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鄉(xiāng)土”自己說話

楊光祖 張亭亭

費孝通先生說：“從基層上看去，中國社會是鄉(xiāng)土性的。”這話說得很精辟。因此，只要一談及歷史悠久的華夏文明，鄉(xiāng)土文化是不可繞過的話題。作為農業(yè)大國，中華文明源于鄉(xiāng)土，長于鄉(xiāng)土，成于鄉(xiāng)土。“鄉(xiāng)土”是中國文化的基因和密碼，它見證著中華民族的興盛衰亡，也折射出一脈文化的獨特韻味。他又說“我們說鄉(xiāng)下人土氣，雖則似乎帶著幾分藐視的意味，但這個土字卻用的很好。土字的基本意義是指泥土。鄉(xiāng)下人離不了泥土，因為在鄉(xiāng)下住，種地是最普通的謀生辦法。”但在這“鄉(xiāng)土”之中衍生出的鄉(xiāng)土文化，在21世紀的中國，隨著城鎮(zhèn)化進程的加快，鄉(xiāng)土文化正因現(xiàn)代化的迅速發(fā)展而面臨著破碎與衰敗。宛如一朵朵曾艷壓群芳的牡丹，在花期末時，呢喃出凋零與枯萎的生命殘語。然而，鄉(xiāng)土之情于大部分中國作家來說，是其用生命澆灌的靈感來源。離開鄉(xiāng)土，我們博大精深的文化便不能完整地呈現(xiàn)；離開鄉(xiāng)土，一切形式的生命之歌也都將變成無力的呻吟。在激發(fā)鄉(xiāng)土的力量與記憶的過程中，作家們嘔心瀝血創(chuàng)作的文學作品為此做出了極大的貢獻。同時，在鄉(xiāng)土文學作品中，作家們也扮演著讓“鄉(xiāng)土”自己說話的啟蒙角色，讓其自行去講述曾發(fā)生在它發(fā)膚、肉體以及血液中的那些關于過往寵辱不驚的歲月。

而那些關于鄉(xiāng)土記憶的回放，在葉煒的《福地》中我們看到了。

一、動植物視角敘事的神秘窺見

在《福地》的文本寫作中，神秘文化的注入，使得小說充滿了趣味、荒誕與想象。從人、鬼、老槐樹、鼠王等不同視角來講述麻莊在歷史變遷中的面貌更迭，是長篇小說《福地》最為別致之處。鄉(xiāng)土文學，起源鄉(xiāng)土，離開土地之根，便不能很好地營造出“純粹”的鄉(xiāng)土之氣。自華夏文明誕生以來，“盤古天開辟地”、“女媧補天造人”，關于神、鬼、靈、怪的傳說不勝枚舉。早在中國步入現(xiàn)代化進程之前，對于鬼神的崇敬，是廣大農民乃至達官顯貴們的精神寄托。由于古代科學技術的局限，但凡出現(xiàn)奇聞異象，人們往往將此歸結為鬼神的神秘力量。

在葉煒的長篇小說《福地》中，開篇第一卷因難產死去的“繡香”，在整部小說中雖然戲份不多，但扮演著一個重要的角色—每當老萬遇到家族難題，作為鬼魂的“繡香”都會出現(xiàn)并幫其解決。這種神秘力量的介入，讓原本沉重的文學文本看上去輕盈了幾分，也還原出鄉(xiāng)土文化的真實面貌。第二卷，老槐樹便開始回憶自述五百多年前麻莊的模樣以及它在麻莊的生長史。老槐樹人格化的寫作處理，讓這棵見證麻莊百年歷史的生靈形象躍然紙上，成為對麻莊人生存狀態(tài)最為熟悉且最有資格評議麻莊大小事理的“土地公”。而大地主萬仁義對老槐樹的“疼愛有加”，更是體現(xiàn)出老槐樹在麻莊不可動搖的尊貴地位。于是，《福地》中就有了多篇老槐樹自述麻莊的描寫，且每次老槐樹的出現(xiàn)都是以一種“神靈”視角，它知曉麻莊發(fā)生的一切，也能夠看到將要發(fā)生的一切。“我身在高處，看得清楚。不知道是因為我活得時間長，五百年的修行讓我經(jīng)多識廣，還是因為麻姑神附體，使我有了一些靈性，透過那烏云形成的兩條黑龍，我仿佛看到了萬福和萬祿的自相殘殺。但我法力有限，只是模模糊糊地有些預感。”這段老槐樹的自言自語，起到了承接下文，推進故事情節(jié)發(fā)展的作用，也是從老槐樹的視角來肯定青皮道長預言的準確性。

作者的借物喻人，也是小說設置老槐樹視角的重要因素。在大多數(shù)小說作品中，對于人物的描寫總是具體、形象的，但對于人性的刻畫卻總是抽象、隱蔽的。我認為，此類問題的產生大概是因為小說中的人物是血肉融匯而成的，與生俱來的生命感帶有很強的吸引力，是存在的可以被擴大化的。而人性往往隱匿在皮囊的深處，它具有張弛之力，非時時刻刻都公之于眾。于是，作家們開始為自己的作品披上魔幻的外衣，尋找合適的能夠襯托出人性幽暗或美好的實物載體。對于載體的刻畫，用力過多會顯得作品有靈無感，用力過少卻又承不起文本自身之重。在《福地》中，老槐樹曾多次暗示它與老萬之間的關系。“他對村里人說，麻姑廟沒了，但老槐樹還在，老槐樹就是麻姑神在世。麻姑是個大壽星，老槐樹也是個大壽星，可見，他們是一體的他們都是麻莊的守護神！老萬的話讓我很溫暖。我隱約感覺到，老萬就是我在麻莊的人身，而我則是老萬扎根大地的樹靈。”“以前，老萬曾經(jīng)帶領著鄉(xiāng)親以這樣的儀式來祈求老天降雨。而以這樣的方式來讓雨停下來，還是第一次。只聽他嘴中念念有詞：老天開眼，煙消云散；麻姑有靈，停雨風來；槐樹在上，保佑生靈！”“念畢，老萬抬頭望天，大雨依舊不止。他張開雙臂，大呼：老天爺，你咋不開眼吶！話音未落，天空忽然劃過一道閃電，接著傳來一聲炸雷，剎那間雨停了。”“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和麻姑以及老萬—樹、神、人三位合體，渾身充滿了神秘的力量。”品讀這幾段老槐樹的自述，我們不禁要問究竟麻姑神是麻莊的守護神，還是老槐樹是麻莊的守護神？其實這兩者都不是，真正的守護神是萬仁義！誠如老槐樹所言：我則是老萬扎根大地的樹靈。而大地不就是老萬想世代守護的麻莊嗎！

二、人的動物性的符號揭示

人，作為靈長類最高級動物，骨子深處依舊存在著動物性本能。《福地》中鼠王視角的設置，即通過動物來看人的動物性。小說中老萬與滴翠、萬福與滴翠、嫣紅與陸小虎、萬福與香子等眾多和“性”有關的人物的描寫此起彼伏。于鄉(xiāng)土小說來說，似乎書寫鄉(xiāng)土，我們的作家們就離不開對“偷情”的細節(jié)刻畫。“兩個人在麥秸垛旁完了好事。不知道是萬福很賣力，還是香子身子軟，這一次兩人的動靜大，驚醒了南場上的鼠王。它帶著一群老鼠站在不遠處，盯著香子和萬福，看他們一會兒一動不動，一會兒突然一動，感覺很好玩，興致很高地圍著兩人轉來轉去，最后終于明白那是人類在行茍且之事。”這一段是作者對萬福和香子偷情畫面的描寫。萬福與香子、鼠王與母老鼠，這樣的搭配似乎是作者有意拿萬福、香子同鼠王和母老鼠作對比。“性”是動物的基礎本能。在哺乳動物中，“性”是其繁衍生息的途徑，不受道德倫理的約束。但人類不同，人作為高級動物，有思想、有文化，更有規(guī)范秩序的道德文明。香子是老萬的干閨女，也就是萬福的干妹妹。雖然兩人沒有血緣關系，但在社會道德上兩人偷情就是亂倫，是不能夠被人所接受的。而且，早在年輕的時候，萬福就同自己的繼母“滴翠”偷情生下萬春。被老萬趕出家門后，又接走滴翠，娶其為妻。在《福地》中，萬福偷情形象的設置，恰恰展現(xiàn)了人類在“性”這一文化上丑陋的一面。

饑餓災荒的年月，人同鼠蟻并無區(qū)別。動物性的求生本能，讓麻莊的百姓把一切能吃的不能吃的都用以果腹。“所有活動的野物都被吃光了，麻莊的人就開始吃老鼠和螞蟻。當幾乎所有的老鼠都被吃光的時候，有人發(fā)現(xiàn)了那只鼠王，它站在南場邊上嚎啕大哭，哭著哭著突然倒地身亡，幾個人蜂擁而至，把鼠王生生地吃完了。小孩子們都守在螞蟻窩前，用細長的樹枝‘釣螞蟻，一旦‘釣上來一串，當即就放到嘴里吃掉。運氣好的，能‘釣到許多，直到吃的滿嘴白沫。有人開始擼樹葉和扒樹皮，用水煮了吃，一開始是榆樹、楊樹，后來不管什么樹很快就變得光禿禿。”在這段中，目睹萬福和香子偷情而受刺激的鼠王在倒地身亡后被人們吃掉，預示著伴隨“性符號”鼠王的死去，麻莊男女在饑餓的生存狀態(tài)下，“偷情”的閑情逸致也死去了。隨著饑荒的加劇，麻莊人求生的愿望愈發(fā)強烈。面對生存，人格與道德早已蕩然無存。“有人說。隔壁小王莊食堂的大師傅用芋頭窩頭勾引了大半個莊的小媳婦大姑娘。”“還有人說，西集的一個老財主從棗莊換來了兩筐子白面饃饃，用其中的一半換來了一個女人，那個女人美得跟下凡的天仙似的。”隨著饑荒年月的逝去，麻莊的新“鼠王”再次登基上位，這也代表著麻莊又恢復了往日的勃勃生氣。縱觀整體，小說中鼠王視覺的描寫，在一定程度上精準地剖析了人類的動物性特質。

三、時代變遷中鄉(xiāng)土中國的真實寫照

“《福地》是用六十甲子做每一卷的題目，從辛亥革命開始，到丙子卷結束，中間跨度80多年。六十甲子是中國的傳統(tǒng)的紀年法，每60年一個輪回，起點也是終點，終點也是起點，這種表達方式表達了中國古人對歷史變化的認識。”（賀仲明 劉文祥語）在這一長達80多年的歷史跨度中，大地主萬仁義一家作為故事發(fā)生的主體，在敘事上推動著麻莊在整個歷史進程中前進的腳步。麻莊是中國廣大農村的一隅，在麻莊發(fā)生的一切故事，都能夠折射出當時中國的社會風俗以及大的環(huán)境。

在中國的歷史中，地主往往同宗法制度聯(lián)系在一起。譬如，小說《白鹿原》中的白嘉軒，既是族長也是“地主”。不過，在《白鹿原》中白嘉軒是以族長的身份同讀者見面的，并且作者陳忠實先生也是從族長的角度來塑造白嘉軒的形象。雖然，《福地》的故事發(fā)生地麻莊是一個只有地主沒有族長的樸實鄉(xiāng)村。但是，老萬在麻莊卻同族長一般無二，面對麻莊有著極強的責任感，世世代代守護麻莊，是他畢生的心愿。在小說中，老萬是一個開明鄉(xiāng)紳的角色定位。老萬視老槐樹為麻莊守護神，老槐樹在，麻莊就在。老槐樹則視老萬為自己的肉身，自己就是老萬那扎根大地的樹靈。誠如前面我們所分析的，老萬不僅僅是麻莊的守護神，更多了中國傳統(tǒng)鄉(xiāng)紳文化代表這一身份。老萬作為麻莊的“守護神”，在每次大難面前都挺身而出，保衛(wèi)麻莊。為使麻莊不被匪患血洗，他先是同意自己的女兒萬喜做孫大炮的義女隨其上抱犢崮為匪，然后又自愿出資組建民兵團；他支持自己的子女參加革命，驅逐日寇……即便在解放以后的土地改革中被劃為地主，受到陸小虎的折磨與辱罵。但在災荒年月，老萬仍舊將自己偷藏的一點糧食分給鄉(xiāng)親，召集鄉(xiāng)親們打井，因為只要有了水，麻莊就會恢復往日的生命力。

在歷史的更迭變遷中，麻莊也逐步步入現(xiàn)代化社會。村組織的建立，人民公社運動的開展，都昭示著麻莊的宗法制社會結構已瓦解破碎。老萬不再是麻莊的大地主，也不再擁有百畝良田，而是同普通的麻莊百姓一樣，自耕自食，響應國家的號召。老萬所代表的中國傳統(tǒng)鄉(xiāng)紳文化，在時間巨輪的碾壓下，早已不復存在。麻莊橡膠廠的建立也預示著麻莊開始進入新的紀元。“轉眼間，老萬走了十年了。這十年麻莊發(fā)生了很多事。鄉(xiāng)親們不再一輩子看守麻莊，都開始紛紛往外走了。尤其是年輕人，考上大學的就再也不回這個小山村了，沒考上大學的小青年就到北京、上海、廣東去打工。他們背起行囊說走就走，沒有絲毫的猶豫。我站在麻莊的村口，目送著每一個離開麻莊的年輕人，他們的背影是如此決絕，似乎要把身后的麻莊永遠地拋在腦后。”這段是站在麻莊村口百年老槐樹的自述。這些都是目前鄉(xiāng)土中國的真實寫照。在現(xiàn)代化潮流中，老槐樹口中的麻莊的生活狀態(tài)，不正是眼下中國廣大農村所面臨的困境嗎？農村人口老齡化的加劇，空巢老人數(shù)量的增多，土地閑置逐漸貧瘠。我們曾經(jīng)賴以生存的家園，究竟命歸何處？葉煒的《福地》留給我們深深的思考。

總之，《福地》是一部值得關注的長篇小說，它不僅思想新穎，而且敘事也很前衛(wèi)。它不是那種傳統(tǒng)的現(xiàn)實主義寫作，其中包容了很多超現(xiàn)實主義的寫作技法，老槐樹視角敘述、鬼魂敘事、動物敘事，都讓小說充滿了靈動和幻象，既增加了小說的可讀性，也頗具先鋒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