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汝雯
自世紀之交以來的20多年間,以媒體化生活和消費性藝術為突出表征的大眾文化,借助于現代傳播媒介和商業化運作機制,不僅事實上已成為中國當代文化發展的主潮,而且深刻地影響了人們的生活方式與閑暇活動本身,改變了當代文化發展的走向。大眾文化的時興是不可回避的事實。
傅守祥教授的專著《歡樂詩學:泛審美時代的快感體驗與文化嬗變》以辯證思維和跨學科視野直視大眾文化崛起及其相關文化現象與審美變遷,以鮮明的文化自覺和理論自信展示時代進步、引領社會風尚。該書從馬克思主義立場出發,結合當代文化轉型與審美范式轉換等問題,從美學分析與哲學批判高度研究現實性極強的、以大眾文化現象為焦點的文化泛化與美學變革,原創性地提出大眾文化審美化的文化合理性與時代弊病,深刻闡明社會學美學的理論范式,力倡“文化化人、藝術養心”。
該書具有極強的現實性和學理性,是一部值得稱道的有思想見解有思辨品格的理論著作。它前有“緒論”,后分五章:第一章分析形成經典文化衰落與大眾文化勃興的強弱勢差原因,如時代氛圍、文化變遷與發展范式等;第二章分析大眾文化崛起后審美范式從傳統形而上學走向當代社會行為學的轉換過程,剖析文化轉向的審美機理;第三章探討大眾文化時代的快感體驗與審美倫理;第四章從哲學美學角度分析消費時代的審美主調與喜劇美學的時代弊?。坏谖逭聫膶徝缹嵺`與敘述批判角度探討大眾文化的歡樂詩學。
一、歡樂之誘與理性之思
作為新時期以來的主流文化形態,大眾文化在實踐功能上具有消解神圣、提倡個性、解放思想和加強民主化傾向的積極作用,這對于遭受“文革”重創的人性的重構具有舉足輕重的作用,既有利于人們追求個性的解放也有利于文化的普及。然而,大眾文化作為商品經濟的產物,其發展與品質被市場機制控制著,大眾文化為盈利而制作,大眾文化消費則表現出盲目性、庸俗性和過度的娛樂性。在大眾文化的產銷運作過程中,平庸化的東西常常被奉為新潮而流為時尚,深刻而且崇高的東西則常常被視為落伍而遭鄙棄。這種初級市場經濟社會中常常遭遇的“劣勝優汰”現象,亟需國家治理的有效干預和人文思想的深度滋養。
人們原本期待大眾文化產品用各種藝術形式所蘊含的幽默與輕松來減輕人們精神世界的重荷,把人類的精神狀況提升到一個新的水平。歸根結底,文化是人化,對社會的責任承擔主要表現為對民族精神傳揚、對時代精神構建和對人的靈魂塑造與道德提升。
該書指出,當前大眾文化的諸種藝術呈現中,其喜劇性出現了一些時代異變與精神偏差,與真正的喜劇意識和良好的審美品格悖逆,亟需堅決抵制和及時矯正。從藝術哲學視角看,喜劇性應該是一種“內在偉大與嚴肅”、“外在有趣與可笑”的“輕盈詩學”,是直面現實、迎接挑戰的“舉重若輕”,是撕破生活假象的智慧與幽默,而非粉飾太平、逃避挑戰、渾噩和諧的游藝與雜耍。文藝絕不能當市場的奴隸,過度娛樂化、奢靡化、道德滑坡等弊病必須革除;對于大眾文化生產的段子化、雜?;?、拼貼化、感官化以及“養眼”與“愚樂”式審美噱頭橫飛等時疫,喜劇精神的堅守和文化自覺的矯正至關重要。借助有效的文化治理,煥發喜劇美學所蘊含的批判精神、智性清透和通俗智慧,構建文化消費的倫理精神和審美譜系,是重塑中國文化的必由之路。
大眾文化的確是無法回避的重要文化現象,其審美品格更是紛爭迭起?!稓g樂詩學》指出,大眾文化的審美實質是一種以“歡樂”為核心理念、以新型技術拓展想象時空的自由體驗。大眾文化的審美化促成了審美與生活的雙向互動和深度溝通,但大眾文化審美形象化和歡樂身體化的同時語義學維度的審美思考卻越來越匱乏。大眾文化誠然離不開娛樂性,但僅有娛樂顯然是遠遠不夠的,只有當其與文化中某種更根本而深層的東西融合起來時才富有價值。新世紀以來中國大眾文化產品以身體快感與視覺刺激為審美內核的敘事策略、修辭風格與話語癲狂,呈現給受眾的更多是審美形象化和身體快感化的聲色欲望之作,如何達到對審美泛化的形而下之輕的規避,以及對喜劇美學的人性解放之重的自覺追求,是“文化中國”復興過程中亟待解決的思想難題。
《歡樂詩學》提出,從經典藝術美的陶冶到關注身體感覺與生理欲念的快感美學,從經典藝術的“人”之代言到當代文化的大眾體驗,從經典藝術的文字想象到大眾文化的圖像復現,從經典藝術的觀念幻象到大眾文化的身體喜劇,當代審美實踐步入劇烈的轉型重構進程,其文化立場和理論視域被迫做出深度調整。該書認為,成熟的大眾文化文本應該既注重日常生活的感性體驗,又不放棄價值理性維度的意義追求,既著意審美愉悅的歡樂解放,又不舍棄神性維度的精神提升,在世俗化的文化氛圍和生活化的審美環境中,跳出日趨嚴峻的“欲望陷阱”、“反省缺失”和“歡樂黑洞”狀況,實現真正的審美解放。
簡言之,大眾文化崛起帶來的審美泛化現象,既有本雅明所褒贊的防止文化法西斯主義層面上的革命性,也有馬爾庫塞所貶斥的精神退化意義上的反動性。盡管對大眾文化的看法有多種多樣,然而秉持一種開放、辯證的文化觀,不斷質疑大眾文化現狀的合法性與合理性,揭露其潛藏的物化性與意識形態性神話,引導其超越欲望渲泄造就的肉身快感及仿像審美造成的視覺暈眩,實現肉身與精神的直接統一與完美結合、展開高科技支撐的新媒介層面上的審美想象空間,已成事實的大眾文化也許并非毫無前途。在“內容為王”的文化創意時代,迅速提升國內大眾文化的人文含量和精神品質,成為當代文化建設的當務之急。
二、消費至上與愚樂至死
當今時代,消費正逐步變成許多人生活的理由——在消費中個人才能夠獲得自己的價值和意義、才能夠獲得某種自我想象。消費還劃定了人的階層地位,可以說消費主義的意識形態乃是當下日常生活的基礎。與消費主義的合法化相同構,日常生活的意義被放大為文化的中心并被神圣化,而昔日的現代性的神圣價值則被日常化;日常生活的欲望被合法化,并成為普通大眾生活的目標之一。在此基礎上,消費甚至成了一個無處不在的神話,它不僅可以用性、夢想和暴力滿足人們的欲望,同時也可以用世俗化的方式溶解經典藝術,使其納入市場的范疇,變成消費對象;市場是傳統意識形態最有力的解構力量,它以世俗化的方式拆散了歷史曾賦予藝術品原有的意義和價值。
20世紀后期,隨著文化范式的大幅調整,出現了現代人的媒體化生活和消費性藝術,它們對傳統的文化等級秩序和深度追求構成巨大消解?!稓g樂詩學》指出,全球化語境中的當代中國社會空前復雜地交織了多元文化因素,對經典觀念的顛覆和消解成為潮流,而經典文化的失寵與隨之形成的焦慮已成事實,當代文化趨向于從意識形態的等級轉向世俗消費的民主、從精英掌控的標準轉向動態選擇的趣味。但是,肯定物質欲求的合理性與個體選擇的多樣性,并不意味著放棄整個社會共同追求的理想;藝術與文化作品除了用作世俗消費外,還具有更深層的倫理層面的追求,具有超越現實、展示可能存在的東西的需要。文化是應該不斷擴展人們的視野,幫助人們以新的方式觀察世界、認識自己,力求促進審美多樣性的形成,但是,視野的急遽擴展也會帶來預想不到的審美不適、價值混亂等文化惡果,加劇了多元現代性本已復雜的程度,增加了文化價值判斷的難度。
從社會行為學視角考察,以媒體化生活和消費性藝術為突出表征的大眾文化,借助于現代傳播媒介和商業化運作機制,不僅事實上已成為當代文化的主潮,而且深刻地影響了人們的生活方式與閑暇活動本身,改變了當代文化的走向。該書認為,大眾文化利用大眾傳媒制造身體幻象、提供游戲化的心理經驗、克服認同焦慮,使更廣泛意義上的大眾充實了文化生活;它也許是趨時的、媚俗的,但是它卻為文化消費者欣然接受。所以,在當今這個感官享受取代理性反思、生活同質化與多元化并存的消費時代,大眾文化的發達是必然的。大眾文化的興起,意味著當代文化從傳統的文字的、印刷的時代進入了影像的、視覺的、交互的時代。
消費時代文化的重心由思想精英型走向消費大眾型,文化影響極廣卻不厚重,造就了許多沉浸于替代性與虛擬性滿足的精神“盲流”;同時,人們又借助大眾文化帶來的感性歡樂與影像沖擊嘗試著新型的審美解放和意義生產?!稓g樂詩學》指出,交互式傳媒的發達以及互聯網時代的分享和自由,確實為“超女式民主”和各式“民粹主義”的不斷萌生提供了肥沃土壤,使普通民眾容易產生“自戀型幸?!焙妥杂傻幕糜X,對“愚樂”式粗俗文化流連忘返,打定主意“寧做快樂的豬也不做痛苦的蘇格拉底”,對生命的底色和生活的真相視而不見。生活的審美化同時意味著文化藝術的商業化和人的內在性的消解,而自由也隨之泛濫為無限制的消費—享樂欲望。同時,現代高科技支撐下的大眾傳媒還顛覆了文化立法權,解構了傳統文化秩序,提前制造了消費社會的假象,強力推動了文藝的消費化,特別是現代電子傳媒對理性主體的重構以及所造成的自我認同危機,這些都共同促成欲望化創作的興盛。
該書認為,審美從最高意義上說是以帶給人類歡樂、自由、解放與光明為己任的,是以教人奮進有為為目標的,并合乎“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的精神狀態。但是,現有的大眾文化文本往往具備了一些審美表象性的東西甚至可以說是“審美噱頭”,卻缺乏審美超越的基本精神,無信仰的繁盛與無原則的喧嘩成為當今大眾文化時代的普遍性樣態,崇高品格的匱乏與英雄人格的稀缺成為消費時代文化被金錢和功利普遍“鈣化”的綜合后遺癥。感性快樂應該是大眾文化審美品格的起點與低限,而不應該是其美學終結點。失卻了審美精神與人文理想制衡的文化權利是可怕的,文化陷入經濟單邊主義和商業實用主義是危險的;這種可怕的背后是非人化與物化,這種危險的內里隱藏著自我的失落和意義的虛無。
我們不否認大眾文化的時興與審美化生活的時尚有其正面價值和探索意義,然而,在一個科技發達、信息泛濫、消費至上、娛樂至死的時代,大眾文化承諾給人們的歡樂神話與身體解放,卻往往陷入娛樂透支后的身心疲乏和性感聚焦后的精神空幻,形象的欲望滿足取代了文化的意義追索,審美疲勞為表象的欲望亢奮以及由娛樂化導致的是非泯滅等問題尤其嚴重,消費時代大眾文化的審美品格與社會效應里蘊藏著莫大的吊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