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玉新
父親愛看書,尤其愛看古書,似乎在他的思維里,古書記載的都是實情,不像現(xiàn)代的書,作者都在故弄玄虛。即使我再三說故事可以虛構(gòu),虛構(gòu)是創(chuàng)作的一種手法,父親仍堅持認為,古人實誠,所以古代即使是故事,那也是有案可查。有姜子牙這個人吧,有諸葛亮這個人吧,楊家將、岳家將總不會是假的吧,花木蘭、穆桂英還被演成了京劇呢!其言之鑿鑿,不容我有絲毫分辯的余地。
父親讀古書到了近乎癡迷的程度,每次在我的書柜前,他眼睛瞄準的一定是那兩排古書。《三國演義》是首選,迄今為止,也不知道父親讀了多少遍。父親讀《三國演義》讀上了癮,一說到《三國演義》就口若懸河,滔滔不絕,故事講得有鼻子有眼,來龍去脈一清二楚,好像親歷了一般。
父親把小說當成了史書,以為小說家筆下的故事就是歷史。我知道《三國志》這樣的書,父親是啃不動的,雖說他也讀過私塾,新中國成立后又讀了個高小,但畢竟文言文的敘述不像小說情節(jié)連貫,他還是會遇到攔路虎,但他依然樂此不疲。
年近八旬,尚一冊在手,常常自清晨至黃昏,父親沉醉在書中,讀得那么專注,那么饒有興味,自然而然,無欲無求,實在是一種難得的境界,要是換作我,耄耋之年還坐在陽光下,泡一杯茶,以書為伴,恐怕多少會帶了些自私,帶了些虛榮和做作,抑或夾雜了些功利也未見得呢!
父親有時也讀別的古書,比如《易經(jīng)》,讀過之后,他感慨萬千,說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大千世界,陰陽回環(huán),竟始于一。我很佩服父親的閱讀能力,一讀就抓住了關(guān)鍵,揭開了《易經(jīng)》神秘的面紗。他說風水學里,有著許多地理、氣候知識,比如山寨里的住宅,其地基的軟硬、大門的朝向、山后的滾石和巖溝、夏季的防洪等,都是有科學依據(jù)的,只不過千百年來被人們神秘化了。
在老家,父親也珍藏了幾本線裝的古書,農(nóng)閑時,他會抽空讀上幾頁,遇到左鄰右舍來串門,就與他們侃侃而談。聊得多了,父親發(fā)現(xiàn)腦子里裝滿了一頁一頁的書,那以后,父親用大把的時間來讀書,地里的活兒反倒?jié)u漸淡下來,正好符合了我們做兒女的心愿,放下地里的春種秋收,頤養(yǎng)天年。
現(xiàn)在,父母終于完全放下了那幾畝薄田,安居在小城里,母親操持一日三餐,父親除了打打下手外,更多的時間都在讀書。
前幾天我回家時,看父親正聚精會神地讀我剛出版的一本書,我不由笑問道:“這書您也看?”他抬頭望著我,認真地說:“我每篇都看了,今兒是選了幾篇重讀,有幾篇還值得一讀。”說完,父親亮了亮手中翻開的頁碼,折疊的書頁算是記號。
一向不待見現(xiàn)代書的父親,居然把我的這本書一篇不落地讀完了,這讓我有些驚訝也有些惶恐。現(xiàn)代作品中值得讀的多了,而父親獨獨把這本書讀了個仔仔細細,多少有些愛屋及烏了。但過后一想,又不盡然,父親讀書已經(jīng)成了一種習慣,有了新書,當然會讀,何況是自己家里人寫的呢!
父親讀書讀累了,就和母親一道看電視劇,一部《天下糧田》,每天兩集,按時收看,從不耽誤,看到共鳴處,必定有精彩的評論。父親是把電視劇當作書來讀了,古裝戲近乎古書,這正合了他的胃口。
從文本閱讀到影視閱讀,父親不需要理論的指導,他需要的是快意生活,從容地在書里行走,有書,那一天就會滋潤起來,充實而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