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母親

☉張同華

母親離開一年多了。母親走得平靜而安詳，甚至沒有給陪伴在身邊的孩子們說點兒什么。但是她親切的話語、慈祥的笑容、辛勤勞作的身影時常在我的腦際縈繞，以往那些平常而又難忘的生活片段總是壓在心頭，揮之不去。

上世紀五十年代末的一個深秋，由于極度饑餓而掙扎在死亡線上的母親逃荒出走，一路上撿拾生黃豆、爛菜葉充饑，落腳到魯西南黃河岸邊的小村莊，后來與父親相識組成了家庭。母親養育了我們兄弟姐妹7人，生活一直過得很拮據。我8歲的時候，父親患病去世，母親一人帶領我們兄弟姐妹艱難度日。在我的記憶里，母親常年穿一件灰色粗布對襟衣裳，頭扎一塊醬色方巾。還不到50歲，就已經是滿頭花白。

面對我們極其困頓的家境，有很多好心人給予了同情和熱心幫助。也有不少人擔心，母親能否把這么一群孩子養活大。在厄運當頭和望不到邊際的苦難面前，性格剛強的母親從來沒有低頭認輸。為了能夠掙到和男勞力一樣多的工分，她向生產隊請求，每天挨家挨戶掏大糞運到莊稼地里。沉重的擔子壓在柔弱的肩上，母親竟能一路小跑健步如飛。實行生產責任制以后，冬季閑暇時節，母親就與人結伴批發祭祀用的香火，頂風冒雪輾轉周邊的集市和村莊售賣，賺些零錢貼補家用。臨近年根趕回家時，母親的手和腳早已長滿凍瘡、皴裂出血。

那時候，農村的日子普遍貧窮，我們家更是捉襟見肘。家里窮得實在揭不開鍋的時候，母親曾領著我到離家幾十里路的外鄉討飯。我感覺這是一件極不光彩的事情，內心膽怯、自卑。怕人攆，怕狗咬，噙著淚低著頭不愿意往前走。母親找來一根棍子攥在手里，攬我入懷，說：“兒啊，記住，咱們要飯不為孬，扔下棍子一般高！”家里孩子多，又都在長身體，衣服不夠穿，母親就在昏暗的煤油燈下“嗡嗡”地搖車紡紗，再經漿染、沌線、絡線等多道工序，用土法織布縫制衣帽鞋襪。青黃不接的時候，母親便采摘新鮮的柳芽、槐花、榆錢等野菜，蒸煮調拌供全家食用。

就這樣，母親竭盡全力，勤扒苦掙，不知熬過了多少苦不堪言的日子，挺過了多少常人難以想象的難關，才含辛茹苦地把我們拉扯大。

母親歷經磨難，她把生活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到了孩子們身上。母親雖目不識丁，卻對文化充滿了敬畏與崇拜，她把學校發給我們的獎狀全都貼到堂屋的正墻上，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砸鍋賣鐵，也要供你們念書”。讀初中的時候，有一次，我不能按時交納5元錢的書費，母親跑到學校跟老師講情，一向嚴厲的老師深受感動，同意延遲一段時間上交，且沒有再當眾催促我，保護了我脆弱的自尊心。

17歲那年，我應征入伍赴沂蒙老區軍營，母親送我到縣人武部集合。一路上，母親一遍又一遍地叮囑我好好當兵、好好工作。登車告別的那一刻，母親用充滿慈愛又堅毅的目光望著我，沒有掉下一滴眼淚。后來我才知道，當送兵的大客車漸行漸遠，直到在視線中消失以后，母親一下子坐到地上號啕大哭。我換下來的衣服，母親用布包起來抱在懷里，一路哭著回了家。

有誰知道，此時，曾經飽嘗艱辛的母親心中是如何的悲喜交集，對出門遠行的兒子是多么的依依不舍，又有怎樣的牽掛和期待啊！我考上軍校的次年，母親被推選參加了縣里召開的模范軍屬代表會議，這應該是對母親辛勤付出的最好寬慰吧！

母親寬厚仁慈，樂善好施。有次趕集途中遇上大雨，母親隱約聽到有人哭喊，不顧雨大地滑跌跌撞撞循聲找去，發現一名婦女不慎掉落井內。母親趕緊大聲呼叫找人過來幫忙，一同把落難的婦女搭救上來。母親公道善良，心底無私，加之輩分高，在村里的人緣和口碑非常好。平時鄰里之間有了矛盾糾紛，母親都是苦口婆心地調和勸解。從苦海里走出來的母親，時常感嘆現在的生活幸福，國家政策好，吃穿不用愁。她經常告誡晚輩們，要知恩圖報，孝敬老人，助人為樂，做個對國家和社會有用的人。

兒行千里母擔憂。每次探親，母親都接我到村口。假滿歸隊，母親又送我到車站。無論刮風下雨，雷打不動。從軍期間，我始終牢記母親的諄諄教誨，遵從領導的指示要求，爬坡過坎一路向上，再苦再難從不懈怠，一步步走上了大軍區機關處長工作崗位。母親非常喜歡我穿一身綠軍裝，每次探親我都要穿上熨帖得體的軍服，引得街坊鄰居投來羨慕的目光。我從母親的笑容里，讀出了她發自心底的驕傲和自豪。

母親堅忍不拔，勤勞儉樸，心胸寬廣。無論多么復雜的事情，她都料理得井井有條。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難，也沒有把她壓彎、擊垮。母親通達樂觀，熱愛生活，笑對人生。每年過春節前，她都要親手蒸一盤紅棗大花糕，在年三十晚上，要求家人都吃上一塊。花糕寓意著團圓、興旺、富裕、發達，母親說這樣可以保佑全家人永不分開。母親年輕的時候就患有嚴重胃病，常年過度操勞導致心臟功能也日漸衰退。在生命的最后時光里，她留戀著這個家庭，舍不下身邊的孩子，期望盡快走出病痛的折磨。她躺在病床上，還列出了身體康復后的各種計劃安排。怎奈天不佑人，母親終究抱憾而去，走完了她86歲的人生路。

母親一生顛沛流離，命運多舛，嘗遍了世間悲苦，耗盡了精力和心血。如果真有天人感應、陰陽輪轉，我希望母親能夠在另一個世界里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快樂、從容、悠閑地活著。

母愛是不落的星辰。人間最動聽的聲音，便是母親的深情呼喚。母親，兒女們十分思念您！您在天堂還好嗎？母親，您是否又在村口把我張望，您是否又在窗前把我默想，您是否又在夢中把我掛念，您是否又在燈下為我牽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