家在金江培育優質水稻平凡而偉大的人生，走進一個生活在金江的回族作家熱愛家鄉，書寫家鄉的創作里程。作者故事里的金江，實際上寫出了金江小村的大歷史。

在陳洪金的散文中，不僅是《村莊記》有故事，就是他另外的許多散文，也常用故事來寫散文。他散文中的故事，有口述的親切，有用小說刻畫人物的形象生動，有用白描手法的傳神寫意，跨文體的藝術綜合運用，擴大了散文這種文體的藝術空間，使他的散文更具閱讀的吸引力。這種藝術上的相互吸納，也體現了一個邊屯后裔作家承襲先輩文化傳統的開放胸襟。

其四，對村莊的詩意抒寫，提升了陳洪金散文的審美品位。

我們把優秀的散文稱之為美文，美在何處？除了散文的思想境界崇高優美外，藝術上的構思必須新穎獨特，語言上的生動、形象、精美也很重要。

這里我們僅以《村莊記》為例，談談陳洪金散文在語言精美上的一個藝術特點，那就是他十分注重追求散文語言的詩意美。著名散文家楊朔在談到他的散文創作的審美追求時說，常常是把散文當詩來寫。他的《茶花賦》《荔枝蜜》等之所以成為經典名篇，就是這些作品洋溢著濃郁的詩意，不僅有詩的構思，詩的境界，語言也顯詩的精煉美。陳洪金散文創作語言上的詩意美，一是注重語言的形象生動，二是注重通過語言的陌生化來呈現語言的詩意。

一般散文創作多為口語似的敘述語言，通過樸素自然親切的文風，來貼近讀者。陳洪金《村莊記》中的語言，多用描寫語言，通過生動、形象的語言描寫來達到散文語言的文采美。該書的開篇，作者描寫彩云之南這片土地的環境和歷史，拋棄一般的平鋪直敘的介紹寫法，而從形象切入：“天空的湛藍是一種神秘的顏色，讓我們對它的深邃充滿了暢想。云朵的潔白是一種圣潔的顏色，讓我們對它的行蹤充滿了懷念。”這里湛藍的天空，潔白的云朵，很形象地寫出了彩云之南的生態之美，又用我們的暢想和懷念，把客觀與主觀相融合，進入景語皆情語的境界，既顯作品的形象生動美，又顯出情景文融的情彩美，從而洋溢出一種散文的詩意來。作者為使散文語言更形象生動又生活化，在修辭上注重比喻來自生活又新穎，如寫山村的太陽，作者就用“大陽如同一頂草帽，懸在東面山峰上面的天空中”。好一個草帽喻太陽，既生活化又新奇生動。又如寫程海之美，“人們都說，這樣的湖泊是仙人的眼淚”，于新奇的比喻中，給人對程海之美很大的想象空間。書中陌生化的詩語隨處可見，如寫三川壩的荷葉：“身邊大片大片的綠色，把你輕輕地推著……”一個推字的動詞用在這里，寫盡了荷綠的厚重和唯美，盡顯陌生化通感用語的奇妙。還有“透明的羽翼上載著多少美麗的時光，你細數過嗎？輕快的波浪里閃著多少沉醉的呼吸，你傾聽過嗎？橘黃的太陽中站著多少人的守望，你留意過嗎？”多美啊，這簡直就是唯美的畫，是今人沉醉的詩。

把散文當詩來寫，寫出村莊的生態美、歷史美、生活美，也寫出了一篇篇精彩的美文。

另外，陳洪金在語言上還追求原生態的細節描寫，讓人身臨其境。不過他的這類寫法，有的地方寫得過于瑣碎，雖真實，生活化，卻也有冗長沉悶之感，影響了閱讀的興趣。如能多加點提煉，也許會更精萃。是否如此，僅供作者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