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一兵
視覺不同,審美結果和美的呈現也不同。這是江西作家王俊散文給我留下的印象。王俊的散文以敘述及呈現事物的細節為主,這種視覺向下入微的走向,既反映出作者以小見大的敘述特征,又真實凸顯了生活的現實與人性的本真元素。見微知著方能烘托情愫。王俊用自己的敘述,再次佐證了散文的內核,就是作者內心世界的鏡像展示,她圍繞細節與情愫展開的文字,就是她的散文邊界特征。
描述細節,無論是人物、器物還是景象的細節,本質上就是描述客觀世界的細節。細節描述越縝密細致,客觀世界呈現出樸實、純真、包容與仁厚的情愫成分也就越加質感細膩。細節與情愫的關系便是如此,寫作者的主體意志和內在的精神性都是依托細節而和盤托出的。王俊的散文《割禾客牛倌》,對此就是一個佐證。
割禾客是農村剩余勞動力有償轉讓的一群人。作者對割禾客的描寫,主要是從東家物色割禾客,割禾客勞動的場景,還有東家孩子與割禾客交往這三個大板塊展開的。每個板塊的展開,都是用細節來呈現的,都是在人與環境的層面而非割禾客內心世界的層面上著筆刻畫的。比如在割禾客勞動場景這個板塊內,作者有一段細節描述—“母親曾試著在他們割完的稻田里,撿拾遺留的稻穗,但每每都無功而返。”素描般的簡潔勾勒筆觸,實質上是對割禾客的一個最高贊譽。誠如作者所說“他們尊重地里的每一顆谷粒”一樣,尊重這個詞匯,其實就是仁厚之愛的一種泛化,具體到割禾客身上,就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一種道德體現。由表及里,用景象折射人物內心世界,讓細節說話的“愚拙”表達,照樣可以形成意境天成和回味無窮的韻致,富有客觀性與感同身受的藝術感染力。
王俊在這篇散文里對牛倌的細節描述,更加細致具體。從實行承包制后牛倌“沒事就往牛欄跑”,“夏夜,村里人坐在樟樹底下乘涼,唯有牛倌一人背靠牛欄土墻上默默抽黃煙”,“他折斷那根伴隨他多年的竹鞭兒,并扔進了灶膛”,“牛倌不會種地”等細節描述中,旁白性地呈現了牛倌經歷土地承包前后反差巨大的歷史過場后,因為不能轉換角色,無法融入新的生活而沉默寡言、無所適從和孤寂無聊的個性特征。牛倌對周圍的人和事物采取排斥的態度,反映了他失落、自卑、精神封閉和壓抑的心態與屬性。正是建立在細致觀察和了解基礎之上的呈現,才讓作者賦予了牛倌精神與靈魂的生命復雜性、矛盾性的復合體形象,因而顯得畢肖生動瓷實可觸。由此可見,平鋪直敘的口語化寫作,還有把事情淋漓盡致和盤托出,并不是為了單純敘述與場景羅列,而是為了馱載故事和自己的認知與個性成分。
面對熟悉的人與物,特別是因為認識理解而逐漸產生了情感的人與物,寫作者都會基于自信心和情愫的指引,采用棉密細致的筆觸進行敘述,從而使得人物形象具有厚度和立體感,也具有一定的人生和人性深度。王俊這篇散文的寫作結果說明,只有用細節引領情愫,情愫提升細節意境,散文才有生命力。對照此文來看當今散文寫作的一個極端現象—寫作形式跟風而動,不厭其煩用口語形式敘述一件事情,大有不把事情說穿說爛,不把文學語言說成口水話誓不罷休的情形不難發現,哪怕文章寫得再細致再生活化,單純為敘述而敘述,缺乏對精神性元素挖掘情愫呈現的實質與表達動機,作品絕對會像缺水的秧苗,注定死于干旱之中。
在對農具和鄉間風物的描述中,王俊依舊采用了細節加情愫的具象敘述手法。“國有國魂,村有村魂。在鄉村,墻是老屋的魂。”這句話是王俊在《鄉間風物》一文中的開場白,也是作者展開老墻敘述的起點。圍繞老墻的不同側面所展開的具象描述,不僅托出了細節的輪廓與線條,還勾勒了與之相關的人的生活景象。相鋪相成的敘述具有明晰的線性特征,彼此連貫相互支撐,從而生動詳實地和盤托出了生活的內核和情愫的真諦。有了前面的這些細節鋪墊,老墻是情感的酵母是我們的家園的感嘆與抒發才顯得如此客觀、厚實、酣暢和自然,埋藏在文字里的悲憫情愫,人文關懷以及民間寫作態度才會如此富有感染力,令人感同身受流連忘返。
擅長細節描述而又不拘泥于細節描述,將敘述(呈現事物本真)和文字的鏡頭感(抒發情愫的形式之一)有機結合,表明了王俊的散文寫作深得“天堂就在細節中”的精髓,也引發了我情感與審美上的共鳴。如是特點在《夜晚的憂郁》一文(《文藝報》2017年3月5日)中表現得特別清晰。作者對夜晚的事物進行了大量的細節刻畫,諸如“泥鰍和黃鱔在夜間傾巢而出,它們在秧苗中呼朋喚友。我們躡手躡腳地走在田埂上。天性狡猾的泥鰍和黃鱔一聽到動靜,便會撲騰撲騰鉆入淤泥落荒而逃”等描述比比皆是,它們因為直覺色彩而顯得細膩畢肖。這樣的敘述充滿暗示、比喻、旁白或引申的意味,烘托出了作者對鄉村生態環境的變遷,昔日的景象漸行漸遠的憂郁心態。憂郁說白了就是一種憂傷,就是一種柔軟的人文情節,細節的呈現凸顯了憂傷的深刻性或者縱深度,不僅讓這篇文章的大向度意境得到了充分體現,還讓我們看到了即便就是細節加情愫的敘述方式,也是豐富多彩的。審美的眼光沒有窮盡的地方,文學作品也不可能是千篇一律統一格調。文學創作性質上是生物多樣性的一種具體存在形式。那種反對濫用形容詞與副詞,一概排斥敘述技巧成分的使用,是一種偏頗的認識。
不管王俊在各類雜志上發表的散文有多少,其個性標簽都是相同或類似的,都是采用細節描述的方式,用人物、器物或者環境與自己的情愫進行互表。哪怕就是隨筆性質的文章《像植物一樣棲居》,也是符合她自己的個性標簽的。結合王俊散文的敘述效果我個人認為,在敘述過程中有沒有技巧成分并不是鑒別文章質量高下的標準,也不是一篇文章接觸地氣與華而不實的分水嶺。文學作品其實就是一個具有生物多樣性的大自然,只注重單一性而忽略了多樣性,只注重敘述過程而忽略了對精神元素的挖掘和人性的揭示,只強調大而化之而忽略了對細節的把握,大多都是對文學寫作的一種反動,也是對大自然的一種漠視,更是對自己缺乏了大自然的支撐就無法存在的內心世界的一種背叛。
王俊用自己散文細節加情愫的寫作方式表明,散文沒有細節就如同人失去了骨骼,所有的抒發與呈現,所有的具象與內心呈現,都將因此而失去支撐的基礎,在形式上流于虛無縹緲,在意境上流于空泛空洞。同時,只有注重細節的視覺與具象描述的寫作走向,才能為情愫的挖掘與呈現提供出寬廣的空間,才能想堤壩那樣抵御獻媚等元素對散文的侵襲。她的散文還說明,只有通過對細節的細致敘述和深刻挖掘,才能夠確切、完整、辯證和深刻認識道德的內在核質,以及由這一核質所延伸漫漶而出的細致縝密乃至瑣碎的情節敘述,才是構建一篇富有意義的散文的真諦所在。
我很贊賞作者在細節加情愫的寫作方式中,既不避諱也不濫用文學技巧的敘述態度,而且藉由上述的舉例可以證明,只有如是態度,才能夠有效避免在散文日趨口語化、瑣碎化、直白化和貌似白描實則缺乏文學色調的跟風性寫作中,淹沒了真正的細致、深刻和個性特征的悲劇發生。
作者以情愫、客觀真實和以小見大的元素,感動了作者也感動了讀者,確實值得我們借鑒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