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樹橘子花的美好

吳娟

江南的春天，耐不住一場接一場和風細雨的千呼萬喚，醒轉的枝頭，只消一縷陽光撫過，便次第花開。款款艷麗嫵媚，爭相燦爛，飛快地把世間一種叫快樂的情緒撩撥得沸沸揚揚，成就一年一度人與自然的狂歡。

忙于職場奔波，待清明過后蹬上跑鞋出門，只見一樹樹的枝繁葉茂，在驕陽下肆意張揚著渾圓的臂膀。那些花容，卻已隨處飄零，一朵朵、一瓣瓣，像一只只靜美受傷的蝴蝶，枕著日漸松軟的草地憔悴昏睡。極目之內，雖無瀟湘妃子那份濃到化不開的傷感，但一不小心錯過了繽紛花事，綠蔭之下，略有幾分遺憾。

泰戈爾很早就提醒過人們別盲目地失望：當你為錯過太陽而哭泣時，你也將錯過群星。大自然還真是位慈祥的母親，她獎賞熱愛生活的人們，方式也是這么不拘一格又出其不意。我錯過了繁花似錦，她卻在某個清晨，將一樹星星點點的橘子花送進我的視線之內，那份欣喜，如得群星。

不高的枝干，樹枝低垂，茂盛的綠葉之間，似露還藏地開著一叢叢、一簇簇皎潔的白色小花。花瓣干凈利落，頂一團暖色的嫩黃花蕊，素雅不失柔美，嬌小又不乏英姿。默默綴在枝頭，芬芳流溢。人未走近，幽香先迎，恰似潔凈的小臉上盈盈一掬笑意，一點點暖、一點點甜，又一點點嬌羞青澀，徑直入心。

這是故鄉土屋門前的那一棵橘子樹么？

它千里迢迢，遠離了故土，是尋我而來的么？如果不是，為何滿樹的小花如久別重逢，撲面而來的馨香似故人相擁？

開在童年記憶里，樸素又努力綻放芳華的橘子花。它原來一直在啊，在夢里，在眼前，一時傻傻分不清。分得清的是映入眼簾的每一朵花還是那五片花瓣兒，認認真真地一圈圍著，一如當初樹下認認真真數著橘子的五個兄妹。

在那個山風瀟灑、山泉自在小山村里，我們歡快地出入冬暖夏涼的土屋。我們的父母沒有松軟的蛋糕、香甜的巧克力，卻很用心地在土屋的周圍種上了各種水果樹。從記事時起，土屋門口便有一棵低矮又蓬勃生長的橘子樹，每當暮春時分，家門一開，橘子花的清香便撲面而來。特別是雨后的清晨，濕潤潤的氣息里，那一樹橘子花水靈靈的抬首相迎，幽香陣陣。至今想起，仍忍不住滿心歡喜地生出很多輕盈的笑意。

除了冬天，兄妹五個，或站或坐，在橘樹邊大聲早讀。忙碌的母親早晨最獨特的督學方法就是聽誰讀書聲高亢持續。偶有誰被花間翩翩起舞的小蜜蜂或是花蝴蝶吸引了目光，聲音小了或是停了，廚房里必會傳來大聲地責問：誰誰誰，又在偷懶！很奇怪母親的精準和到位。這款行之有效的陪讀方法，若干年后又在下一代的身上推陳出新。

耐不住頑心的童年，常趁母親不注意，相互擠眉弄眼，扔了書本，打鬧嬉戲。五個小腦袋會擠在一起，熱烈地討論哪朵花開得最好看、哪一朵最像誰？今年的果實會多還是少？按枝丫分派任務去數橘子的個數然后七嘴八舌地加在一起。于是我們也常在橘子樹旁被拉著耳朵聆聽父母的教誨：讀書做事，頂頂重要的是認真！

再后來，母親也加入了我們的學習，僅有初中文化的她，白天擔負著沉重的工作和家務，晚上自學高中課程。愣是憑著自學考進了師范，成為一名光榮的人民教師。母親柔弱的身軀里藏著堅不可摧的毅力，她身體力行地用行動給我們詮釋了什么叫作“認真”！

橘子樹一年年在我們日漸認真的瑯瑯書聲中花開花落，披著童真的目光從珍珠顆粒大小認真地一點點長成橘子模樣，給我們酸酸甜甜滋養。在母親潛移默化的熏陶和感召下，我們家陸續收到了三張大學錄取通知書，在當時那個閉塞的小山村里，傳為佳話。

時過境遷，五兄妹如今都靠著一股子認真的精神，把生活打理得如橘子花開：雖卑微渺小，卻簡單努力，自有芬芳。

那一樹橘子花的美好，被眼前的橘子花瞬間拷貝，點點滴滴的記憶涌來，滿滿的幸福。

在整個四月里，常在閑暇時繞道去看它，摸一摸橘子花瓣，嗅一嗅它的清香。在樹旁久久地坐著，發呆，想起很多的童年趣事，自顧自地微笑。想著待青果落成，必摘下兩個來，寄給遠在杭州的老二。

想象老二剝開青橘的樣子，咂咂味道，頻頻點頭：嗯嗯，正是這個，童年的味道。她必能想起橘子樹下她把書給讀丟了怕媽媽責罰的那份惶恐，然后咧寬了嘴，笑成一個夸張的表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