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牛山居

齊彥

一

八百里巍巍伏牛，在我身臨其境之前，就種下了關于你的念想。

小時候不聽話，大人們嚇唬：扔你到老北山，讓狼把你叼吃了。聽得多了，我就問奶奶：老北山在哪兒，長什么樣兒，那地方真有狼嗎？啥時候能去看一看呢？奶奶總是說：遠哩很，去不了。只有在雨后初晴的夏季，小伙伴們一起到村外遠眺，依稀可辨山的輪廓，云霧繚繞，宛如仙境。有時晌午遠山傳來“咚……咚……”的炮聲，奶奶就告訴我，那是老北山在崩石頭。第一次吃到北山的核桃，知道石滾子、石碾、紅磚青瓦房的椽子也源自北山，北山可真是個出產“寶貝”的神秘之地！

后來讀了些書，我又以為那里是古木參天未及開化的荒蠻之地，遷客騷人們昔年謫居的所在，一個“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世外桃源，一座機緣巧合可遇“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的爛柯仙山，興許荒郊古寺里在還隱藏著狐仙蛇精之類的妖魔鬼怪，說不定它們在那里也建有三清觀之類令人毛骨悚然的洞府。

中學時的“化學老頭”，講到鐵礦石的品位一節，興之所至，丟下書本，踱著方步，親切地以“老北山的礦藏資源”開篇，滔滔不絕地述說起北山的種種舊事來：追憶自己趕騾馬車到北山拉木柴的曲折，提及在青山工區勞動的場景，說到當時的年代里，很多大型工廠來到了“三線”，二膠廠（即化工部第二膠片廠，現在遷址到南陽市）就在板廠鄉的一個深山溝里安了家。他評價說老北山山高林密、潭清水秀，有金錢豹、大鯢、連香樹等多種珍稀動植物資源，出產金釵、麝香、天麻等中草藥，金、銀、石墨等礦產資源豐富，每逢歷史動蕩之時，兵家云集，競相以此處為攻守要地。

往事依依，北山的形象早已在心頭自行素描，當意識到有足夠腳力的時候，帶著早年的種種念想，我尋到了北山，來尋景，更來尋夢。

二

北山者，內鄉北部伏牛山也，意指馬山口、七里坪、夏館、板場四鄉鎮，縣境西部北進深山要隘的赤眉亦在其中，尤以寶天曼自然保護區所在的夏館伏牛山區為核心。

歷史上的秋林夏館山，概指今伏牛山界嶺以南、玄山以北、牧虎頂以西包括寶天曼在內的諸多山巒，是層巒疊嶂的薈萃地帶，又是內鄉西北的天然屏障。它雖沒有黃山和五岳的名氣，也不似峨眉武當是佛道的勝地，但自古山川形勢要沖，歷來蘊秀滋華之地，北倚河洛，西望秦川，南矚荊襄，東揭桐柏，分淮河與漢江，有著它自己的萬千氣象：林海蔽日、奇峰競秀；潭清水秀、飛瀑如練；珍禽異獸、瑤草奇花；萬壑藏云，晴雨無常，自然風光占盡風流。早年金代文學巨擘元好問就在曲子《臨江仙·內鄉北山》中寫道：“夏館秋林山水窟，家家林影湖光可。三年間為一官忙。簿書愁里過，荀蕨夢中香”，起調就盛贊北山秋林的山水美景和富饒物產。“秋林紅葉”更是北宋以來有據可查的中原八大美景之一。寶天曼則猶如明珠璀璨，熠熠生輝。游覽于此，既可領略南方青山之靈秀，又可欣賞北方峻嶺之雄渾。徜徉于斯，大氣磅礴與自然幽婉交融，渾厚粗獷與清秀玲瓏并茂。漫步山中，游目騁懷，“鳶飛戾天者，望峰息心；經綸世務者，窺谷忘返”。置身峰頂，遙望四方，心潮澎湃，極盡舒坦無涯之心境。

三

大自然的魅力固然使人動情，但平心而論，北山的名氣，極少沾神話和歷史的光，人們的熟稔大多止于它的神奇秀美和物華天寶。

關于伏牛山的傳說，這里有一個古老版本。說的是嫦娥奔月之前養的一頭黑牛被王母娘娘看中派往蟠桃園耕地。有一次，嫦娥欲借牛耕地，王母不悅。黑牛思念故主便悄然銜著嫦娥衣帶去往月宮。王母大怒，將黑牛打入東海受罰。善良的嫦娥派蟾蜍救出黑牛。王母又興師問罪，黑牛無奈一頭扎進地穴躲藏，被兇惡的天將封死在里面。黑牛運功變成了巨大的神牛，但是，始終沒能撐破地皮鉆出來。從此，平地便隆起了八百里伏牛山。故事內容平實，情節感人，具有鮮明的地方風情。自古及今，稍有名氣的山川都有與之相關的傳說，這其中少不了文人的想象與附會。伏牛山的神話，雖不可考，卻反映了人們對于和平善良美好生活的向往以及那種不屈不撓不畏強暴的抗爭精神。

觀山如讀史，馳車山中，穿行在籠罩伏牛的一派空蒙里，仿佛能諦聽到自然、社會、歷史的無聲傾訴，一種對山川形勝的原始戀情與源遠流長的歷史激動會不期而然地被呼喚出來，有幾多世事已倏然遠逝，又有多少過客正匆匆走來。在大塊地，正好遇上趕春會這一熱鬧非凡的古老傳統民俗文化活動，當然少不得各類民間藝人的表演營生，你聽！梆子響，嗩吶奏，二胡聲聲，一出好戲恰到酣處。“這小將我若有三五個，將元朝江山一腳蹬”，高亢激越而不失清麗，是宛梆《反徐州》中徐達的唱腔，正演繹著另一個世界的離合悲歡，人們悠閑地圍了場子，或躺，或坐，或傍，或靠。少頃，飄逸細膩的宛腔絕活兒花腔傳來，伸頸，側目，微笑，默嘆，眾人皆陶醉在春日的濃濃劇情里了，“頃刻間千秋事業，方寸地萬里江山；三五步走遍天下，七八人百萬雄兵”……日子是如此的悠長。

此地人喜歡宛梆、曲劇、鼓詞，從戲文唱詞中知道前朝歷史、民間豪杰，知道《花木蘭》《楊家將》，卻少有人知道這里還曾上演過真實的激越慷慨的歷史大劇。

早在新石器時代，這錦山秀水就曾留下先民們采集、耕作的足跡，仰韶文化期聚落的小河遺址（今赤眉張堂村） 、朱崗遺址（今馬山朱崗村），閃爍著史前文化的異彩。兩千六百年前，沿蜿蜒伏牛山脈依勢而筑的楚長城，作為“長城鼻祖”，留下了一種人類意志力的驕傲，非獨閭里之榮，亦是邦家之光。秦楚交鋒跌宕起伏逐鹿百年，劉邦奇兵出的武關道直取咸陽滅了強秦；綠林軍“赤眉古寨”建營屯駐入長安誅戮王莽；古戰場宋金百年鏖戰奔涌激蕩；明末李自成“七陷內鄉”馬山口屯兵養馬直搗京城；過了數周甲子，白蓮教軍、太平軍、捻軍據險伏牛以抗清兵……

四

日月行空、長風浩蕩，歷史就這樣一層一層地沉積、堆疊。

過往已成云煙，而今的北山已與時代同行，中州福地、旅游勝地、車水馬龍，澤被了今日的百姓。沿線農家樂粉墻黛瓦、燈籠高掛、酒旗招展，古樸典雅中頗有幾分楚風漢韻。

我們去時，正值春日。春樹春山春水，滿眼含綠，山花爛漫。勝日尋芳踏青的遠古習俗并未走遠，進山的游人很多，鬧鬧嚷嚷、其樂融融。都慕名這里八百里逶迤伏牛腹地，來訪它，來賞它，而知道它所經歷的春秋歲月、承載著歷史滄桑的人多乎哉？始于混沌初開、乾坤始奠，八百里伏牛鐘靈毓秀，億萬年端坐巋然不動，見了興，也見了衰，閱盡古今離合悲歡，慣看人世變遷，漫隨天外云卷舒，不曾減了生氣。今天，當我佇立良久試圖仰望，發現它竟如夢似幻，靜無波瀾。

這才是伏牛的神韻，山之厚德，人之自強，仁者樂山，仙境安魂。不自覺山中三日已過，終了依依惜別，足往神留，遣情想象。

順著石階，下得半山腰，人們走累了，坐在草坪上、巖石上，聽空山鳥語，話山中美景。宛若紅云的映山紅，潔白如雪的梨花，還有金黃的山茱萸花，桃花、李花、杏花……盛開在你的左右，沁人心脾的花香直往鼻子里竄。喜歡照相的人，拿著相機跑來跑去，不由得讓人想起李廣田先生《花潮》里的幾句話來，“不知道是照花，還是照人，是怕遮了花，還是怕花遮了人，還是要選擇一個最好的鏡頭，使如花的人永遠伴著最美的花”，更有不能自已者面對青山忘情呼喊。人們忘卻了紅塵俗世，漫山遍野的春光中流動著歡樂的人群，構成一幅五彩繽紛的立體畫，“春光似海，盛世如花”，如煙往事、遠古傳說、前人歷史、今日故事，就這樣交融在巍巍伏牛無邊的春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