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何以成中國改革開放新標桿

劉默

當前，海南發展正處于十分關鍵的非常時期，需要有特別舉措來辦特別之事，以盡快打開一個新局面

不久前，中共中央決定在海南全島建設自由貿易試驗區，支持海南逐步探索穩步推進中國特色自由貿易港建設，分步驟分階段建立自由貿易港政策和制度體系。

海南何以成中國改革開放新標桿？海南全面深化改革開放面臨哪些挑戰？應該如何推動極具創新性的政策落地？圍繞相關問題，《中國經濟報告》專訪了中國（海南）改革發展研究院院長遲福林。

希望海南為全國的改革探新路、作示范

中國經濟報告：在中國改革開放40周年來臨之際，為什么中共中央要做出支持海南全面深化改革開放的重大決策？

遲福林：今年是中國改革開放40周年，也是海南建省辦經濟特區30周年，海南是中國改革開放的一個縮影。30年來，海南從一個封閉、半封閉的國防前哨成為中國改革開放的前沿。進入新時代，面對國內外形勢的深刻復雜變化，中國改革又到了一個新的歷史關頭，推進改革的復雜程度、敏感程度、艱巨程度不亞于40年前。在這樣一個特定背景下，中央對海南寄予厚望，希望海南經濟特區在中國改革開放大局中發揮特殊作用，成為新時期改革開放的重要窗口、試驗平臺，成為開拓園、興業島。

中央作出此項重大決策，有四重要義。

1.這是實現2035年國家戰略目標的重大決策。中共十九大報告提出分“三步走”戰略目標，其中提出到2035年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中央12號文明確要求，海南到2035年在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上走在全國前列。中央希望海南通過全面深化改革開放，成為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生動范例，成為展示中國風范、中國氣派、中國形象的靚麗名片。

2.這是新時代全面深化改革的重大決策。習近平總書記在慶祝海南建省辦經濟特區30周年大會上提出，“海南要站在更高起點謀劃和推進改革，下大氣力破除體制機制弊端，不斷解放和發展社會生產力。”中央希望海南弘揚敢闖敢試、敢為人先的特區精神，敢于啃改革的硬骨頭，在重點和難點領域改革上有重要突破，為全國的改革探新路、作示范。

3.這是推動形成全面開放新格局的重大決策。中央宣布在海南全島建設自由貿易試驗區，積極探索、穩步推進中國特色自由貿易港建設，是中國擴大對外開放、積極推動經濟全球化的重大決策；是中國推動形成全面開放新格局的重大決策；是促進泛南海、東南亞區域經濟一體化的重大決策。

4.這是增強中國特色社會主義說服力的重大決策。習近平總書記提出，“如果海南島更好發展起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就更有說服力，更能夠增強人們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信心。”建立海南自由貿易港，以更大的開放辦好中國最大的經濟特區，使海南建設成為高度國際化、現代化的美麗寶島，可由此彰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的優越性。

保證開放的模式和路徑不走偏

中國經濟報告：發展自貿區是促進改革開放的創新措施，而設立自貿區的根本目的是促進對外自由貿易。不過，在各地積極爭取建設自貿區的熱潮下，我們也有必要冷靜評估，從最先成立的上海自貿試驗區來看，雖然吸引了大量企業和資本，但是2017年出口額僅增長了3%，這與新增企業和資本數量形成了鮮明對比。海南應該如何避免這種情況的發生？

遲福林：當前，各界在自由貿易試驗區和自由貿易港的關系上還有某些認識不清晰的地方，例如海南的目標是建設中國第12個自由貿易試驗區還是建設第1個自由貿易港；是在全島建設自由貿易港還是選擇在局部地區建設；與國內其它自由貿易試驗區和國際自由貿易港相比，海南未來發展的突出優勢在哪里。

1.以自由貿易港為目標推進自由貿易試驗區建設。海南與國內其它11個自由貿易試驗區最大的不同，是明確了建設自由貿易港的發展目標。自由貿易試驗區只是走向自由貿易港的一個過渡和準備階段。海南自由貿易試驗區所有的行動規劃與具體政策都要按著自由貿易港的目標來設計和謀劃。凡是和自由貿易港不相符的政策，堅決不能出；不相符的做法，堅決不能做。這一點非常重要，只有明確了大開放的目標，才能保證開放的模式和路徑不走偏。

2.盡快確立海南全島建設自由貿易港的制度框架。自由貿易港是設在一國（地區）境內關外、貨物資金人員進出自由、絕大多數商品免征關稅的特定區域。它與目前的自由貿易試驗區有著重要區別：前者是“境內關外”，后者是“境內關內”；前者是在3.54萬平方公里的全島建設；后面是選擇某些特殊監管區域建設。這就要求海南對標國際自由貿易港，做好頂層設計，盡快建立與自由貿易港相適應的財稅、金融、海關、法律等總體制度框架，為實現貨物、資金、人員、信息等要素全方位的自由流動提供制度保障，從而釋放發展的巨大活力。

3.以服務貿易為主導形成海南發展的突出優勢。自由貿易試驗區更加側重于貨物自由流動；傳統的自由貿易港是以轉口貿易為主。當前，服務貿易逐步成為全球貿易的重點；中國總體上進入到工業化后期，產業轉型升級的趨勢是從工業主導轉向服務業主主導。海南自由貿易港建設，要適應經濟全球化和中國轉型升級的大趨勢，把服務貿易作為海南發展的重點，由此形成海南對外開放的突出優勢。

產業發展為國內外企業提供重要投資機遇

中國經濟報告：在海南全島建設自由貿易試驗區和自由貿易港蘊含重大投資機遇，成為下一個投資“風口”。你認為，隨著相關支持政策的出臺，海南哪些產業的發展可以形成一定優勢？

遲福林：習近平總書記“4˙13”重要講話和中央12號文都明確提出，海南發展不能以轉口貿易和加工制造為重點，而要以發展旅游業、現代服務業、高新技術產業為主導。這為海南未來的產業發展指明了方向，也為國內外企業提供重要投資機遇。

1.現代服務業將成為海南的主導產業。例如中央對海南“三區一中心”的定位，其中之一就是建設國際旅游消費中心，這客觀上要求海南在以旅游為重點的服務業發展上要有新突破，通過培育消費新業態，提高消費服務質量，以適應人民不斷增長的服務型消費需求。從現實情況看，海南的服務業占比在2017年已經達到55.7%，高出全國4.1個百分點，服務業對經濟增長的貢獻率為79.5%，高出全國20.7個百分點。但面臨的主要問題是現代服務業比重較低，附加值不高。未來通過服務業對外開放和服務貿易創新，海南最有條件在旅游、醫療健康、教育、文化、信息、會展等現代服務業發展上形成新優勢。

2.以“海陸空”為突出特點的高新技術產業有望成為海南經濟增長的新引擎。海南在發展高新技術產業方面提出了“海陸空”發展方向：“海”指深海科技產業，“陸”指以南繁育種為代表的熱帶高效農業，“空”指文昌航天發射中心所衍生的航天科技產業。中央12號文明確提出，海南要建設國家深海基地南方中心、國家熱帶農業科學中心和航天領域重大科技創新基地。

3.新能源產業將蘊藏著巨大的發展空間。中央明確提出了建設國家生態文明試驗區的戰略定位。我一直呼吁海南全島盡快取消燃油車，全面推廣使用新能源汽車，由此形成全球一流的生態環境，并為全國生態文明建設和新能源產業發展提供重要示范。最近，海南出臺的燃油車限售政策給新能源汽車及相關產業發展帶來了重要機遇，新能源汽車的研發、材料、裝備、維修、配套設施等全產業鏈的形成將蘊藏著巨大的投資空間。

下決心、動真格減少經濟對房地產的依賴

中國經濟報告：根據以往經驗，此類國家級重大戰略必將成為投資洼地，助推區域房地產價值升值。此前的蘇州工業園、天津中新生態城、上海自貿區、深圳前海自貿區等的設立都大幅推升了當地房價。你怎么看待這一問題？海南應該如何吸收投資炒房的教訓，抑制房地產泡沫？

遲福林：習近平總書記在海南的重要講話和中央12號文的公布，讓海南成為海內外關注的焦點。為防止因建設自由貿易區（港）而出現的不良投機行為，近一段時間，海南省陸續出臺了一系列房地產調控政策，例如全域限購政策。受房地產調控政策的影響，2018年第一季度海南GDP增速僅為5.1%，低于全國平均水平和去年同期水平。這反映出海南省是下決心、動真格要減少經濟對房地產的依賴。

1.防止炒短期，抑制房價的過快增長。過去由于房地產業來錢快、賺錢多，對地方稅收的貢獻大，使得土地資源、企業資本和金融資源都向房地產業傾斜，造成了房地產市場過熱以及地方經濟對其過度依賴。未來海南房地產市場要堅決防止各種炒短期行為。

2.加快推進房地產業健康轉型。一是推動房地產由資本導向型向消費導向型轉變。這個轉型空間很大。海南目前有常住人口926萬人，估計10年左右，將會達到1500萬人左右，消費者對它有很大的需求；二是推動房地產由投機型向服務型轉變，大力發展旅游、健康、養老服務型地產，完善醫療保健、生活配套服務，提升房地產的品質。三是大力發展租賃市場，建立多元化住房供給體系，由地方政府保障百姓住房基本需求，推動房地產健康持續發展。

多措并舉做好“大開放”這篇大文章

中國經濟報告：要建設開放度最高的自由貿易區（港），海南應該如何推動極具創新性的政策落地？

遲福林：海南要以開放為先。這就需要著力處理好開放模式與優惠政策的關系，以自由貿易區（港）建設為載體做好“大開放”這篇大文章，形成全面開放新格局。

1.以極簡負面清單為重點形成服務貿易開放新高地。目前中國11個自貿試驗區的負面清單已減少到95項，其中有70項是限制服務貿易。建議把實行“極簡版”負面清單作為海南從自由貿易試驗區走向自由貿易港的重要突破口。如果海南真能對標中國香港、新加坡，將負面清單的數量大幅精簡，把服務貿易的負面清單壓縮到10項左右，將會成為國內外投資貿易的熱土。

2.加快實現建設國際旅游消費中心的突破。香港是公認的國際消費中心。借鑒香港的經驗，盡快實現全島免稅購物政策重大突破，這里涉及三個主要問題：一是將免稅區域由現有的三亞、海口兩家免稅店擴展到全島，有條件的企業都應當成為免稅購物的經營主體；二是大幅提高離島免稅購物限額；三是妥善處理好與本島居民的關系，保證海南城鄉居民可以享受免稅購物的政策利好。再例如，全面放開健康醫療市場。充分總結博鰲樂城的試點經驗，在加快把樂城打造成為國際化高端醫療合作中心的同時，加快全島健康醫療市場的開放，打造“健康海南”這張王牌；加強與香港、澳門的合作，盡快實現國際旅游消費中心建設的突破。

3.以投資貿易自由化和便利化為重點打造國際化營商環境。改革海關管理制度，按著“境內關外”的通行規則，大幅提高投資貿易便利化水平，重點是推進服務領域的投資便利化；全面實施企業自主登記，以保障企業自主投資權；對標國際自由貿易港，引進全球著名的會計師事務所、律師事務所、咨詢公司等機構進駐海南，更好地為國內外企業提供高標準、高質量、國際化服務。

4.加快構建國際性交易場所。中央12號文給了海南這個政策，這是其它地區所不具備的。要用好用足“境內關外”的獨特優勢，在海南加快設立國際能源、航運、大宗商品、產權、股權、碳排放權等國際性交易場所。目前企業有很強的積極性，關鍵在于盡快設計相關制度并出臺具體操作性方案。

用體制改革活力釋放政策效力

中國經濟報告：海南走在了新時代改革開放大潮中的前列，面臨不少壓力與挑戰。你認為應該從哪些方面突破？

遲福林：海南過去30年的實踐證明，如果沒有體制的突破，相關政策既難以落地也難以產生相應的效果。海南建設自由貿易港，要著力處理好政策與體制的關系，要用體制改革的活力來釋放政策的效力。

1.以簡稅制、低稅率為重點構建自由貿易港的財稅制度。率先推進稅收結構轉型，形成以直接稅為主體的稅制結構。爭取中央支持，合并簡化稅種，適時開征財產稅、環境稅；爭取盡快實施零關稅，大幅降低企業所得稅和個人所得稅。

2.以資本自由流動為重點構建自由貿易港金融體制。開設自由貿易賬戶；創造條件，在海南探索實行人民幣資本項下的可自由兌換；以發展離岸金融為重點，加快吸引全球知名金融機構入駐。

3.建立人員自由流動的體制與政策。實行更加開放的出入境政策。未來在59國入境免簽的基礎上，逐步擴大免簽范圍；放開第六航權，增加國際空中航線。

4.構建適應自由貿易港建設的法律法規體系。以特別法的形式明確海南自由貿易港的法律定位；明確海南自由貿易港的配套法律規范。例如海關監管制度、企業設立、金融服務、外匯管理、稅收征管、投資便利化等方面的法律規范。

5.深化以“多規合一”改革為重點的行政區劃和行政體制改革。在目前19個市縣的格局下建設自由貿易港很難協調，為此海南需要極大地優化行政區劃布局，打破區域、城鄉、部門間行政壁壘。以提高行政職能為目標，以“放、統、合”為重點加快黨政機構改革。深化“多規合一”改革，著力提升全省資源配置效率和利用效率。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海南要以制度創新為核心，賦予更大改革自主權，支持海南大膽試、大膽闖、自主改，加快形成法治化、國際化、便利化的營商環境和公平開放統一高效的市場環境。30年來，海南從一個封閉、半封閉的國防前哨發展成為中國改革開放的前沿，從中國經濟社會發展落后的地區之一發展成為享譽世界的國際旅游島，根本的動力來自敢闖敢試、敢為人先、艱苦務實的特區精神。當前，海南發展正處于十分關鍵的非常時期，需要有特別舉措來辦特別之事，以盡快打開一個新的局面。要勇于解放思想，振奮精神，抓住重點，突出優勢，大膽推出重大舉措，盡快實現建設自由貿易區（港）的重要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