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著斗笠，在異鄉行走（組詩）

張詩青

那片桃樹

在此荒蕪一年有余

皴裂的土，多日已無雨水光顧

目光在游離，如泛黃的葉子

彼時有過渴望，閃爍，隨即熄滅

但還是選擇了春天，去開花

沒人授粉，以風為媒，以蜂蝶為證

任憑光陰分割昨天，一枚小小的果

可以撿起所有的碎屑

但今天站在這里它所袒露的

更像一些想要放棄的傷痛

守在枝頭，等風雨搖擺

等你一雙慈悲的手輕輕摘下

泅渡

那條河從生到死沒有名字

沒有人考慮過這個問題，也沒有人

意識過，這并不怪他們

名字對土生土長的莊稼人來說

實在沒有文人那么舉足輕重

譬如地里的莊稼，生一茬就割一茬

至于水中的那些小魚小蝦

更是不值一提，大的不過食指那么大

小的僅如米粒，到了枯水期

一身泥巴裹在身上

可度災年，也可做棺槨

輕嘆

一株麥子在我體內長大，它抽穗

拔節、開花，晝夜灌漿

每個動作都細致入微，每聲輕嘆

皆可彈奏心弦，光陰似箭

不可調和之物日漸凸起，變成一枚枚

鋒利的芒穿心，射日

茹毛飲血，那時世上尚無鉆木取火

那時一株麥子在風的引誘下

亦可遠走他鄉，扎根立命，生兒育女

那時我和故鄉的關系還尚待成熟

片刻

我見過一些燕子喜歡遷到鬧市筑巢

生兒育女，每天也是早出晚歸的生活

在街頭的一處屋檐下

不大的小窩里，五只雛燕像五朵金花

乖巧而安靜

汽車的鳴笛和人類的吵鬧

都不足以吸引它們甚至冷漠相視

只有風把那道翩然的黑影

從遠處吹到面前

才能掀起片刻的歡愉

好幾次我收住慌亂的腳步

只因這一陣又一陣的啼聲

我已失去好多年

城南公園的荷花

倘若一人到此

佇立橋上，偶爾也會有婦人

提著竹籃，到溪水旁的石頭上洗衣服

用棒槌使勁敲打，不遺余力

少女玉立水中

遞來眼神，又像遞來頂斗笠

讓一個時常出沒雨中，倍感孤獨的身影

戴著斗笠，在異鄉行走

露珠從斗笠上，暗自滾落

有人因為走遠沒聽到

有人因為走近而流淚

巴掌大的公園，落著豆粒大的雨

黃昏

走在大新橋巷的黃昏

隨便想點什么

一些事物便簌簌落下來

比如天空把自己從高處放下來

比如斑駁的墻壁把留在河面的影子

藏入水底，封存

但我確信

它們無非做著同一件事：

黃昏的時候取下

第二天再放回原處

比如走到一家別致的小院

漆黑色的木門已上鎖

但旁邊一株高大的薔薇花

頸項上仍掛著一串桃紅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