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稱“女神”的高二女生

曉林

自戀女孩遭人嫌

小齊是上海市黃浦區一所重點中學的高二女生，因心情煩躁而三天不肯上學，在其媽媽洪女士的陪同下來到我的心理咨詢室。

“這事擱誰頭上都會心情煩躁幾天，不是事兒！”小齊輕描淡寫地說，她對自己被媽媽押解來咨詢非常不滿，不大情愿地向我講述經過，“事情是這樣的：我校籃球隊參加上海市中學生校際聯賽，學校在女生中選拔10人組建啦啦隊，我報了名。我想，憑我的容貌，選上沒問題，沒準還能當選隊長呢。同學們也說我當選是十拿九穩的事。但是，我卻落選了，而且沒人給我一個說法！您說氣人不氣人？”

“連說法都沒有，是挺讓人生氣的。”我先認同她的感受，接著問，“學校選拔拉拉隊員，一定有標準吧？你說說看，我來幫你分析分析。”

小齊翻著眼，邊想邊說：“身高1.63米以上，體重55公斤以下，長發而且不能染發，容貌端莊，有舞蹈或體操基礎，有團隊精神。好像就這些。對了，還有學習成績排名必須在年級前200名。這些條件我全都符合！”

我問：“選拔拉拉隊員，為什么對學習成績有要求？”

洪女士搶著回答：“因為拉拉隊員要訓練，有可能影響功課，學習能力差的學生自然不適合。”

我問小齊：“你自己覺得落選原因是什么？”

小齊鼻子里哼了一聲，高高仰起臉，不屑地說：“還能有什么原因？遭人嫉妒唄！”

我問：“嫉妒你什么？”

小齊的臉上泛起自得的笑容，說：“因為我各方面條件都比她們強，是校花，是女神。她們不敢跟我一起表演，怕被我比下去！”

“這孩子，不知道深淺！”洪女士漲紅了臉，小聲數落女兒，“其實，落選的原因很簡單，就是她沒有學過舞蹈，也沒有練過體操。我覺得落選沒什么奇怪的。”

“瞎說！”小齊搶白媽媽，“啦啦隊上場表演那幾下子一點兒也不復雜，一學就會。再說了，誰都知道，拉拉隊是否受歡迎，憑的不是舞蹈技能，而是漂亮和激情。”

我接著問：“那么，嫉妒你的人是誰？充當評委的老師嗎？”

小齊說：“老師怎么會嫉妒我？嫉妒我的是我的競爭者，那些不如我的女生。”

我說：“可是，她們怎么能決定誰入選呢？你是不是想多了？”

小齊無比肯定地說：“我知道她們合伙擠對我，向評委老師說我的壞話。只有弱爆的人才會如此下作！”

我問：“你與她們不共戴天，所以不想去上學，是嗎？”

小齊欲言又止，表情十分痛苦，囁嚅道：“我參選的時候把話說得太滿了，還早早地請幾個同學吃冰激凌，慶祝入選，結果變成這樣，我哪有臉見江東父老？”

“難不成你要自刎烏江？”洪女士半奚落半擔憂地說，“我看你有心病。既然來了，還是讓醫生給你診斷一下吧，免得耽誤病情。”

通過行業公認的評價量表測試，結合交流觀察，我診斷小齊患有中度自戀型人格障礙。

“自戀？人格障礙？”小齊大吃一驚，“阿姨，您可別嚇我！”

我笑道：“別把自戀當貶義詞。其實人人都自戀，更別說女孩子了，只不過程度不同，你只是自戀得稍稍過了點頭。”我進一步解釋道，“心理學認為，自戀型人格障礙的基本特征是對自我價值感的夸大和缺乏對他人的公感性。”

洪女士打斷我的話，說：“您說的術語我們聽不懂，能不能說得通俗一點？”

我說：“自戀型人格障礙患者對自我價值感的夸大，就是幻想自己擁有權力、才智、美貌、成就等，過分在意別人的評價，要求別人持續地注意和贊美;有強烈的特權意識，認為自己得到特殊待遇是理所應當的;對批評則感到憤怒和羞辱，但外表以冷淡和無動于衷來掩飾;他們不能理解別人的細微感情，缺乏將心比心的共感性，因此人際關系不佳。”

洪女士問：“可是，小齊這孩子在學校表現挺好的，學習成績也很好。”

我說：“自戀型人格障礙患者通常因為情緒抑郁、人際關系不佳和目標不切實際而影響學習和生活，但另一方面，他們對贊美的追求也可能使其獲得較好的成績。這是一個硬幣的兩面。”

小齊委屈地抽泣起來，說：“女孩子自戀一些有什么不好？不是說女孩子要自信、自尊嗎？”

“自戀和自信、自尊可不是一回事。”我耐心地解釋道，“自信是對真實自我的肯定，既包括相信自己能夠獨立地完成某種任務，也包括相信自己在與他人合作時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自尊是對自我價值的健康感受，是對真實自我的維護，既不對別人卑躬屈膝，也不容忍別人的貶低、歧視和侮辱。自戀是對虛假自我的維護，既過分樂觀地看待自己，也過分冷漠地對待別人。”

我不愛我誰愛我

“我怎么會有自戀型人格障礙？是因為我長得漂亮嗎？”小齊認真地問。

我和洪女士相視一笑。這真是一個自戀者的自戀式猜測。

關于自戀型人格障礙的成因，我從生理和心理兩個方面來解釋。

腦科學研究發現，人在思考自己的事情和別人的事情時，用的是不同的大腦區域。思考自己的時候，激活的大腦區域主要是左眼窩前額皮質，而思考別人的時候，激活的大腦區域主要是右眼窩前額皮質。左右眼窩前額皮質分別主導人的不同認知功能，左眼窩前額皮質主要負責人的正面情緒和積極思考，而右眼窩前額皮質主要負責負面情緒和批判功能。“也就是說，我們會不自覺地用認同的眼光看待自己，美化自己，同時不自覺地用批評的眼光看別人，貶低別人。”我說，“只有一種特殊情況，即熱戀的時候，人的右眼窩前額皮質會暫時性關閉，所以這個時候看不到對方的缺點，不自覺地美化對方。所以才有‘情人眼里出西施的說法。”

小齊說：“所以每個人都不同程度地自戀？”

我說：“對。不過，如果人經常使用某一個大腦區域，那么這個區域被激活的范圍會慢慢擴大。所以，大多數自戀型人格障礙患者往往有很強的敵對性人格，比如狂妄自大、愛貶低他人等，因為他們需要保持非常高的應激狀態去應對環境變化，讓自己的右眼窩前額皮質不斷強化，另一方面需要不斷給自己鼓勵，讓自己敢于去應對可能存在，或自己幻想出來的敵意。這種狀態下，長期處于自我同一性矛盾之中，也更容易產生精神分裂。”

“精神分裂……”小齊嚇得吐了吐舌頭，一字一頓地重復道。

心理學認為，人的自戀最早形成于1歲半到3歲之間。每個人在嬰兒期都有自戀傾向，例如嬰兒稍稍得不到滿足就會大哭。在嬰兒的心理世界中，他是世界的中心，當他的要求被養育者滿足時，就獲得快樂，如果不滿足，就會暴怒。這樣不被滿足的情況其實是經常發生的，但如果養育者長期如此對待嬰兒，嬰兒長期無法得到夸大的自體自戀滿足，不能與內部期待配對成功，則嬰兒將失望于外在，大腦則據實際情況放棄正常的自戀，而以幻想的方式替代補償自戀的需要。這樣的幻想往往阻礙患者了解正常自戀的現實性，超出常人所能接受的范圍而形成自己獨有和過分的自戀。自戀型人格障礙就這樣形成了。

小齊嘟著嘴質問媽媽：“我小時候，你有沒有這樣虐待過我？”

洪女士連連擺手否認，說：“你小時候是跟著奶奶長大的，恐怕是溺愛的成分更多些。”

我說：“小時候被虐待和被溺愛，都有可能長大后出現自戀型人格障礙，就看養育者的心理模式如何被嬰兒內化。被虐待，孩子會在心里說：‘我不愛我誰愛我？被溺愛，孩子會在心里說：‘誰都愛我我也愛我。”

拋棄心中的搖籃

在洪女士和小齊的強烈要求下，我決定對小齊進行為期三個月的心理輔導。主要包括以下內容：

第一，解除小齊的自我中心觀。

自戀型人格的主要特征是以自我為中心，所以，心理輔導必須從這里入手。首先，要引導小齊把自己討人嫌的人格特征一條一條地寫在紙上，然后歸納為以下三條：

1.渴望持久的關注與贊美，一旦不被注意便有偏激的沖動。

2.喜歡指使別人，把自己看成女神。

3.對別人的好東西垂涎欲滴，對別人的成功無比嫉妒。

然后，我引導小齊回憶自己的童年，找到上述三條的對應兒童行為：

1.總是渴望父母關注與贊美，每當父母忽視這一點時，便耍賴、搗蛋或做些異想天開的動作以吸引父母的注意。

2.童年時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父母是仆人。

3.總想占有一切，別的小朋友有的，自己也想有。

小齊震驚不已，說：“阿姨的意思是，我是個長不大的小娃娃？”

我解釋道：“人的一生中，最以自我為中心的階段是嬰兒時期。自戀型人格障礙患者的行為實際上已經退化到了嬰兒期。要想真正長大，就必須拋棄搖籃，進入成人的世界。”

在我的啟發下，小齊終于領悟以下三條：

1.我必須努力學習，以取得好成績來吸引別人的關注與贊美。

2.我不再是兒童了，許多事都要自己動手去做。

3.每個人都有屬于自己的好東西，我要爭取我應得的，但不嫉妒別人擁有的。

我請洪女士做我的臨時助理，負責在家里監督小齊，一旦小齊出現以自我為中心的行為，便給予提醒，督促她及時改正。通過這些努力，小齊的自我中心觀逐漸減弱，直到消除。

第二，幫助小齊接納自己是普通人。

我啟發小齊，人的自戀產生于嬰兒期，如果后期沒有遇到一定的挫折，并在挫折中慢慢認清自己，自戀就會越來越嚴重，逐漸形成自戀型人格。如果想要改變自己的過度自戀傾向，需要自己進行認知評估，接納自己只是普通人，不要用自己的偶然失敗和別人的成功懲罰自己。“能夠意識到自己的不足，能夠看到別人比自己強的地方，并且不過多地羨慕和嫉妒，是很幸福的事。”我說，“當你成功時，你要告訴自己，我只是一個普通人;當你失敗時，你更要清楚自己是普通人。慢慢地，在這種有意的訓練中，你會看到更廣闊的世界，因為壓力和焦慮都不見了。”

第三，適當宣泄負面情緒。

一個人如果負面情緒長期得不到宣泄，長期處于自我控制的高壓之下，就需要不斷地自我安慰，即通過自戀進行心理補償，緩解攻擊性。所以，自戀也可以理解為個體的自我防御行為。因此，治療自戀型人格障礙，釜底抽薪之法便是適當宣泄負面情緒。宣泄的方式是多參加體育鍛煉，因為體育鍛煉本身是攻擊性行為的升華，能讓人宣泄攻擊性并且不會造成損失。另外，運動過程中，身體會分泌血清素，這種激素不僅能夠恢復人體機能，而且能夠帶來更多的愉悅和輕松的體驗，讓人產生更多的自尊感受。

第四，培養獨立性自尊。

我告訴小齊：“得到別人的夸贊，或在競爭中取勝，你會有愉悅感，這種自尊叫‘依賴性自尊，即，如果缺少夸贊和取勝等支撐，這種自尊就會消失。生活中，大多數自尊來源是依賴性自尊。相反，如果不用別人贊美和在競爭中獲勝，也能夠產生愉悅體驗，便是‘獨立性自尊。自戀型人格障礙患者的獨立性自尊比例低于普通人，所以他們會更需要別人的贊美，更喜歡去跟別人比較，更喜歡貶低他人而獲得自尊。”

我訓練小齊學會自我審視，跟過去的自己比較而不是跟別人比較。幾次訓練之后，我發現小齊內心對世界的敵意減少了許多。她在肯定自己進步的同時，不再去否定別人的成績，面對自己的不足時，多少能夠接受，而不再像以前那樣不停地自責。這些變化都說明，她的獨立性自尊正在增強。

第五，學會愛別人。

對于自戀型的人來說，僅僅做到以上四條還不夠，還必須學會愛別人，只有這樣才能真正體會到拋棄自我中心觀是明智的選擇，因為人要獲得愛，首先必須付出愛。幼兒的愛遵循“我愛因為我被愛”的原則;成熟的愛遵循“我被愛因為我愛”的原則;不成熟的愛認為“我愛你因為我需要你”;成熟的愛認為“我需要你因為我愛你”。自戀型人格障礙患者的愛就是幼兒的愛、不成熟的愛，因此，要努力加以改正。

我告訴小齊：“生活中最簡單的愛的行為便是關心別人，尤其是當別人需要幫助的時候。只要你在生活中多一分愛心，你的自戀型人格障礙便會相應減輕一分，非常靈驗。”

經過三個月的心理輔導，小齊的自戀型人格障礙得到了緩解，與同學的關系隨之改善。聽洪女士說，小齊把自己的微信昵稱“女神貓”改成了“陽光貓”。

【編輯：陳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