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博
演員黃維德衣衫襤褸地出現在舞臺上。此時,他是英國小說家毛姆的作品《月亮與六便士》中的斯特里克蘭德(以下簡稱斯特里),一位倫敦證券經紀人,突然著魔似的愛上繪畫,拋妻棄子,遠走他鄉(xiāng),醉心創(chuàng)作。
站在臺下的導演關正文叫停了表演,因為黃維德的手不夠臟。“他(斯特里)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外觀。”關正文要求細節(jié)與原著嚴絲合縫,才能演出書中的復雜人性。
這不是《月亮與六便士》的話劇改編,而是一檔名叫《一本好書》的綜藝節(jié)目。演員們用戲劇表演或者脫口秀的方式重現書本故事,關正文把它定義為場景化讀書節(jié)目。但他不同意就此代替觀眾讀書,因此頂多改編一半內容,把懸念留給觀眾。《月亮與六便士》的最后,趙立新對觀眾說,斯特里后來和流浪漢生活在一起,又去了太平洋上的一座小島,他的命運究竟如何?節(jié)目到此戛然而止,觀眾只有讀了書才知道。
《一本好書》于10月8日播出,截至記者發(fā)稿,前兩期總播放量突破4000萬,豆瓣評分9.3分。有網友評價,節(jié)目“意外地好看,樸素又扎實”。也有人認為:“因為形式所限,也只能起到點題的作用,無法深入太多。”
做電視人23年了,關正文在制作文化節(jié)目這路上越走越遠。2016年底,他和團隊推出了《見字如面》,再往前,是紅極一時的《中國漢字聽寫大會》和《中國成語大會》。
近兩年,《見字如面》《朗讀者》《國家寶藏》等文化節(jié)目大量涌現,據媒體統計,今年國內文化類綜藝節(jié)目的數量超過60檔。一年多前,很多人念叨著文化節(jié)目的春天到了,但現在,給人們留下深刻印象的作品卻還是那少數的幾部。
在原創(chuàng)與跟風、安靜與喧囂的對峙中,究竟什么樣的文化節(jié)目才是觀眾需要的?
《見字如面》誕生前,關正文原本想做一檔讀書節(jié)目,但他沒有找到合適的方式。只念書,形式太單一,況且書的邏輯性強,從哪兒讀起呢?后來,他受英國私人信件書籍《見信如晤》的啟發(fā),率領團隊制作了《見字如面》。
節(jié)目第一季“裸奔”播出,沒有廣告贊助商。有媒體報道,當時視頻網站甚至不知道把它歸類到什么條目,最后貼上“脫口秀”的標簽。結果,首期播放量很快突破2000萬(目前為5194萬),豆瓣評分一度達到9.3分。
《見字如面》播出尚未過半,《朗讀者》《中國詩詞大會》第二季相繼出現在熒屏上。前者豆瓣評分曾高達9.5分,后者成為當年春節(jié)期間收視率最高的節(jié)目之一。“文化節(jié)目的春天”之類的措辭不斷出現。
不過對于類似的說法,制作人們并不樂觀。董卿曾對媒體坦言,“文化類的節(jié)目真的很難做”,“需要更精心的設計”。她不認為幾檔文化節(jié)目得到關注,就意味著這類節(jié)目開始大火,但承認“起碼它是個風向標”。
“文化節(jié)目的熱只是虛火。”關正文對本刊記者說,“我們跟頭部資源始終是有一個追趕的關系。它(文化節(jié)目)還沒那么優(yōu)秀,沒有那么好。”在他看來,即便文化節(jié)目有漂亮的播放數據,放到廣告市場,依然不會受到熱捧。
關正文口中的“頭部資源”指的是《奔跑吧》《極限挑戰(zhàn)》等爆款綜藝。這些節(jié)目目前已經播出數季,仍舊占據收視率的前排位置,冠名費也多以億元為單位。
國內熱播的綜藝模式很多來自韓國。一檔節(jié)目火了,同一類型的作品大舉跟上。正是在“綜N代”霸屏的背景下,突然蹦出幾檔優(yōu)質的原創(chuàng)文化節(jié)目,讓人們眼前一亮。
“文化節(jié)目想要被看到,需要靠全新的形式和設計。”這也是為何關正文和團隊花了兩年多研發(fā)《一本好書》的原因。他覺得,以往市場上的讀書節(jié)目大多是專業(yè)學者的解讀,沒有新意。比如提到《紅樓夢》,就要夸人物描寫手法多么高妙,但“這跟大眾閱讀的動機和興趣一點關系都沒 有”。
為此,節(jié)目組打造了環(huán)形舞臺,觀眾在中間,演員圍著觀眾演。11本書的題材各不相同,錄完一期節(jié)目,就要重新布置舞美。《月亮與六便士》是20世紀初的巴黎,《萬歷十五年》變成明代宮廷,《三體》又穿越到外太空。服裝上也苛求完美表現,《塵埃落定》里徐帆戴的藏族頭飾點綴著金、銀、瑪瑙,重達幾斤,沉得沒法低頭。
演員王洛勇拿到《霍亂時期的愛情》劇本時,發(fā)現他飾演的老年阿里薩,時而作為串講人,用敘述的方式把前后的表演串起來;時而又參與到表演中。在內容講述上,《一本好書》沒有直接演繹節(jié)選片段,而是找到一條邏輯線,用夾敘夾議的方式呈現。
錄制《三體》時,為了感受劇情推進的新鮮感,趙立新只背了自己的臺詞,沒有看完整的劇本。“我希望在現場才知道它接下來發(fā)生什么,這樣才能更符合科幻的氣質。”
去年底,央視綜藝《國家寶藏》在形式上讓人耳目一新。它用情景劇和紀錄片結合的方式,向觀眾介紹古代文博知識。即便在以00后、90后為主的b站上,《國家寶藏》專輯總播放量仍能達到1652萬,彈幕總數110萬條。可見,看似高冷的文化綜藝,只要找對表達方式,并非與年輕人無緣。
但是,在難見創(chuàng)新的電視行業(yè)里,跟風現象也很嚴重。有媒體統計,自《見字如面》《中國詩詞大會》火了之后,古詩詞和朗讀成為去年最常見的文化節(jié)目類型,共占比38%。但是后續(xù)跟上的作品幾乎沒有水 花。
樂正傳媒董事彭侃曾統計,國內文化節(jié)目主要集中在演播室錄制,比例高達90%。通過對國外文化節(jié)目制作經驗的總結,彭侃認為:“文化類綜藝節(jié)目的創(chuàng)新需要擺脫演播室的空間限制,走向更為開放的戶外場景。”
“整個視頻節(jié)目現在越來越多元化,就像《見字如面》3.6億的流量,其實有很多人期待。”關正文說,“只是大家被限制,不太敢想這樣的東西能不能有。如果你做得對,受眾的規(guī)模會非常龐大。”
王洛勇是在今年上半年收到的《一本好書》邀請。二十多年前,王洛勇就在美國百老匯演出,對舞臺再熟悉不過了。拿到《霍亂時期的愛情》劇本后,他查閱了作者馬爾克斯獲得諾貝爾獎前后的經歷。馬爾克斯有過怎樣的愛情?他父母的故事如何影響了他的寫作?前前后后準備了一個多月。
正式錄制時,王洛勇飾演的老年阿里薩戴著眼鏡。但眼鏡是大還是小,是圓框還是方框,是金絲邊還是銀絲邊,節(jié)目組做了各種嘗試。眼鏡要符合阿里薩的性格,不能滑稽,也不能硬朗。排練后,導演建議王洛勇不要用食指的第二關節(jié)往上推眼鏡,因為阿里薩非常嚴謹,不能有多余的動作。錄制那兩天,59歲的王洛勇跟著節(jié)目組每天工作至少20個小時。關正文擔心他的身體吃不消:“您平時心臟沒事兒吧?”王洛勇紅著眼睛說:“好著呢。”
文化節(jié)目在專業(yè)性上不敢怠慢,關正文對此深有體會。做《見字如面》前,很多人對他說,互聯網用戶沒有耐心,喜歡快節(jié)奏。于是,他們把節(jié)目做得很快。播出后,網友們反倒不樂意,嘉賓的解讀環(huán)節(jié)時間太短,內容太淺。他們又把每期7封信減至6 封。
到了《一本好書》,關正文再次感受到觀眾的認真。第二期《萬歷十五年》一播出,有觀眾指出節(jié)目里有張畫像用錯了,節(jié)目組連夜重制。關正文曾感嘆:“我發(fā)現我們在操作層面,往往低估了受眾和受眾的鑒賞水平。”
關正文很喜歡趙立新在《月亮與六便士》中的一個處理。當時,黃維德飾演的斯特里展露出人性的復雜,為了藝術,他不斷做出無法用世俗觀念來衡量的事情。趙立新飾演的毛姆對他深惡痛絕,又對他的動機充滿好奇。“因為我是個作家,作家更關心了解人性,而不是判斷人性。”當斯特里邀請毛姆去看他的畫作時,毛姆站在那兒,冷冷一笑。他看不慣斯特里,卻欲罷不能。趙立新的臉上混雜著不屑、無奈與好奇,左右為難,身體猶豫地扭動了幾下。關正文覺得,“就那幾下”,把人物的糾結感演出來了。
在《一本好書》品書嘉賓蔣方舟看來,這段演繹非常誠實,“把沖突用極端的方式呈現出來”。她很欣賞節(jié)目組沒有像以往大多數的改編那樣,只突出斯特里追求藝術的高尚,卻對人性的復雜進行弱化處理。
除了小說,《一本好書》節(jié)目組還選擇了《人類簡史》和《未來簡史》兩本通俗化的學術著作,并用脫口秀的形式來演繹。
《人類簡史》錄制開始,脫口秀演員王自健一人站在舞臺上。他不時對現場觀眾拋些包袱,臺下笑成一片。關正文發(fā)現,王自健越講越嗨,包袱卻越拋越少。錄制間隙,王自建跟他解釋:“你不知道,我在上面站著,一開始我還想逗他們笑。真正的觀點展開之后,就發(fā)現底下聽的人眼睛全都睜大了,嘴巴全都張開了。”
用娛樂的形式做文化節(jié)目,在日本綜藝里十分常見。比如富士電視臺制作的藝術品鑒賞節(jié)目《當代藝術VS信手涂鴉》,讓明星嘉賓鑒別兩幅藝術作品,究竟哪幅是真跡,哪幅是編導的隨手涂鴉。在進行理由闡釋時,有些嘉賓腦洞大開,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公布答案后,節(jié)目組還會對作品進行鑒賞,并再現編導的涂鴉過程。
這種形式有的成功,有的就不倫不類。蔣方舟曾參加過一檔節(jié)目,嘉賓們要先完成答題的闖關游戲,接著是限時寫作,最后是演講。接受本刊采訪時,蔣方舟笑稱這是“文學版跑男”。“又有綜藝,又有流量,但其實最后觀眾不知道要看什么,哪方面都沒顧及到。”蔣方舟說,“文化節(jié)目還是純粹一點比較好。”
《一本好書》播出后,關正文陷入新的糾結中。
“演技大贊特贊。”“黃維德好帥。”“有幾位演員表現特別好,但是其他的還有待關注。”關正文突然發(fā)現,原本想用演繹的方式讓觀眾關注書,結果“好多人都在評演技”。
這是他始料未及的情況,感覺有些荒誕。“當你手指著月亮的時候,大家卻在看你的手。你本來是推薦大家去讀書,然后大家說這手好不好看?”
“本來它只是把人們帶往閱讀本身的通道,但是你把通道變成了你的目標,那就把讀書的真正意義忘掉了。”《一本好書》品書嘉賓朱大可對本刊說。
這是文化節(jié)目普遍面臨的窘境。《中國詩詞大會》第二季結束時,北京大學中文系系主任陳曉明曾對媒體表示:“節(jié)目有播出周期,最后可能不免只是一陣風,節(jié)目播完之后,生活又會變成脫韁的野馬。”
從播放量上也能看出端倪。熱門娛樂綜藝一季的播放量,往往表現平穩(wěn)。但文化節(jié)目的播放量,卻呈現出明顯的起伏。比如《見字如面》第一季,第2期6951萬的播放量是當季最高,另有4期節(jié)目的播放量不足1000萬,相差10倍。
在蔣方舟看來,文化節(jié)目要“探討真正的問題”,才會抓住觀眾。“不是簡單地說,‘好,我們現在放下手中庸俗的事務,我們開始陽春白雪。這樣的定位還是挺難獲得受眾的。”
截至記者發(fā)稿,《一本好書》第一期播放量2400萬,第二期播放量1600萬。關正文給團隊設定的及格線是3000萬。“我們還有一定的差距。”關正文坦言。盡管9.3的豆瓣評分,已經屬于高分綜藝,但《一本好書》還沒有形成《見字如面》第一季那樣的話題熱度。
關正文的目標很清晰,就是“更大規(guī)模的受眾”。“視頻節(jié)目的天然屬性就是大眾。”他說,“我覺得越有使命感,你就越應該追求受眾規(guī)模。”
反過來,他又頗為無奈。“在一個喧囂的時代,你想提倡安靜,你自己也得喧囂,要不然人家看不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