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18個交易日以“仙股”身份掙扎后,10月17日,中弘控股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中弘股份)盤中一度上沖,而后以尾盤跳水封死跌停結局,截至收盤,報0.82元。“仙股”這一叫法來源于港股,是指價格低于1元,只能以“分”作為計價單位的股票。
即便次日股票漲停,中弘股份的股價也不能回到1元生死線之上。按照深交所相關規定,股價連續20個工作日收盤價低于1元,已觸發“面值退市”條件,中弘股份很難避免踏上退市之路。
10月18日,中弘股份再次大跌9.7%,報收0.74元。當晚,中弘股份發布風險提示,自10月19日開市起停牌,股票存在被終止上市的風險。深交所官網亦發布消息稱,已啟動中弘股份股票終止上市程序,將自公司股票停牌起十五個交易日內做出最終決定。
自2012年,A股市場引入連續20天低于面值退市的規則以來,中弘股份或將成為A股史上首例退市“仙股”。中弘股份到底如何“作妖”才成為史上第一?或許要從它的前董事長,中弘股份的老板王永紅說起。
46歲的王永紅經歷很“傳奇”,曾因10年激進的跨界并購而風光一時,被稱為“京城最土豪地產商”。他的發跡史最早可以追溯到上個世紀90年代,1992年,出身于江西宜春公務員家庭的王永紅進京,給一名臺灣老板打工。當時,那位臺灣老板經營汽車保潔和加油站的生意。王永紅的夢想就是擁有1000家自己的汽車服務連鎖店。
1995年,王永紅拉哥哥王繼紅入伙,一起創辦北京永順發汽車保潔公司,主要從事汽車保潔。王繼紅出了一部分資金,公司主要由王永紅打理。1997年,王永紅涉足加油站,開起連鎖加油站。
上世紀90年代,加油站被稱為“現金奶牛”,1999年后,王永紅的加油站被中石化逐一收購,哥倆收獲創業生涯的第一大桶金。相比于洗車,加油站帶來的利潤更為豐厚,也為王永紅后來進入房地產業儲備大量資金。
2000年,王永紅以低廉的價格在北京朝陽區五環外的常營鄉附近買下600畝土地,作為后期商業地產開發的儲備用地。在其購買之初,這片土地上還種著玉米和高粱。絕大多數人都不看好這片地,不但荒蕪人煙,還靠近高安屯垃圾焚燒發電廠。但無論如何,這600畝地承載著王永紅最初的地產夢。2001年,中弘股份在北京成立。當時,兄弟倆都沒有實際操作經驗,王永紅說,“房地產開始蓬勃發展,這是個全新的領域,對我更具誘惑力。”
這塊地的一部分,被王永紅開發成中弘國際商務花園,但在當時賣的并不好,2000年的北京連四環都沒有,在房改剛結束兩年的時間結點上,大多數人都想不到中國的房地產會在未來十年陷入這樣的瘋狂,跑到五環外搶房。
但聰明的王永紅并不這樣想,他在銷售不景氣的情況下將項目停掉了,并將大部分土地囤積在手里開始等待時機。這期間,王永紅兄弟還陸續開發了望京地區的六佰本商業街等項目,公司逐漸開始走入正軌。
令人沒想到的是,8年后,借著北京奧運會和北京CBD東擴的東風,這塊地的價值陡然間翻了10倍。王永紅隨即在這片區域里開發了9800多套商品房,這便是被北京人熟悉的東部標志性房產項目之一——中弘·北京像素。
2009年,北京像素首期開盤。2010年初北京開啟住宅限購,商住兩用、不限購成為誘人賣點,樓盤還采用較前衛loft設計,深受年輕人喜歡。盡管項目緊挨著垃圾焚燒發電廠,機場航道的噪聲也能波及到此處,但房子還是在四年內就銷售一空。
中弘股份曾在2010年年報中提及北京像素對于公司凈利潤增長的貢獻:這一年,中弘股份扣除非經常性損益后的凈利潤同比增加299.6%。
2010年,中弘股份通過借殼ST科苑成功踏入資本市場。自此,一個“洗車仔”逆襲地產大亨的傳奇,成了王永紅向外宣傳的劇本,哥倆頻頻榮登各色富豪榜單。這一年,王永紅、王繼紅兄弟倆在胡潤百富排行榜的排名從2009年的第761名一躍至第216名,一時風光無兩。
完成從洗車仔到富豪的轉變后,王永紅的心態也發生變化。
在一次采訪中,王永紅曾說,“做住宅沒什么挑戰性,我更看重商業運營的內容,做商業地產跟經營有密切的關系。商業要考慮更多的未來,經營什么業態,經營什么商品,包括未來的商業管理,跟住宅大不一樣。住宅只是根據需求設定,以消費為主導,商業是以經營作為主導的經營模式。”
熱衷于賭趨勢的王永紅很快將目光抽離地產,開始看向其他更廣闊,來錢更快的領域。從2013年到2015年,王永紅先后嘗試過影視、手游、主題樂園、旅游地產等新生意。他嘗試在北京打造美猴王樂園,旗下的浙江新世界影業曾獲得上海影視集團(上影集團)旗下子公司的持股,女影星黃奕也牽扯其中,因為看到國內手機端市場的蓬勃發展,他還專門投資過一家杭州的手游公司,并出過3款手游。
這些生意最終都沒有什么結果,但王永紅還是固執地想要轉型。2014年-2015年,他看好國內旅游事業與線上金融的蓬勃發展下,準備依靠一系列資本運作來盤活他早年布局多地的旅游地產。
2015年,王永紅在慈云寺橋隱蔽的地下會所里,穿著拖鞋,向券商和高管人士講述的“A+3”計劃。中弘股份當時的董秘金潔曾對此有過一個更官方的解釋:“所謂A+3,即一家A股上市公司外加三家境外上市公司。在實施過程中,在A股的是一家全面開發旅游地產的企業,屬重資產公司;而三家境外上市企業屬于輕資產公司,一家圍繞互聯網金融做物業營銷,一家是在線旅游上市公司,另一家是品牌運營管理公司。”
隨即,中弘在2015年宣布了一系列動作,王永紅首先通過中弘的BVI子公司著融環球、耀帝貿易,先后收購H股的中璽國際(前稱卓高集團)和開易控股(KEE);接著又拿下新加坡上市公司“亞洲旅游”;隨后,中弘又宣布收購海南最大的項目半山半島。
這一系列讓人摸不著頭腦的收購就是王永紅的新方向。他當時想了一個十分聰明的計劃,既以中弘的旅游地產為標的,靠互聯網金融和在線旅游平臺來盤活,并通過收購一些境外公司來運營這些平臺,從而實現一個完整的閉環。
于是,原本從事皮革制造的中璽國際成了中弘旅游地產的營銷代理公司,原本制造拉鏈的開易控股則成為一家為“仟金所”互聯網金融平臺背書的公司,該平臺剛一成立就與中弘簽訂戰略合作,以中弘的資產標的設計金融產品。而在線旅游平臺亞洲旅游,則扮演將全部線下資源盤活到線上的角色。
不過,這個復雜的計劃實際有著很多漏洞,也踩了不少“紅線”。其中最詭異的就是互聯網金融平臺仟金所是否構成自融。由于成立之初就與中弘簽訂戰略合作,這個平臺金融產品基本都是定向投給中弘的旅游產品,而其辦公地點與中弘集團相同,其早期的幾個主要經理人也與中弘高管重名。更大的風險,則是王永紅本人的“野心”和持繼加碼的“賭注”。
“學經管的王永紅身上,似乎天生更喜歡操縱一切,而不是沉迷某一門生意。他的財富生涯更傾向于冒險賭博,而不太喜歡腳踏實地。”也有行業人士以“年輕聰明、性格復雜的冒險家”來比喻這位野心勃勃的中年富豪。
“王永紅忙于出席社交活動,見各種金融人士。”據某離職中弘員工回憶稱,但他不知道老板真正在做什么,人浮于事也是造成中弘股份狀況惡化的一大因素。他同時坦言,“中弘做事的人只有百分之十。”
“他們公司的人說(王永紅)就是做市值,然后套現。”某接近中弘股份集團層面的人士對記者透露稱。近幾年來,中弘股份已經成功完成兩次定增,套現近70億元。2014年,中弘定增9.58億股,募資30億元,用于海南如意島項目建設;2015年,中弘定增13.8億股,募資39億元,用于北京、山東等地地產及文旅項目開發。
2016年4月,私募大佬徐翔操作證券市場案爆發,事涉13家上市公司。徐翔在接受審訊過程中供出的涉案上市公司高管中,包括王永紅與董秘金潔。該案件透露一個細節:2013年,王永紅曾提前通過大宗交易拋售股票,而后借由中弘股份高送轉、進軍手游領域等概念炒熱抬升股價、拋售獲利。
為此,王永紅辭去董事長一職,退出董事會,2016年8月,王繼紅繼任董事長一職。“沉默是金”,這是中弘股份董事長王繼紅的微信名。人如其名,他很少在公開場合露面,也鮮少接受媒體采訪。此時,王永紅仍然是中弘股份的實際控制人,他全資持有中弘卓業集團公司,而中弘卓業持有中弘股份26.65%的股份,是最大股東。
2017年6月末,中弘股份賬上的現金為39億元,11月底,王永紅決定以現金方式收購海南超級大盤“半山半島”等項目股權,并預付61.5億元的股權收購款。收購半山半島作為重磅一拳讓中弘股份的股價扶搖直上,但這個海南島歷史悠久的項目,經歷多次抵押,權屬復雜,早年連郭廣昌都選擇放棄,中弘股份想一空吞下并不容易。
之后,事件出現反轉。中弘股份發布公告稱,“(王永紅)未經董事會和股東大會審議,擅自簽訂……先斬后奏。”因此,董事會對該項交易不予認可,收購半山半島的事情就此作罷。
這件事導致的結果是,到年底,中弘股份賬上只剩下8億資金。而對于已經支付的61.5億元費用,公司只能表示,“會采取有效措施追回”。安徽省證監局發布《行政監管措施決定書》,指出王永紅凌駕于公司內部控制之上,干預公司經營管理。
除了出現重大變故的海南半山半島項目,在規劃四年、正式拿地兩年后,濟南鵲山美猴王主題樂園項目現場仍是一片荒蕪。由于鵲山美猴王主題樂園的規劃方案與前期宣傳差異較大,已被退回重改。根據財聯社報道,其規劃的住宅、商業街等作為配套項目,即“新奇世界鵲山苑”的住宅部分,一區、二區已于2017年初入住,三區暫停開發。彼時,項目置業顧問承諾建成的幼兒園、小學和商場皆不見蹤影。中弘自此開始走上下坡路,直到危機爆發。
盡管中弘股份的日子不好過,但并沒有影響王永紅的“富豪”生活。他在紅顏知己韓文虹的陪伴下,滯留香港。在港期間,他一直操控中弘股份。
韓文虹又名韓熙庭,2011年,她在張藝謀執導的電影《金陵十三釵》中扮演怡春一角,獲得關注,2013年11月,韓文虹出演的都市愛情劇《最美的時光》在湖南衛視播出。此后,韓文虹就逐漸淡出演藝圈。
據《棱鏡》消息,2014年5月,韓文虹100%出資成立一家公司——北京柏宇環球投資有限公司,主要人員除了執行董事、經理韓文虹之外,還有監事劉奇。而劉奇在中弘旗下多家公司任職,擔任中弘基業文化公司擔任執行董事,在中弘股權投資(天津)公司經理等職。
2017年香港佳士得春拍,王永紅曾為韓文虹拍下一個價值1.24億港元雍正粉青雙龍尊。但后來,因為交不上1.2億港元的余款,兩人被告上法庭。
從此之后,王永紅經常性地成為“被告”。2018年7月6日,一則金融借款合同糾紛案在浙江省高院第18法庭召開。原告方為中建投信托責任有限公司(下稱中建投信托),被告方為山東中弘置業、中弘股份、中弘卓業、王永紅等,韓文虹也在被告的行列中。
案件的緣由是,2017年6月11日,中弘股份的子公司山東中弘置業為投資建設濟南中弘廣場項目向中建投信托借款14.8億,合同期為三年。2017年年底,中弘股份的債務集中爆發,中建投信托于2018年2月2日發起訴訟,要求中弘方面提前解除合同,歸還本息。
網上公開資料顯示,彼時涉中弘債務糾紛的案件已經多達幾十起,涉案金額100億元以上,其中明確被執行的就有10多起,具體涉案金額60多億元。中信投信托此次訴訟涉及金額相比并不是最大,東方資管集團旗下有三家公司貸款給中弘,貸給中弘海南半山半島項目60個億,貸給北京中弘大廈10多個億,貸給中弘天津某個項目10多億。
東方資管集團在發現中弘危機之后,一時震動,隨后立即發起了訴訟。然而,即使這些債權人訴訟成功,預計也很難以拿回本息,因為中弘股份所有的查封資產均被輪候凍結十幾輪。
除了東方資管之外,另一家國有資管公司——華融也貸給中弘幾十個億。
在一位王永紅的朋友看來,中弘手中其實還有一些不錯的資產,如海南如意島以及北京的一些地產項目。然而,王永紅流年不利,由于政策原因,這些不錯的資產都成“負累”。
受北京(2017年)3.17商辦項目(商住房)調控政策的影響,中弘股份在北京的御馬坊項目和夏各莊項目(商業部分)銷售停滯,同時2016年度已銷售的御馬坊項目在2017年和2018年一季度大量退房;其他區域項目與上年同期相比銷售收入也大幅下滑,導致公司2017年房產銷售收入大幅下滑。
而其在海南的項目則遭遇了環保風暴和限購風波。由于海南省海口市海洋和漁業局于2018年1月5日對轄區內的所有填圍海項目下發通知,實施“雙暫停”(暫停施工、暫停營業),中弘股份的如意島項目只好停工,無法繼續投入開發。
焦慮的債權人在2018年年初3月份第一次看到希望。
彼時,身在香港的王永紅和深圳港橋投資談成債務重組事宜:深圳港橋發起200億重組基金,截至3月19日,已獲境外投資者認購20億美元(折合人民幣約130億元)。
深圳港橋是中國港橋的全資子公司,而中國港橋背后則是華融集團。王永紅和華融集團董事長賴小民是江西同鄉,關系匪淺,此前,華融就拆借大量資金給中弘集團用于其兼并收購。
據《財新》報道,華融在海南半山半島項目的風險敞口約為80億元,且這些債權缺乏有效的抵押和擔保。為掩蓋其在該項目中的風險,華融安排深圳港橋充當白衣騎士,對中弘集團緊急重組。結果,2018年4月17日晚,賴小民被“雙開”,包括多家信托公司在內的中弘債權人希望破滅。
2018年5月25日,中弘股份發布公告,第一次重組無疾而終。王永紅馬不停蹄地籌措第二次重組,2018年6月28日,中弘股份和新疆佳龍旅游發展股份有限公司(下稱新疆佳龍)簽署股份轉讓協議,中弘股份控股股東中弘卓業將其股份轉讓給新疆佳龍。
然而,此次重組如同兒戲。截至2018年5月30日,新疆佳龍的凈資產僅為2.85億元,凈利潤為-1397萬元。如此業績,想要解決解決中弘股份背負的100多億債務,幾無可能。果然,幾天之后,中弘股份的第二次重組又告失敗。
在一位王永紅的朋友看來,他不斷地進行重組,一方面是為了給債權人一個說法,表示他自己還在努力解決債務問題;另一方面也可以通過重組的概念,不讓股價一路下跌。
2018年8月27日,中弘股份發起第三次重組,重組方為加多寶集團,由加多寶授權黃偉清簽署協議。此次重組更為“奇葩”。協議稱,由加多寶集團及前海銀誼資本對中弘股份、控股股東中弘卓業集團進行債務重組,以完善資本結構,調整產業結構方向,解決流動性困難和經營發展遇到的困境。然而,重組協議公布的加多寶財報顯示,截至2017年年底,加多寶的凈資產為-3.45億元,其凈利潤為-5.8億元。
中弘股份剛宣布引入加多寶的重組方案后,就遭遇加多寶打臉。加多寶發表聲明稱,其從未與中弘股份、中弘股份的控股股東——中弘卓業和深圳前海銀誼資本簽署過《經營托管和債務重組協議》,加多寶從未對黃偉清有任何授權。
由于重組接連失敗,中弘股份的債務越積越多,公司主業停頓,資金緊張,在建地產項目基本處于停滯狀態。中弘股份的股價一路下挫,終于跌成了“仙股”,面臨退市危機。
就在10月16日收盤后,中弘股份曾公告稱,董事會于2018年10月16日收到公司董事長王繼紅提交的書面辭職報告及董事、總經理張繼偉提交的書面辭職報告。
就這樣,王永紅、王繼紅兩兄弟一起打下的產業因為自己的“作妖”雞飛蛋打。
● 資料來源:《中國企業家》、騰訊棱鏡、界面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