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力航
我的職業生涯有43年工齡,換過許多工作崗位,直到2015年退休,我印過個人的名片共有28張,但我最珍視的一張名片,是我的第一張名片,現已微微泛黃,是40年前印制的。
提起這件事,有一段難以忘懷的故事至今歷歷如昨,值得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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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年前,24歲的我剛從南京化工學院畢業,回到常州光明塑料廠技術科工作,因機緣巧合,我參與和見證了一場我國與世界500強之一的公司發生的貿易爭端案。
1978年間,中國的改革開放剛起步,那個時候,中國是計劃經濟一統天下,國家幾乎對所有的生產資料,特別是大宗商品實行專營,直接由中央有關部委掌控,省和市這兩級都沒有外貿進出口經營權,只有統計、上報、分配、計劃的權利。就進口大宗商品——化工塑料原材料而言,全國統一由國家物資總局扎口全國的計劃,然后委托中國化工進出口總公司(英文簡稱SINOCHEM)統一進口。中化總公司通常一年分二次,把全國計劃進口的原材料與國外公司簽訂進口合同。因為是全國的進口計劃,又是半年一訂,因此,每一批進口原料的數量總是很大,外國公司與我們做的是“國家級買賣”,又適逢中國要改革開放,對中國巨大的市場預期充滿憧憬,所以他們都非常重視每筆進口業務。
那年秋季,中化總公司向英國殼牌跨國石油公司(英文簡稱SHELL) 進口了一大批聚丙烯塑料原料,品種是薄膜級KY6100。該原料進口以后,發往全國的薄膜生產企業使用,但使用不久,全國都陸續反映該材料有問題,破膜現象嚴重,成品率較低。中化總公司接到全國上報的反映,經與國家物資總局和經貿部商定,于是就向英國殼牌公司正式提出索賠。對于英國殼牌公司來講,他們是堂堂老牌的世界500強跨國公司,他們生產銷售的薄膜級KY6100原料,發往世界上許多國家使用,但都沒有因為產品有問題而被索賠,所以英國殼牌公司感到非常納悶,難以接受。但他們極其重視這一事件,于是就派出殼牌公司的副總裁威廉姆斯先生(Mr. Williams Vice President英國人)作為全權代表,另外有售后服務技術部總監邱福爾先生(Mr. Churfoell Technical director英國人)和中國事務專家商務助理王志文先生(Mr. Colvin Wanda Business Assistant荷蘭人),他們一行三人代表團來到中國,全權協調解決這一索賠事件。
英方代表團來到中國后,經協商和我方的安排,先到北京,然后分別到杭州、上海、蘇州、無錫等地,進行技術服務和技術交流談判,在以上五個城市一路過來以后,我方在技術交流談判上沒有取得任何突破。按計劃的安排,第六和第七站分別是常州和南京,這是最后兩站,如果最后這兩站再沒有技術性突破,那么下一步匯集在北京的商務索賠談判,中方就會非常被動,因為商務談判是依靠技術交流談判為支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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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的國慶節過后沒幾天,我參加了由市里組織召開的專門會議,會上詳細講述和討論有關這一貿易爭端事宜,布置接待英方代表團的各項具體任務,并且著重強調在常州這一站技術交流談判的重要性,會上還傳達常州分管副市長段輝鵬對這項工作的具體指示,他要求做好接待,認真應對,務必在常州取得技術性突破。在這次會議上,我被授命為這次常州站技術談判的“技術主談”,既然是技術主談,必須要有個技術頭銜,于是我被臨時授命為“工程師”(在1978年,全國還沒有完全恢復工程技術職稱的評定)并且決定為我印制技術交流談判用的名片。
40年前,中國還不流行用名片,整個常州市也沒有專門印制名片的設備和商店,于是就把這個“艱巨任務”交給輕工業局的人民印刷廠,由他們負責印制。人民印刷廠接到這個任務,由專門技術人員負責,在印制四尺整張的大設備上進行中英文排版,那時廠里的中文字模基本是齊全的,但英文字模的選擇就很少,只能將就使用,廠里通過多次試印,才把我的名片印好,然后還要再經過第二道工序進行整張分切,這樣,這一“艱巨任務”才告完成,完成后即通知我去人民印刷廠領取名片。我去廠里領取后,負責人員還領我到印刷車間現場參觀,我看到印刷的機器上還留著整張名片的樣板,他們給我講印制過程中的有關情況,我才知道,手中此物來之不易,想著我即要擔當的“技術主談”,看著我名片上“工程師”的頭銜,我驀然感到,這盒名片的分量將有多么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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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的許多事情,有許多說不清的機緣與巧合,而這其中,就有所謂因果的關系吧。1978年初,常州石油化工廠要投資建設聚丙烯材料項目,經南京化工設計院協調,這一設計項目立為南京化工學院高分子專業的畢業設計課題,我作為高分子專業的應屆畢業生,學校指定我擔任課題組長(另有其他幾個項目的課題組長都是由學校老師擔任)與班級另外5位同學一起,參加常州石化廠聚丙烯材料項目的設計工作,常州石化廠指定技術副廠長顧煥炳(后來任常州化工局副局長、總工程師)負責安排指導我們課題組的具體工作與任務。我帶領設計課題組在常州石化廠待了近半年,于當年7月中旬順利完成有關設計項目,并做成畢業設計論文報告交給學校,學校把這份報告送給南京化工設計院評估,得到非常高的評價,報告作為學校的優秀畢業論文存檔,我也受到學校的表揚。
我從南京化工學院畢業回光明塑料廠工作,才兩個月,居然碰上這樣一個特殊的重要任務,要與英國殼牌公司技術交流談判,要與英方代表團的技術專家較量一番,這是我做夢都沒有想到的。但湊巧的是,我正好剛剛完成聚丙烯塑料生產項目的畢業設計課題,我對這一材料的生產制造工藝技術路線和技術標準數據,對國際上生產聚丙烯材料各大公司的制造方式,即所謂“上游技術”,一清二楚、爛熟于心。另外,我高中畢業后即在光明塑料廠技術科工作兩年,工作期間參與了產品技術革新,搞的恰恰就是聚丙烯塑料薄膜生產加工的項目,因此對聚丙烯原料加工成型的技術,即所謂“下游技術”,我是屬于本行,非常熟悉。再則,從英國殼牌公司進口的KY6100聚丙烯原料,光明塑料廠使用以后,開始也出現全國反映的類似問題,但我們后來找到了解決的方案,而這一方案,就是按照我的建議試驗操作成功的。所以,我雖然是初出茅廬,但我對迎接這一技術交流談判,心中是有底氣有把握的,對常州這一站取得技術性的突破,我是有信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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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10月11日,對常州光明塑料廠來講,也是歷史性的一天。在此之前,工廠從來沒有接待過外賓,工廠中許多人甚至都沒有見過外賓。為了做好接待工作,工廠根據市領導的要求,做了精心準備,全廠的房屋墻壁用白石灰水作了粉刷,全廠進行了打掃,整潔了環境,行政樓騰出辦公室做接待室,會議室的桌上專門鋪上臺布,窗戶上掛好窗簾,廠長茅建華還專門指派銷售科長薛壽南,讓他用工廠卡車特意赴上海購買了一套沙發(當時常州市場上居然還買不到沙發 ) ,這樣一來,工廠煥然一新,全廠上下隆而重之來迎接特殊的外賓——英國殼牌公司代表團。
上午10點左右,工廠來了兩輛小車一輛客車,全體人員一下車,三位老外一看就知道是英方代表團人員,其他20位都是中方人員,怎么會來這么多中方人員呢?我們一時也搞不清楚,幸虧我們的會議室還算大,添加了幾張邊座凳子,這樣就可以坐三十多人。光明塑料廠參加接待會談的一共六人:廠長茅建華、技術科主管沈莉莉、質量主管俞鶯鶯、聚丙烯車間主任朱銀秀,廠辦負責人余亮華,還有我。全體人員到會議室就座以后,由中化總公司王照方處長主持會議,他先作自我介紹,然后就介紹英方代表團三人,其余人員一律沒有介紹。我們廠里與會的六位,王處長請廠長茅建華作介紹,介紹到我的時候,我遞上自己的名片,與三位英方人員交換,三位老外拿了我的名片,用一種不同的眼光仔細打量我,我感到,也許在他們眼里,我這個“技術主談”太年輕了。
英方代表團在常州一共三天,第一天主要在光明塑料廠聚丙烯薄膜生產車間進行技術操作試驗。英方技術部總監邱福爾,身材魁梧,留著像恩格斯那樣的大胡子,他在車間里高溫的機器設備上,忙碌地調試各臺設備的控制系統,然后詳細地做好記錄,這樣反復試驗,觀察KY6100原料生產薄膜的情況,經過大半天的操作試驗,薄膜的破膜現象略有改善,成品率也略有提升,但總體情況還達不到滿意的狀態,與聚丙烯薄膜生產的技術標準還有差距。邱福爾先生忙乎了大半天,我們看他確實有點累了,他的大胡子上都滴滿汗水,威廉姆斯和王志文用不著動手,他們站在車間旁邊觀察等待,偶爾走動,一派紳士風度。
第二天開始,我們就在工廠的會議室進行技術交流談判,英方是邱福爾技術主談,王志文做翻譯。邱福爾介紹了KY6100聚丙烯原料的技術特性、該材料的成型加工工藝要求、成型加工設備及模具的技術參數標準,以及溫度自動控制系統的要求等。他的介紹歸結起來所表明的意見就是:他們的聚丙烯KY6100牌號是質量非常好的原料,之所以在中國薄膜加工生產過程中出現問題,主要是我們的加工成型設備和模具,以及溫控自動系統存在落差,造成適應性和穩定性差,因此是我們的技術問題,而不是他們原料的技術問題。邱福爾談完以后,就輪到我出場了,當時常州外貿局的章樹國(后來擔任常州外經委副主任)做翻譯,但這一天的技術交流談判,我沒有需要他做翻譯,因為涉及的都是化工和塑料,設備與模具等非常專業的技術詞匯,我直接用英文與邱福爾討論交流了近一天,其間我還用中文把主要內容穿插講給全體與會人員聽,讓他們知道我們談些什么。我從“上游技術” 領域的理論知識,一點一點地剖析英方給出的KY6100原料的技術指標,另外,我詢問許多英方沒有提供的KY6100原料的其他技術指標,如:“結晶度指標”“分散度指標”“分子量分布系數指標”等等,我之所以談這些技術指標,就是要說明它們與薄膜成型加工工藝控制之間的關系,以及與薄膜成品得率的關系。在交流談判中我才知道,英方的邱福爾其實不是“上游技術” 的專家,他對我提出和詢問的許多問題,不能圓滿回答,有的甚至不知道,他被我問得臉上冒汗,汗滴到大胡腮上,但他非常認真地記下了我詢問的所有問題。當天晚上吃完晚飯以后,邱福爾先生要我陪同他到常州郵電局,他要和英國公司總部通電話。
1978年的常州,外賓住在化龍巷的常州賓館,這是常州唯一最好的涉外賓館,但那個年代賓館還不能直接打國際長途,要打國際長途電話必須到郵電大樓去排隊,由郵電局接線員撥通了以后,再到指定的電話間接聽。我陪邱福爾在郵電大樓待了近兩個小時,在回賓館的路上,邱福爾一直沉默,陷入沉思。一路上,一些市民從郵電大樓一直跟著我們到化龍巷賓館門口,老百姓看到大胡子的黃發碧眼的老外,確實覺得稀奇的。
第三天上午,我們繼續交流談判,邱福爾簡單作說明,但沒有要領,談不出新內容。然后是我談,我反過來列舉了意大利海蒙特石化公司和日本三井公司聚丙烯原料的技術數據,然后從上游生產的技術路線上,反證與加工設備和模具以及溫控系統的適應性與穩定性問題,我的觀點是:我們的機器設備與模具及溫控系統的落差不是關鍵,關鍵恰恰是上游技術路線的差別,英國殼牌公司的技術路線是“氣相法”,這種方法生產的聚丙烯原料,用俗話講就是“易過敏、很嬌氣、水土不服”,而意大利海蒙特石化公司和日本三井公司的是“本體法”,這種方法生產的聚丙烯原料通用性、適應性強。為了證明我的觀點,當天下午我們重回到聚丙烯薄膜生產車間,按照我們的解決方案,分別把意大利海蒙特石化公司的聚丙烯原料和日本三井公司的聚丙烯原料與KY6100按一定的比例摻和,然后進行操作試驗,結果證明薄膜的破膜現象逐漸消失,成品得率恢復正常。
操作試驗結束后,我們再次回到會議室,休整半個小時繼續開會,會上王照方處長講話,他說:按上級工作計劃的安排和要求,常州這一站是三天時間,本來下一站是南京,但經商議以后,南京這一站就不去了,下一站直接回北京,先休整幾天,然后進行商務磋商,最后他代表中化總公司對常州這一站工作的安排表示感謝。英方威廉姆斯在會上也講了話,他表達了他對中國貿易和聚丙烯塑料前景的期待和展望,對英國殼牌公司商業信譽和技術路線的信心,也對中國塑料成型加工裝備的發展提出看法,最后對常州光明塑料廠的接待安排和工作配合表示感謝。會議結束時,中英雙方互贈紀念禮品,光明塑料廠廠長茅建華代表廠方贈送給英方的禮物是常州宮梳名篦,英方威廉姆斯先生贈送給我方的禮物是袖珍薄型太陽能計算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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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英國殼牌公司代表團三人在常州三天,第一天第二天晚上都是中方宴請,當時常州賓館沒有像樣的宴會廳,宴會安排在近園的西野草堂內,宴請當時不用席卡,后來我們才知道,中方來的20人中間,有國家很多部門的人員,有省、市兩級相關部門的配套人員,當時情況就是這樣,接待幾個外國人,我們各級部門的有關人員要跟上一批, 隨著中國不斷改革開放,現在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
談到那次宴會宴請的標準,當時常州一般婚宴是30元一桌,常州賓館涉外標準最高,是80元~100元一桌。第三天英方要答謝回請中方所有成員,王志文一早與常州賓館聯系后,給賓館提出200元一桌的標準,這一要求結果把常州賓館的負責人和廚師難倒了,因為當時常州的菜品和食材比較簡單,做不出那樣高價的菜來,賓館也是國有企業,他們老實巴交,誠信經營,恪守國家當年外事工作的要求:“外事無小事,有事要請示”,后來他們經請示省外辦,省外辦立即安排南京飯店的廚師,攜食材配料趕來常州,宴會才達到標準。
那次晚宴,常州市副市長段輝鵬來參加了,他在晚宴上看到我后與我很緊地握手,他說:“小張不錯,為我們常州站爭光了,你把這次技術交流談判的情況寫一個總結報告給我。”可見他對常州站技術交流談判的情況已經了解了。那晚宴會的氣氛似乎很輕松,中方人員特別開心,宴會檔次又這么高,且很圓滿,英方也覺得很有面子,結束時,段副市長代表常州市政府給英方代表團贈送了一幅亂針繡禮品,英方威廉姆斯先生給段市長贈送的也是袖珍太陽能電子計算器,英方代表團三人還和段副市長及南京飯店的廚師拍照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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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方代表團走后當天,茅建華廠長在工廠會場召開全廠職工的會議,他向職工介紹英國殼牌公司來廠技術交流談判的基本情況,另外他專門還給全廠職工展示了英方贈送的袖珍薄型太陽能計算器,他告訴大家:“今年3月18日,中共中央在北京人民大會堂召開了全國科學大會,會議由鄧小平主持,會上給中國的數學神童史豐收贈送了大禮,這個大禮就是一個電子計算器,《人民日報》和全國許多報紙都做了大版文字報道,有的還刊登了史豐收手持計算器的照片,但從照片上看,史豐收的計算器不是薄型袖珍的,不是太陽能的,需要用電池,所以肯定沒有這個好”。茅建華廠長講了以后,就要求我給大家作演示,由工人們自由提出運算題目,在黑板上寫下來,然后我就同步按計算器,得出的答案再寫在黑板上,演示后工人們都感到非常新奇。以前,中國人都是用的算盤,看到有如此先進的器物,也真是算開眼界了。
第二天,我就把技術交流談判的總結報告寫好了,交給茅建華廠長看了一遍,他沒有提出修改意見,他要我把計算器的英文說明書迅速譯成中文,那天晚上我譯到近十點鐘,剛譯好后茅建華廠長就來家找我,叫我當天晚上把總結報告和計算器的譯文送到段副市長家去,他說段副市長在家等我,并告訴了我段副市長家的地址,于是我即尋到了化龍巷政府公寓里的段副市長家,段副市長見我來了,很客氣地讓我坐下,還倒了杯水給我喝,我把總結報告和計算器的英文譯稿交給他,他便把總結報告拿起來認真地翻看,段市長看完我的總結報告后對我說:“明天你和茅建華廠長一起去北京,帶上這份總結報告,交給中化總公司的王照方處長,你們可能要在北京待幾天,你們見了王處長后就聽他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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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10月17日,我和茅建華廠長一起到北京,我們到中化總公司找到了王照方處長,我把常州站技術交流談判的總結報告交給了他,他把我們安排在中化公司的招待所住下,他關照我們明天留守在招待所,不要外出,因為明天他們和英國殼牌公司進行商務談判,有可能隨時要叫我們,聽取我們的意見。
第二天我和茅建華廠長就在招待所沒有出去,直到下午四點鐘時分,中化公司的一位人員來招待所,他把我們領到中化公司談判大樓的一間休息室,叫我們在那里等候,過了一會兒,王照方處長和另一人來到休息室,見了面王處長介紹說,這位就是中化總公司的副總裁陳浩然。陳總裁坐下來與我們簡單寒暄以后,鄭重其事地問我們:如果按照常州光明塑料廠的辦法,把意大利海蒙特公司或日本三井公司的聚丙烯原料與英國殼牌公司KY6100聚丙烯原料按一定的比例搭配使用,是否確實可以解決KY6100原料薄膜成型加工的質量問題?如果這樣搭配使用最低的比例是多少?我明確地告訴陳總裁:“上述原料按最低10%的比例,與KY6100搭配混合使用完全可以解決問題”,茅建華廠長接著補充說:“我們工廠后來就是照這個辦法來處理的,我們廠第一批分配到的30噸KY6100原料,用掉2噸左右的意大利海蒙特公司的原料和1噸左右的日本三井公司的原料,現在這批30噸KY6100的原料基本上都加工完畢了”。陳總裁聽完點點頭,他說:“好的,我知道了,那么你們就先回招待所吧”。于是我和茅廠長又回到了招待所,六點鐘,我和茅廠長正準備去吃晚飯,中化公司領我們去談判大樓的那位同志又來了,他說陳浩然副總裁邀請你們吃晚飯,他把我們領到中化公司總部大樓旁邊的—家賓館——西苑賓館,他讓我們在賓館大堂等候。
1978年,北京雖然有很多賓館,但都還是比較老舊的,中化總公司是當時中國最大的公司,在世界上也是赫赫有名,幾乎每天要與外國公司打交道,所以國家專門在公司總部旁邊造了一幢談判大樓,不久又在談判大樓北側造了西苑賓館。那次晚上陳浩然副總裁在西苑賓館三樓的長城廳請我們吃飯,我和茅廠長感覺是劉姥姥進了大觀園,那個賓館的華麗和氣派我倆情不自禁地暗暗贊嘆,算是長見識了。一起陪同陳總裁來吃飯的還有王照方處長、蔣汝根副處長、彭琦明副處長,坐下來以后才知道蔣汝根副處長是常州武進人,而且和我同是鳴凰人,于是一開始氣氛就很輕松,陳總裁顯得非常高興,他說今天晚上喝茅臺,大家要盡興,因為要慶祝一下與英國殼牌公司聚丙烯原料的貿易爭端案總算是圓滿解決了,從提出索賠以來拖了幾個月,今天談判結束,雙方簽約了,英國殼牌公司答應給予原料實物補償性賠償,( 即按10%的總量比例) 兩個月之內保證新一批原料運到中國上海港。陳總還說:這次英方能答應賠償,是常州光明塑料廠立了汗馬功勞,扭轉了被動局面,所以他代表中化總公司向光明塑料廠表示感謝。
那天晚上,我們也不知道喝了多少茅臺,我那時還不太會喝酒,也是第一次喝茅臺,只覺得喝下去喉嚨里是一條線,茅建華廠長那晚喝得比較多,他實在也是高興了,他也會喝酒,陳總裁又多次勸說:“茅廠長你姓茅,你和國酒茅臺是一家,你要多喝點”。茅廠長是性情中人,他確實喝了不少,但后來一點也沒事,那個時候茅臺是非常正宗的,決無假冒偽劣,喝多一點也許沒有什么關系吧。第二天我們買了火車票就回常州了。
兩個月以后,光明塑料廠收到了一卡車英國殼牌公司賠償的聚丙烯原料3噸,這對光明塑料廠來說,實際上是額外收益,因為我們廠使用KY6100時,開始發現問題后我們迅速就解決了,所以幾乎沒有原料和產品的報廢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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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后,輕工業部塑化局蔡明池處長專程來到常州,他住在公園賓館招待所,茅建華廠長叫我立即去見他,我去賓館見了蔡處長,蔡處長說:“10月中旬在常州的技術交流談判活動,輕工業部塑化局的同志也去參加了,對你這位“技術主談”的情況局里都了解了,現在國家有選拔赴美國研修生的計劃,你作為輕工業部塑化局推薦人選,下周赴北京參加全國選拔考試”。
六個月后,即1979年9月,我參加全國選拔入圍,在北京出國研修生外訓班學習了半年。有一次星期天,我到中化公司蔣汝根處長家去拜訪,他告訴我說:“上次10月18日和英國殼牌公司的商務談判開始有點麻煩,后來中英雙方都做了讓步,談判才取得了成功,現在英國殼牌公司在中國的業務發展得很快,他們在北京飯店己開設了中國辦事處”。我非常興奮,第二天下午沒課,我約外訓班的孫慶海老師,與我一起到北京飯店拜訪英國殼牌公司中國辦事處。到北京飯店10樓找到了殼牌公司辦事處,進去以后我們自我介紹,王志文這時已經做了駐京辦總經理,他客氣地招待我們坐下,這時一個老外忽然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主動與我握手,我開始根本沒有認出他來,后來仔細一看,我驚呆了,他就是殼牌公司技術部總監邱福爾!我瞪大眼睛用英文問他:“邱福爾先生,你的大胡子怎么不見了,為什么全剃光了,這樣變得不像原來的你了!” 邱福爾先生聳了聳肩膀無奈的樣子說:“ 要感謝你啊!” 我開始不明白什么意思,后來王志文先生用中文委婉地給我講:去年北京商務談判他們回到英國以后,邱福爾就把胡子剃掉了,他說從此以后他再也不留胡子了,他覺得他在常州丟了面子,他要與過去的他作一個告別,今年殼牌公司在中國開設辦事處,他們兩位都被派到中國來了,邱福爾就負責中國市場的售后技術服務。聽了王志文的話,我感覺邱福爾是一位性格獨特的人,在我眼里,他是留著大胡子英俊神氣,魁梧瀟灑的,現在的他,好像瘦小了,也少了威儀。
光陰似箭,世事如棋,四十年過去了,中國發生了巨變,中國現在是世界上最大的塑料原料生產國和塑料成型加工生產國。今年全國各地以不同的方式來紀念中國改革開放四十周年,從中國改革開放的歷程一路走過來的人,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感受、體會和經歷。個人、社會、國家、世界,一切都在變化……
而我的第一張名片,雖然有點泛黃,但似乎沒有什么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