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 鶯 劉志偉
(1.四川美術學院公共藝術學院,重慶 400053;2.重慶市設計院城市文化所,重慶 400015)
碉樓,顧名思義,就是形似碉堡的塔樓型建筑。碉樓起源于冷兵器時代,是不同歷史時期和世界范圍內廣泛存在的防御型建筑,在不同地域自然環境與社會條件影響下逐漸演化而成的多層塔樓式、碉堡型特殊民居建筑,通常外部嚴密封閉,內部具備瞭望、射擊、藏匿等多重防守功能。
碉樓建筑從戰爭時期的附屬防御設施逐漸成為住防一體的民居或純民居,迄今在我國福建、四川、重慶、江西、廣東等地仍大量存在,是特殊時代社會發展與歷史變遷的重要遺跡,具有很高的文化研究與保護利用價值。由于自然地理環境與社會條件差異,目前國內現存的碉樓民居在空間分布、平面布局、建筑形制、建筑材料、裝飾風格諸方面各有不同,形成了福建土樓、藏羌高碉、開平碉樓和巴渝碉樓等幾種典型碉樓建筑。其中,巴渝碉樓長期以來受到山地嶺谷封閉環境影響,很長時間鮮為人知,直到近些年來隨著新農村建設和鄉村振興逐步推進才得到重視并引起學界關注。
隨著傳統文化復興工作的開展,國家級傳統名村的保護工作逐漸深入,挖掘區域歷史文化、自然環境交互作用影響下形成的地方建筑藝術特色,綜合利用典籍文獻工具及歷史地理學、建筑學、藝術學等學科手段,分析具有地域特色的鄉土建筑的產生發展現狀,對歷史文脈保存與傳統巴渝文化復興、新農村建設都具有積極意義。
碉樓作為防御性建筑,防衛、守護是其最大特征,各地碉樓建筑的歷史起源具有相似性,但由于自然地理環境與社會背景不同,國內碉樓建筑也就各具特點,其中主要以福建、廣東、川西和巴渝為代表,分為以下四種類型。
土樓是碉樓建筑突出代表,福建土樓規模宏大,對外嚴密封閉,建筑形式為簡單的圓形與方形,體量往往以巨制著稱,極具震撼力,是碉樓建筑單體之最大者,屬于家族式集體防御建筑。福建土樓分布廣、保存完好,現存的福建客家土樓主要分布在福建西南地區,以漳州南靖、華安,永定等地為代表,總數達3 000多座,主要用于家族居住。
藏羌高碉是廣泛分布在我國川西北地區嘉戎藏族與羌族聚居區的特色碉樓,以高峻為特征,是我國碉樓建筑高度之冠,高度普遍在10~30米之間,最高者有達到60米以上者。藏羌高碉是鮮明的少數民族村落文化與獨特的自然環境結合的產物,根據功能不同,分為卡碉、界碉、寨碉、風水碉、廟碉、烽火碉、紀念碉和家碉等,建筑普遍為石制多角,主體對外封閉,內部空間狹小,有瞭望和射擊的專門設置,防御性強,僅家碉可常用于居住,前數者基本不用于住人。藏羌高碉分布較廣,現存600多處。
廣東開平碉樓是我國產生時間較晚的民居碉樓,建筑造型最為華麗,是傳統鄉村建筑與西方建筑合璧的最佳典范,也是住防一體化最完美的結合。開平碉樓最早起源于雨季防水患需要,但在“下南洋”的特殊歷史背景下,當地出洋致富返家的“金山伯”們為抵御搶劫盜竊和守護財富、婦孺安全,防水患發展為主要防盜匪,大量修筑堅固碉樓之風在開平盛行,促進了開平碉樓的進一步發展。“南洋”建筑文化的傳播使得開平碉樓功能與裝飾都得到了長足發展,在碉樓建筑中別具西式美感。開平碉樓從功能上可以細分為更樓、居樓和眾人樓等多種類型,據統計,開平地區原有碉樓3 000多座,現存1 833座,廣泛存在于開平地區鄉村各處。
在川渝地理單元中,少數民族、漢族都有修建碉樓的習俗,但分布總趨勢是巴渝甚于川西,川南甚于川北[1]。具體而言,主要分布于上下川南和上巴渝地區,如巴渝涪陵、墊江、巴縣、南川、綦江、江津、黔江地區,以及川南高縣、珙縣、宜賓、敘永、古藺、合江、納溪地區,此外在儀隴、巴中、峨眉、洪雅、馬邊、沐川、鄰水、廣安、大竹、仁壽、井研、威遠、中江等縣也有散見,顯示出與少數民族地區各自獨立、自成體系的人居環境模式[2]。總體看來四川、重慶漢族聚居區雖大量散布漢族民居碉樓,但以重慶地區分布最為集中和最具特色,涵蓋了川渝地區各種類型。重慶地區迄今仍有300多座民居碉樓存世。巴渝碉樓造形豐富、類型多樣,綜合看來主要為兩類人建造,一是巴渝本土居民所建,一是移民所建,前者多沿襲古代北方傳統并結合巴渝民俗而建,多為古典望樓、箭樓等造型,堪稱古代軍事防御建筑活化石,后者則多與閩粵贛等地碉樓類似,有土樓為代表。巴渝碉樓作為北方文明與移民內遷、巴渝本地民俗結合的智慧結晶,迄今保存著碉樓不同時期發展沿襲的完整脈絡,既有各地碉樓“縮微版本”存世,同時又有自身不斷演變的地域特色碉樓典型,堪稱“中國碉樓民居博物館”。
巴渝碉樓發展歷史源遠流長,可謂上承遠古巴人,下托移民內遷,其間五方雜處,近世又有西風東漸,經歷了從官方到民間筑造方的更替、建筑形制的變化、裝飾風格的衍變。碉樓由古老的軍事瞭望設施轉化為山地民間莊園安防必備構筑物,建筑形制從簡單的土樓修筑到多重機關的設防,建筑外形從古典望樓到中西合璧的洋樓,裝飾物由簡潔樸素的坡頂圍欄到細膩精心的裝飾增華,可以看到巴渝碉樓在歷史長河中始終生生不息地吸收各種時代社會文化因素,在千變萬化中以防御為核心,不斷豐富和發展各種細節,適應人們的生產生活之需。
碉樓萌芽源自戰爭之需,巴渝碉樓的產生和歷代戰爭攻伐、社會動蕩密不可分。
遠古巴渝先民深受山地封閉之困,族群文化具有一定封閉性,但在巴楚相互攻伐的過程中,用于軍事瞭望防御的建筑便開始萌芽。史載,巴人很早便曾修筑灘城,在今江北郭家沱一帶。南北朝李膺《益州記》有載,但書已失傳,后《輿地紀勝》、嘉慶《大清一統志》有“古灘城。在巴縣東七十九里岷江岸,周回一百步,闊五尺,相傳巴子於此置津是也”之記載,提供了有關嘉陵江北岸修筑防守和監視來犯敵軍的建筑資料,從史料可知,這座灘城建筑尺度不大,周回“一百步”,墻厚“闊五尺”,按今天的計量尺度折算起來周長不到200米,厚度1米左右。巴楚相攻,巴國不斷遷徙,國都五易其址,灘城最終沒有留下實物痕跡,但灘城存世的情況卻持續在南北朝時李膺《益州記》、明人曹學佺《蜀中名勝記》、陳計長的著述筆記和《太平寰宇記》《大明一統志》《讀史方輿紀要》、乾隆《巴縣志》等史料中保留下來,其使用功能、建筑造型、構造尺度和如今重慶地區普遍存在的碉樓建筑非常近似,堪稱巴渝地區碉樓發軔的最早記載。
雖然巴渝很早就已經開始修筑類似碉樓的建筑,但真正得到發展還是在經歷了北方王朝的若干次戰爭沖擊之后。秦滅巴蜀,張儀把北方筑城技術帶入巴蜀,他所修筑的城墻“造作下倉,上皆有屋,而當作門,置觀樓,射蘭”[3]。“觀樓”建于高處,以便隨時觀望和射擊,對西南地區戰略防守具有示范效應。現今巴渝碉樓中的傳統望樓式碉樓和張儀時代的“觀樓”形制極其類似,是秦漢時期北方廣泛使用的多層建筑。觀樓主要用于登高瞭望和射擊,位置一般設在城墻轉角部位,故也被稱為“望樓”或“角樓”。這種古老的建筑形制迄今在巴渝大地依舊得到沿襲和保留,伏脈千年,可以說非常難得。
漢代,望樓修筑開始進入巴蜀貴族生活的庭院中。兩漢時期,蜀中文化繁盛,成都平原一帶曾出土大量和望樓、闕及塢壁形象有關的畫像石和陶器,牧馬山東漢漢磚畫像中的大型庭院圖中顯示軍事防御性的觀樓進入貴族住宅,成為民居的一部分,位置考究的立于庭院側角,此外發掘出土的漢代陶制望樓也準確地反映了望樓居于四角、護衛庭院的建筑空間布局,這些細節和現今重慶涪陵地區大順鄉民居莊園碉樓平面布局完全如出一轍。
魏晉南北朝時期,戰爭動蕩,塢堡碉樓盛行。社會戰亂紛爭不斷,豪強地主大量興建帶防御性設施的城堡式建筑——“塢”,作為避亂自保的重要屏障,《后漢書·順帝紀》:“九月,令扶風、漢陽筑隴道塢三百所,置屯兵。”[4]209《后漢書·董卓傳》:“又筑塢于郿,高厚七丈,號曰‘萬歲塢’。”[4]2329塢堡外觀似城堡,《說文解字》:“隖(塢),小障也。 一曰庳城也。 ”[4]2133《資治通鑒》注曰:“城之小者曰塢。 天下兵爭,聚眾筑塢以自守。”[5]塢堡四周環以深溝高墻,內部房屋毗聯,四角和中央再建夯土為基的塔臺高樓,即望樓。這種建筑形制在魏晉時期出土文物中多有體現,如甘肅武威雷臺出土的釉陶明器塢堡,中心有望樓,四隅碉樓間架棧道相通,這種較為大型的莊園防御在巴渝民間有一定的沿襲和傳承,比如在如今涪陵地區瞿九疇、李蔚如莊園內,就有四個角樓之間周廻連接的連廊形式,與鄔堡角樓以棧道相通幾乎是一模一樣的構造。
唐景福元年(892),昌州刺史充昌、普、渝、合四州都指揮、靜南軍節度使韋君靖,在龍崗山依山建寨,“筑城墻二千余間,建敵樓一百余所,糧貯十年,兵屯數萬”,敵樓即用于觀望敵情的望樓;宋元時期,于玠治蜀,四川各地再次大修山寨城堡抗蒙,望樓作為軍事建筑在后來抗擊蒙哥的戰役中發揮了重要作用。官方防御建筑的重要作用發揮對民間防護再次進行了具有現實意義的強化。
明清之后,防御建筑構筑理念正式從官方推廣到民間,筑碉之風在動蕩的社會背景下大為盛行,尤其清后期更達到頂峰。史載清后期匪患猖獗,白蓮教起義,官府大力支持民間筑碉。嘉慶到同治、光緒年間,政府設立鄉兵、舉辦團練,“修建土堡,互為策應”,同時將沿海土堡防賊之法推廣到內陸諸省,更鼓勵“自衛身家,籍可保全地方,以輔官兵……選公正紳士,實力興辦,務使觀不掣肘,民悉同心,城市鄉村,聲勢聯絡”[6]。不斷受到土匪流寇滋擾的四川從官府到百姓借修筑碉堡進一步加強防守,只要稍具財力的民眾都紛紛加強防御,以期保衛自家人身和財產安全,碉樓很快便從官方和地主富戶的軍事防御建筑發展為民間住宅中常見的設施。
民國時期軍閥混戰,錯綜復雜的局勢與雜亂無章的行政管轄導致巴渝不少地區出現大量“三不管”管轄真空地段,是匪患出沒的危險地帶,于是在這些鄉村治安混亂,多縣交界地帶,筑碉成為百姓自保的必須措施,民間碉樓修筑也進入了高峰期,如在巴南、涪陵、南川、武隆等區縣交界地段出現眾多民居碉樓,或單碉,或多碉,或碉房一體,造型豐富,形態多樣。同時作為官方駐防、企業監管的公用軍事防務設施的新碉樓也有修筑,比如管轄江巴璧合邊界之地、負責峽江防務的“北碚之父”盧作孚采取興建中西合璧的碉樓作為官方駐防的屏障,令數座碉樓連成一線,防衛亂匪、保全天府煤礦與北川鐵路運營,至今碉樓猶存。
綜上可見,巴渝地區碉樓建筑的產生和頻繁的戰爭刺激密不可分,巴渝歷代地方管理者受到戰爭威脅,從古代巴國到民國時期都沒有停止過觀樓、塢堡、望樓、碉樓的修筑。這些軍事氣息濃厚的防御建筑隨著歷代戰爭的推動,從官方軍事設施不斷演變,直至成為民間防護的常見建筑,社會動蕩是催生碉樓建筑的首要因素,在巴蜀民間根植了深厚的文化傳統。
巴渝地區先后經歷了北方王朝數次移民,“移民以實萬家”,大批外來民眾內遷推動巴渝地區的開發,對巴蜀地區經濟文化提升提供了源源不絕的動力。自魏晉南北朝隋唐時期以來,中國政治經濟重心在關中平原至黃河下游地區,巴蜀地區受中原文化中心的輻射,建筑呈現北方秦隴文化特色,民居建筑以抬梁式為主;同時,魏晉南北朝以來,干欄式建筑在四川盆地盛行,尤其巴渝地區保留得非常完好;元明清以后,四川移民的主體是湖廣、廣東、江西等省的南方移民,故元明清以來的四川民居建筑演變成以穿逗式民居為主[7],而巴渝地區的碉樓建筑則在清代客家移民成為川內居民主體之后達到發展高峰。
關于碉樓的演進路線,以季富政先生為代表的巴蜀鄉土建筑學者經過數十年的考證,明確指出巴渝碉樓民居與閩粵贛地區民居存在非常密切的聯系。“衣冠南渡”和靖康之難后遷到嶺南一帶的富豪依據原有的防衛居住建筑樣式,就地建造家族聚居防御建筑,贛南圍子和閩粵客家土樓建筑可視作對塢堡的直接繼承[8],“江西填湖廣”之后“湖廣填四川”,隨著移民遷入四川地區“插占為業”,閩粵贛碉樓建筑樣式也因之大量傳入,如武隆、南川等地碉樓修筑者祖先來源地大都可追溯到江西、福建地區。
明清以來的碉樓遺址和文字記載非常豐富,清初吳燾《游蜀日記》載川內“多碉樓圍以雉堞,皆避亂者所居”[9],塢堡、碉樓建筑在明末清初的戰亂環境下,沿襲閩粵贛地區的碉樓建筑習俗大量修建家族戍防設施成為必然之舉,清以后川內出現了更多的碉樓建筑,并且隨著移民遷入丘陵地區大量開發山地,需要對原有的建筑形態進行優化和調整,以此適應本地化的自然環境與生活居住習慣,巴渝地區父子分家、散戶居住的習俗與安全防衛、就地耕作的需要以及行政管轄盲區治安問題,使得民居碉樓建筑形態不斷本地化發展,在傳承原有閩粵贛傳統建筑形制基礎上開始在體量和外形構造上進行調整,產生了規模縮小、增加安全防衛附屬設施、出現本地化裝飾物等新變化,如巴南豐盛老街保存的清末修建的一品殿碉樓,圍合型帶天井的四合院尺度明顯偏小,出現了改善防守死角的木制耳樓,房頂有吞口裝飾等細節,這在傳統望樓型碉樓中是比較少見的,既保留了方形土樓模數比例,又在外形和尺度上向本地民居習俗靠攏。
清末民初,西風東漸,開埠之后外來商旅的涌入也把西洋建筑風格逐漸傳入巴渝,原本巴渝地區傳統民宅碉樓大多屬于附著式建筑,是與住宅相呼應、守衛家宅安全的附屬物,材料也多為夯土、石砌等材質,而民國時期碉樓修建則出現了濃郁的西洋化風格,宅碉一體的建制在這個時期出現得特別多,如南川張之選碉樓、涪陵黃篤生碉樓、渝北復興龍王洞碉樓等,出現開敞外廊、連環拱券、西洋柱式與火焰型高窗等元素,內部也講究精細華麗的裝飾,如巴南石龍楊家碉樓窗戶造型多變的西式圖案與內部典雅的幾何形天花吊頂等,都展現出西化洋派的時代特色。
碉樓從官方設施到民間防務,經歷了自上而下的演變過程,雖然巴渝碉樓深受北方文化和移民內遷影響,和國內其他地區碉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但更值得重視的是,巴渝碉樓在本地自然環境與民風民俗影響下形成的自身特色。從嚴密封閉的防御建筑到形態多樣的民居建筑,巴渝山區山形地貌、自然氣候和民風民俗對碉樓的空間分布、平面布局、功能完善和裝飾細節都有決定性影響,是最終促成純軍事建筑演化為富有地域特色的巴渝山地民居的動力。
作為本地人居環境與移民文化融合的防御性建筑,巴渝碉樓包含了山西、廣東、福建等地的碉樓建筑傳統技術,同時又需要適應重慶地區炎熱多雨環境、分戶而居的民間習俗,所以巴渝碉樓建筑因而體量總體偏小,分布相對分散,但又造型豐富,從建筑材料上可分為夯土、石材、砌磚幾種,從建筑風格上可分為傳統望樓、客家土樓、石制箭樓、中西合璧碉樓,按功用可分為宅碉、寨碉、祠堂碉等。以上細致的類型區別大都源自地域環境與民風民俗對碉樓發展的影響。
第一,從空間總體分布看,巴渝碉樓在山區大多分散分布且體量規模偏小,這和巴渝地區“父子異居,自昔即然”“子大娶婦,別欄而居”的習俗有密不可分的關系。“分家”習俗和單個的家庭防御使得巴渝碉樓區別于閩粵地區的大家族整體聚居,加上山地開發的條件限制,在山嶺地帶修筑房屋及加以防衛成為普遍現象。所以,分散布局、小規模家庭防御是巴渝民居碉樓在空間總體分布上的主要特征。
第二,從個體平面布局看,巴渝碉樓一般和主體住宅建筑呈現分離式、附著式、嵌入式、圍合式共存的多種形態,造型多樣、空間位置靈活,一般不處于核心地位,而是多位于防守死角,不強調對稱。這些特性與巴渝山地環境下的民居風格是一脈相承的。巴渝地區地形丘陵起伏,多數民居均依山就勢,因地制宜而建,山莊大院、普通農宅相對于北方民居的禮儀尊卑秩序感偏弱,造型更為自由隨意。碉樓是居住空間中的附屬設施,主要用于護衛家庭人財物核心,必要時提供藏匿空間,一般不會位于重點要害位置,而是選擇在利于勘察外部敵情動向的位置進行安放。所以存世的山地碉樓常見位于山地嶺谷地勢高峻便于瞭望之地,多在較大型的莊園宅院角落處,幾座碉樓相互策應,同時碉樓之間也有主次之分,如江津養晦山莊主碉樓與策應碉樓的空間位置差別(圖1),再如璧山翰林山莊后院面山的對稱碉樓與前院實際發揮瞭望作用的繡樓、書房的呼應(圖2),都體現出很強的靈活性,也無固定法式。至于普通民宅,通常多依據山形地貌修建單碉、雙碉、三碉或者四碉,除了住宅中心,其他便于瞭望防守的位置都可以擇地安放。

圖1 江津養晦山莊

圖2 璧山翰林山莊
第三,從使用功能完善看,巴渝碉樓主用于遇到險情時實現瞭望、射擊和防御、躲藏之用,安全可靠是基本要求,因此更好的保障功能是建筑修筑過程中的重點關注環節。碉樓總體對外封閉,建筑分為墻基、墻體和屋頂三部分,基本防御措施為石頭屋基勒腳,底樓設石頭朝門,金屬鐵皮包門以防彈,不開窗,二樓以上開外窄內寬的喇叭形射擊孔,頂樓設瞭望點與射擊點。在這些基本設施之外,巴渝碉樓還有很多防御手段細節增補,完善功能并增強保障,如在朝門內設置雙重夾墻提升防護安全性,每層樓樓梯口有倒扣在地的封門,及時實現樓層之間的層層封閉;頂樓增設燕子窩、角堡、耳樓,彌補射擊死角不足;屋面多用民居常見的坡屋頂和歇山頂,出檐深遠,起到雨季排水和減少墻身浸水的威脅,使得碉樓每個細節無懈可擊,安全無虞,這些細節都是巴渝民間智慧的充分體現。
第四,從建筑裝飾細節看,巴渝百姓通常在日常居住空間有舒適美觀方面的訴求,在碉樓建筑上也有較多體現。隨著碉樓從軍事化到民居化,建筑裝飾細節也是一個值得重視的環節,所以在安全防護之外,從大門到開窗、窗戶圖案、頂部圍欄、撐拱和屋頂都有精心設計,體現出巴渝地方文化的特性。通常,碉樓底樓朝門兩側會鐫刻裝飾花紋和明心言志的對聯,如巴南楊氏碉樓群石朝門均有楹聯,有文字顯示“護宅龍層層曲抱,臨門客步步高升”,橫批為“四知名范”;再如涪陵李蔚如碉樓門楹聯為“苔砌樓觀群蟻陣,花房兼聽亂蜂衙”,以優美雋永的文字表明主人家族家風傳承和個人處世觀念,具有很高的文化品位。此外,具有殺伐意味的射擊孔也進行了精細處理,造型有喇叭型、葫蘆形等區別;碉樓窗戶雖然偏小,但形制也有考究,除了普通的方形還有火焰型、圓形等造型,不少碉樓開窗外部精心繪制吉祥圖案,如巴南豐盛埡口碉樓有葫蘆、寶瓶、蝙蝠等圖案,楊氏碉樓有形式多樣的西洋彩繪,養晦山莊主碉樓屋頂有三角暗八仙彩繪撐拱,南川張之選碉樓有雕花構建支撐,屋面有坡頂、歇山和三重檐造型,并有飛檐翹角之勢,如云陽彭家樓子和南川某祠堂碉樓等都有精美華麗的屋面形式,這在多雨炎熱的環境中既保證通風透氣,又防雨避濕,功能與裝飾得到了雙重實現,表現出巴渝地區實用與審美兼顧的習俗。
第五,從建筑材料使用看,巴渝碉樓常見材料多為就地取材,主要使用天然的土、木、石材料進行修筑。其中特別值得提及的是傳統夯土材料在碉樓建筑中的廣泛使用,夯土建材是人類最早的“混凝土”材料,生土是夯土碉樓最簡便易得的材料,具有就地取材的便捷性、冷加工的低成本、低能耗性和實際應用中良好的熱穩定性、高保溫性,在調濕、透氣、防火等方面的優勢與服役結束后可回歸自然復耕或直接再生利用等優點,所以在西南地區鄉村農房住宅中得到廣泛使用,巴渝早期碉樓大量采用生土作為基本的建筑材料,為了增強堅固耐久性,一般還會在其中加入糯米漿、紅糖水以及植物纖維等材料補充筋骨料,組成了原始的資源環保性建筑,對今天的被動式節能建筑研發具有較高的參考價值。
根據重慶市歷史文物三普調查資料和其他相關渠道統計,巴渝地區原本存在1 000多座碉樓,現存數量已經迅速減少到僅300來座。筆者在承擔的相應課題研究中,對碉樓數量保存數量較多、使用情況較好的區縣開展實地抽樣調研54座碉樓建筑后,統計結果顯示,已列入文物保護序列者占57.4%,其中主體完好,并在繼續使用者占55%;主體尚存,廢棄不用者占29%;已經拆除者占7%;復建或計劃復建者占6%;新建者3%。可見,作為文物保護是現今碉樓的主要保護措施之一。但此數據僅僅是以保護現狀較好的區域進行的抽樣,更多區縣的碉樓建筑還是大多處于廢棄狀態,雖然地方政府相關部門對有價值的碉樓復建有所行動,但如何更好地復建、復建后如何使用等依舊是值得探討的問題。為此,需要對巴渝地區碉樓現狀進行剖析,有利于認清形勢,挖掘潛力。
目前重慶地區僅存的300多座碉樓,具有一定的區域集中特性。碉樓修建時間不同,在材質上也形成很大區別,在整個大重慶范圍內先后產生了夯土、石砌和磚砌幾種比較典型的類型,其中夯土碉樓在涪陵、巴南、南川、武隆交界地和江津等地常見;石砌碉樓在云陽、開縣、萬州、忠縣、梁平、石柱等地多見;磚砌碉樓在潼南、合川、永川等地有見。夯土碉樓建筑傳統古典望樓型居多,如江津會龍莊碉樓;石砌箭樓造型精美,裝飾華麗,如萬州司南祠;磚砌碉樓產生時間較晚,多以中西合璧洋樓形態出現,如涪陵馬武劉作勤碉樓。面對不同區域建筑材質的碉樓,造型各有區別,建筑風格、空間組合也各具特點,如何實施差異化保護策略需要深入考量。
巴渝碉樓在新中國成立后大量被劃分給貧困農戶居住,還有部分被征作國有公用,用于糧倉儲藏、辦學培訓、人防管教、治安保衛和辦公等用途。20世紀60年代至80年代后期,隨著農村人口增加、宅基地不足,在一些具有筑碉傳統的鄉村出現較為普遍的碉樓修筑,用以緩解住房緊張矛盾,帶來了新的碉房修筑潮,并且居民在修建碉樓過程中依然按照傳統手法選取土、石頭進行建構,保留了內寬外窄的射擊孔開窗方式,沿襲了傳統防御建筑的基本構造,對于傳統碉樓的技藝傳承研究具有很大價值。如今江津四面山、涪陵龍潭一帶始終保存著大量的碉房村落甚至在大順周邊地區因為留碉樓眾多而得名“巴渝碉樓之鄉”。這些碉樓村落與緩坡梯田形成優美自然的鄉野風光,展示出巴渝山地民居別致的田園風貌。
巴渝碉樓和平年代的防御功能荒廢無用,總體形勢區域衰敗。主要原因在于進行防御的建筑空間封閉狹小、進出不便、采光不足、修建耗費勞動力,改造難度大,難以適應現代農村生活發展。20世紀80年代中后期,改革開放后,進城務工人員大量遷徙,農村空心、空巢化發展,造成農房大量閑置,碉樓解決倉儲、居住的附屬功能進一步頹廢,進入2000年后,現代建筑材料持續更新換代,傳統碉樓的土木石結構從美觀與安全性上更難以適應現代生活起居,大量碉樓在這一時期隨著農村人口流動、鄉村土地大量撂荒而衰敗,只有極少部分因為造型特別突出而得到保護,如云陽彭家樓子被列為國寶,而其余大量碉樓仍面臨消失的危機,或因為長久不使用而逐漸坍塌,或因為存在安全隱患而被拆除。在眾多已經消失的碉樓中有很多建筑珍品,如南川大觀張之選碉樓因為大雨沖刷而一夜垮塌,武隆翻匾村劉漢農七層高碉樓的莊園長期荒廢,最后因為造成安全隱患,被人為拆除,成為當地建筑遺產保護工作中難以彌補的遺憾。
近年來,隨著新農村建設工作的推進,碉樓作為巴渝地區的特殊建筑文化遺產得到重新發掘,在規劃和建筑界、文化界引起了一定關注,部分區縣圍繞碉樓文化保護開展相關工作,并利用碉樓打造旅游觀光特色景點,如巴南豐盛鎮對碉樓群的旅游開發、石柱楓香坪碉樓與當地土司文化聯合的少數民族歷史展示、萬州圍繞石砌箭樓司南祠和丁家樓子成功申報中國歷史文化傳統名村都是其中的典型代表,這些都是巴渝碉樓建筑作為地方傳統建筑文化遺產重新煥發活力,服務鄉村建設的較好示范,對后續鄉村旅游開發、文化振興具有很好的啟發作用。
碉樓作為重慶西部山地人居特色建筑,與廣泛分布于境內的濱江古鎮、村落的干欄建筑吊腳樓,共同組成了重慶山地水岸的鄉村立體特色景觀風貌。對碉樓實施保護,是對川東民居特色建筑工藝體系的完善,是踐行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實施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承發展工程的意見》目標的重要舉措;同時,還可以通過研究巴渝碉樓實現傳統建材性能優化,推動欠發達地區農村生態宜居建設,有利于鄉村振興戰略,以推進鄉村綠色發展通過傳統碉樓的保護與復建、改良推廣等,建立資源環保性被動式節能建筑示范,有助于重慶及川東周邊地區的社會經濟建設和農村生態文明發展。
總體而言,對建筑文化遺產最好的保護是利用。巴渝碉樓的歷史文化根源與建造技藝是前人智慧的凝集,針對當前巴渝碉樓現狀,建議對僅存的300多座碉樓和其依托的區域開展如下保護利用計劃。
一是定點保護。制定保護標準,對具有一定歷史文化價值的碉樓進行定級掛牌,為美麗鄉村和城鄉風貌規劃建設提供參考。同時對一批具有較高歷史文化價值但尚未得到重點保護的碉樓建筑加以關注,實施搶救性保護,避免再次發生垮塌和造成建筑文化遺產消失,如巴南石龍楊家碉樓、江津四面山養晦山莊、忠縣黃金鎮方靜如寨碉群等。
二是劃片保護。對具有大面積碉樓分布、單體價值不高或建成時間較晚,但又形成了一定風貌的地區劃片重點保護,為特色鄉土建筑保留原始傳統基因,如江津四屏鎮、潼南古溪鎮、北碚天府鎮等地區等都可成為巴渝鄉土碉樓示范區。
三是風貌建設。碉樓建筑從防御建筑向居住性轉變,可見其本身具有不斷適應現代農村生活的特性,可考慮在風貌建設方面加以采納和重點運用。在具有一定歷史文化淵源的區縣開展巴渝碉樓建筑風貌區建設,在農村風貌建設規劃上有意識加以引導,打造鄉村歷史文化人文空間,如涪陵大順、龍潭、青羊等地。
四是旅游觀光。碉樓建筑作為農耕時代的特殊文化產物,在建筑風貌上具有豐富的文化特色體現,具有自帶的旅游觀光元素,可以以此為依托進行相關鄉村文化旅游策劃,借鑒國內其他三地碉樓以影視劇方式進行推廣和宣傳,使巴渝地區碉樓建筑走出嶺谷山區,以民間文化的獨特形式引起關注,帶來旅游觀光客流,促進鄉村旅游經濟發展。
五是生態建設推廣。由于巴渝碉樓建筑不僅具有地方傳統人文色彩,且具有靈活可塑性,適應性強,建筑用地少,向空間求面積的特點,符合現實生活需要;碉樓建筑用材自然環保,居住微環境具有冬暖夏涼的特點,具有可利用的現實性,可考慮在巴渝鄉村生態建設中對材料加以進一步研發,提升品質,大量推廣,形成重慶新鄉村風貌、改善農村生活的文化與生活質量,保護綠水青山,樹立文化自信,振興鄉村,用科學發展的方式留住傳統人文,留住鄉愁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