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振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銀鷹少年軍校 “一票難求”,許多外校的學生家長也慕名來詢,希望讓自己的孩子在這里接受歷練,共享鷹潭一小學子的這一“福利”。
這項始自1993年的“福利”,由鷹潭第一小學與駐鷹空軍某部共同締造,20多年來,為近萬名學子提供了為期一周的封閉式訓練。
當頭棒喝
至少在初到軍校的那幾天里,鷹潭一小的學生們是不會以此為榮的。初次集合,在駐鷹空軍某部的校場上,頂著火辣辣的太陽,咸咸的汗水滲進嘴唇,眼前的教官皮膚黝黑、表情嚴肅,劉鴻辰才明白:“原來這不是夏令營呀!”
這校場,在劉鴻辰眼里有學校操場的三倍大,在林斐眼里卻是四倍。一來就要圍著它跑五圈,林斐感到“呼吸困難,張大了嘴,鼻翼撐得難受,兩腿灌了鉛似的,沉得再也抬不起來”,但她還是忍著痛堅持跑完。
劉鴻辰、林斐都是五年級的學生,他們通過寫申請并由家長簽字提交后,正式成為軍校的一員。接下來的一周,他們的時間將被嚴格劃分,排入內務整理、分列式訓練、軍體拳、唱軍歌、野外拉練、隊列瞄靶、軍事游戲等內容,而不再有電視、零食、舒適的臥室以及父母關愛的眼神。尖利而刺耳的哨聲將取代校園的鈴聲,掌控他們生活的節奏。
雖然學校已通過多種方式向家長和學生傳達了軍校的具體情況和注意事項,但軍校的嚴苛依然在學生的意料之外,一周下來,他們無法統計自己在軍校站過多長時間軍姿,做過多少深蹲,走過多少鴨子步,跑過多少圈校場,打過多少次軍體拳。
看似最簡單的站軍姿也很磨煉人,萬錦蕓說:“它教會了我什么叫毅力,什么叫堅持,更告訴了我們部隊有鐵的紀律。”
即使是吃飯,也能讓學生感受到這鐵的紀律。一人違紀,全隊受罰,強化了這些十來歲孩子的集體觀念。第一天的訓練結束后,學生們列隊去餐廳,何笑妍直直盯著餐廳,可是,因為有人說話,不過50米的路程卻走了近一個小時。她想,連吃個飯都這么難,“這一周的生活將會多么可怕!”
最“可怕”的恐怕非夜間的緊急集合莫屬,這也是往屆學員都談之色變的。
“緊急集合的哨聲突然響了起來,在這寂靜的夜晚,顯得格外刺耳。”李昊陽急忙從床上跳了起來,頭碰到了床頂,但顧不上疼了,他一邊大聲喊醒“戰友”,一邊手忙腳亂地穿起了衣服,套上褲子后,始終找不到要系的扣子,慌亂中才發現自己把褲子套反了。
等他終于趕到校場時,看到的是一片遭遇了夜襲般的狼狽景象,微弱的燈光中,有還穿著拖鞋的,有沒拿水壺的,有落了帽子或挎包的,有手里還拽著一條褲子的,也有只穿著短褲的,哭叫聲交織在一起。巡邏宿舍的教官抱著一大團東西下來,李昊陽走近一看,才看出是周宇婕還睡在被筒里。
周宇婕大概很難忘記這個夜晚,集合完畢后,教官來到宿舍鼓勵她說:“小姑娘,你雖然遲到了,但這是對你人生的一種考驗,希望你不要氣餒,繼續加油!”
不少學生想到了放棄。教官劉一鳴印象中就有一個姓桂的學生,他在第三天晚上,和幾個室友約好了逃出軍營。直到其中的一名成員中途放棄,并潛回報信,教官劉一鳴才發現了這起計劃周密,有步驟、有分工、有偵察方案,甚至還有路線草圖的逃跑事件。
“我是沒有辦法才來的,其實我真不想來的。”這個學生說。
“那你不是寫了申請嗎?”
“可我以為就和夏令營一樣。我確實想回去了,還有一個原因,我想檢驗這幾天學到的東西到底有沒有用。”
這件事多少有些讓劉一鳴哭笑不得,來自河北的他已在部隊度過了七個春秋。上初中時,學校附近的武警部隊對他們進行過為期五天的集訓。他由此對部隊產生了憧憬,他相信同樣的種子也會播散在銀鷹少年軍校的學員心中。
軍校也寄托著學校和家長的美好愿望。鷹潭一小校長萬鷹回憶上世紀八十年代,她在校讀書時,就參加過學校組織的一日學軍活動。1993年,學校依托與駐鷹空軍某部的共建關系,將這項野外拓展活動升格為江西省的第一所少年軍校,其宗旨,就是為了培養學生的國防意識,增強其組織性、紀律性,發揚吃苦耐勞的精神,提高自我管理能力。
五味雜陳
對于絕大多數學生來說,這是他們第一次離開親人生活,對父母的思念,也總是會在華燈初上或夜深人靜時悄然蔓延。
一天晚飯后,夜幕降臨,熊翊茹看著遠處黛色的群山,不禁淚眼朦朧。當被一旁的同學問道:“你是不是想媽媽了?”她忙答:“不,我沒有。”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撒了謊。
“每一期的頭一天,學員都會在興奮中度過,但在第二第三個晚上就會普遍地想家,宿舍里也總是有學生嚶嚶啜泣,有時,值班的教官不得不陪護到很晚。” 這是萬鷹從這么多屆學員中總結的規律。教官也很明白這樣的生活體驗是一種絕佳的教育情境。
一天下午,劉一鳴讓學生們在校場坐下,讓他們唱起《父親》來。
“竟然不用訓練”,這“破天荒”的頭一遭讓王敘昊倍感輕松。學生們便咿咿呀呀地唱了起來:“總是向你索取全部,卻不曾說謝謝你……”劉一鳴顯然很不滿意:“唱歌要有感情,你們要仔細想想父母為你們做的事情!”
大家又認真地唱了起來,唱著唱著,有的開始小聲抽泣,有的則號啕大哭。
淚水也浸滿了王敘昊的眼眶,他想起許多事情:“有一次,我的英語考砸了,我背著爸爸藏起了試卷。爸爸發現后,沒有罵我,只說努力就夠了。還有一次,我和媽媽吵了架,我一氣之下竟說我們‘水火不容,媽媽不吭聲地走開了。我經過媽媽的房間時,聽見了她的哭聲,可我卻徑直走開了。”
歌聲沒有因為哭聲而停止。雖然哭了,王敘昊也絲毫不覺得沒面子。
教官也會教學生唱軍歌,培養他們昂揚向上、熱愛祖國的高尚情操。每當唱到《軍中綠花》時,學生們也總是失聲哽咽。
沒有父母的呵護,也沒有零食和飲料,一天晚上,劉鴻辰在宿舍提議用板藍根自制飲料,當即獲得通過。一陣忙亂后,劉鴻辰打開自己的水壺蓋子,聞著一股清香,便迫不及待地嘗了嘗,頓時覺得“什么冰紅茶、可樂都弱爆了”。
“我們就是在這苦與甜中不斷地成長著。”劉鴻辰在后來的日記中寫道,同齡人也許無法體會到這“板藍根party”的樂趣,也無法領會一度想要放棄的林斐“和小伙伴們相互鼓氣,團結一致,集合時迅速有序”,并為覺察自己“力量和自信都得到了增強”而感受到的愉悅。
一天下午,學員們在籃球場上,圍著擺成一圈的桌子站好。潘宇騁感到奇怪,隨隊的祝老師就站在中間。這時,一輛面包車開了過來,從里面搬出了一個大蛋糕,緊接著,教官又搬來四層蛋糕。祝老師告訴大家:“這周有好幾個同學過生日,所以要為他們辦一個生日會。”
潘宇騁“時不時地咽口水”,他第一次到見這么大的蛋糕,據他回憶,“最底層的有游泳圈那么大,倒數第二層也有籃球那么大”。他們圍著蛋糕唱起了生日歌,她點名讓幾個同學來表演節目,幾個小壽星笑得合不攏嘴,美味的蛋糕和精彩的表演點綴了他們的集體生活。
越是接近離開的日子,學生們的感情也就越復雜。
最后一個晚上,危洋躺在床上,想到第二天就要離開:“我的心情難免有一些低落,所以一直睡不著,室友都睡得很安詳。這夜晚如此寧靜,似乎也在為我們的離開而不舍。”
這感情的復雜也許超出了他們的理解能力,在回程的大巴車上,熊翊茹百感交集,她始終不能明白:“馬上就可以回家了,這難道不是我六天來一直期盼的嗎?”
甚至在舒起越的耳朵里,教官口號和哨聲也不再那么刺耳了,反而它們“越輕快,我們依依不舍之情就越濃郁”。
離開的那天,那名桂姓學生,就依依不舍地找到劉一鳴說:“教官,我錯了!我不該去當一名逃兵的,我違反了紀律,向您道歉!”
化蛹成蝶
李昌晨的母親還清楚地記得在一小門口的那個中午,當她看著身著迷彩服、肩背挎包與水壺的李昌晨在她的視線中漸漸遠去,原本強烈要求兒子去軍校的她,此刻卻揪心起來。
此后,每當夜幕降臨,牽掛與憂慮就會緊緊纏繞著她:“兒子才十歲,從未離開我們獨自生活,他懂得照顧自己嗎?他在家從未做過家務,甚至連系鞋帶都別別扭扭的,他能行嘛?”她在患得患失中度過了六個不眠之夜。
第七天上午,她迫不及待地走進軍營,看見校場上隊伍嚴整、英姿颯爽的娃娃兵們。她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在迷彩叢中辨認出曬黑了、英武了的李昌晨。從那堅毅的目光中,她看到了一個不太一樣的兒子。
孩子們邁著矯健的步伐、喊著響亮的口號從校場上行進,展示這一周的訓練成果,接受家長們的檢閱。指揮官由稚氣未脫的學生充任。他們變換著各式的隊列,如“閃閃紅星”,寄托著軍校的學員是光榮的共產主義接班人的寓意,這些隊形都是教官集體智慧的結晶。
表演結束后,李昌晨的母親來到兒子的住處,看見一床床疊放整齊的軍被,一個個放置有序的背包、水壺、碗勺、洗漱用具等,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李昌晨后來回憶:“雖然很辛苦,但我也學到了許多東西,培養了自己吃苦耐勞的堅強品質和互相幫助的團隊精神,很多是在課堂上學不到的。這些日子在我心中永遠都不會抹去。”
軍營的經歷也長期影響到他們的學習和生活。
一天晚上,劉仙臨時在單位加班,她忽然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勁,擱在以前,女兒催她回家的電話總是會在這個時候響個不停,可今天卻安靜得很。“是不是她沒在家?還是家里有其他人在?”劉仙心里嘀咕著,不安地撥通了家里的電話,誰知電話那頭的葉恬靜乖巧地答道:“媽媽,我一個人在家做功課呢!”
“這樣的活動應該更多一些,現在的孩子多是獨生子女,社交圈子比較小,以自我為中心。軍校生活改變了他們的弱點,強化了他們的優點。”王敘昊的母親羅亞雄這樣說道,“軍訓回來,王敘昊每天能很早起床,做事也不用一再叮囑。軍訓前他英語沒考好,還偷偷藏起了試卷。軍訓結束后,他為這件事主動寫了檢查,分析自己的問題。”
每看到學生為了教官而傷心落淚,鄭細青老師也都會覺得好笑:“教了他們這么多年,也沒見為我流一滴淚。”鄭依晨的母親也發現,自己嘮叨了十多年的話忽然就扎起了根——一次,在超市里,女兒望著平素愛吃的薯片,忽然轉身對她說:“媽,我認為經常買零食吃是不好的習慣,我要改正,我不吃了。”
從最初每年只有百余名學生參加,到現在受訓覆蓋面高達百分之九十,銀鷹少年軍校也在持續積累榮譽,不斷受到包括中央電視臺在內的各級媒體的關注和報道。早在1996年,軍校就作為江西省唯一代表進京參加全國首屆少先隊員與解放軍手拉手成果匯報會,接受遲浩田上將的檢閱,先后被評為全國先進少年軍校、首屆少年軍校示范校。
2004年暑假,軍校還選派了20名優秀學生去北京少年軍校總校參加了全國首屆軍校小教官培訓,并參加了中央電視臺軍事頻道的《“紅軍、藍軍”軍事對抗賽》的節目錄制。節目播出后,在學生和家長中引起強烈反響。這批學生在當年軍校訓練過程中真正起到了小教官的模范作用,他們動作規范,口令正確,成為學員的楷模,受到教官的好評。
二十多年的堅持,過程其實并不輕松,采訪中,萬鷹校長不忘感謝部隊一如既往的支持。她說銀鷹少年軍校是一面由學校和部隊共同撐起的旗幟,又說:“特色應該是一種校園性格,一種傳統的積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