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蓉
【摘 要】 文章介紹了辜鴻銘在西學東漸的大浪潮中,熱衷于翻譯中國文學作品及向西方弘揚東方文化。他以一種文化包容的目光,看待中西文化利弊,希望在創造新文學的同時勿拋棄傳統的文學;翻譯是文化傳播最直接且影響范圍較廣的一種交流方式,辜鴻銘將《論語》《中庸》《大學》等譯成英文;他希望通過將中國的詩書典籍譯介至西方,讓世界了解中國真正的文明。因而辜鴻銘極力地維護傳統文化即是個人追求的彰顯,也是面對民族文化身陷困境的一種歷史抉擇。
【關鍵詞】 辜鴻銘;中西文化交流;近代學人;傳統文化
辜鴻銘與陳季同、林語堂并稱“福建三杰”,都在近代中西文化交流中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然而,同后兩位學人相比,辜鴻銘更為人所知的是“怪才”、“怪杰”、“怪人”等稱號。他的“怪”也始終被框限在其乖僻的個性、身著舊馬褂的外形、拖著一條長辮子的相貌上,亦或譏笑茶碗納妾理論、女人裹小腳的主張等,甚至于站在現代化理論的高地上,指摘其頑固和保守的文化主義立場,以致于長久以往他的趣聞艷事超越了翻譯上的功績,進而名于后人之耳。即便是九十年代興起的“辜鴻銘熱”,學界對其人物形象仍有失偏頗,辜鴻銘在文化傳播上的貢獻,仍值得深挖細探。鑒于此,本文擬從其著作、回憶文章等中西文資料,概述辜鴻銘個人生平及在中外文化交流中的地位和影響,試圖重構辜鴻銘的人物形象,窺探時代洪流下知識分子的心路歷程。
一、邊緣化的仕途
辜鴻銘,名湯生,字鴻銘,又號立誠,自稱慵人。祖籍福建廈門同安,1857年生于南洋馬來半島的檳榔嶼。1880年,多年游學后返回檳榔嶼,在英屬殖民政府任職。期間與馬建忠相識,馬建忠對他的才學智識大加贊賞,勸其回國專研中國傳統文化和經書典籍。于是辜鴻銘辭去職務。中法戰爭之后,張之洞部下楊汝澍赴福建辦事,在上海至香港的船上結識辜鴻銘,深感其對中國文化的見悟頗深,遂在他的舉薦之下入張之洞的幕下,擔任秘書及主管禮賓外交等事務。戊戌變法之際,辜鴻銘始終站在變法的對立面,時有人諫張之洞設報館,廣開言路,而辜鴻銘卻稱;“民氣一動,不可復靜,馴至辨言亂政,將不可收拾,”[1]向張之洞大談西政之弊端。庚子之變后,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改為外務部,1908年,辜鴻銘受命為外務部員外郎,借此機會承《上德宗景皇帝條陳時事書》,對學習西方變革中國社會提出全面的批判。辛亥革命后,他辭去職務,為表示效忠于清朝,在剪發潮之下,依然保留自己的長辮子,想要在清朝覆滅之后,仍能保持“菊殘猶有傲霜枝。”民初蔡元培執掌北京大學,從教員、學科等方面進行革新。1917年,聘請辜鴻銘為北大教授,主講英國古典文學。
觀其一生,辜鴻銘并未在政治上創有鴻大的功業,所從事的也多是外交職務。其對傳統文化的宣揚,并沒有向改良派和革命派一樣能夠有契機落到實處。他不希望參加一戰,當時的政界也沒有因為他的言論而行;不主張向西方學習,堅持本國文化的優秀性,也并沒有實現。因而,從文化發展的視野來看,辜鴻銘不過是在歐風美雨席卷下仍然固守著傳統的中國文化,期圖能與西方文化狂猛的滲入做些努力。
二、傳統文化的學養
辜鴻銘的出生地馬來半島毗鄰中國大陸,長期受儒學思想的浸潤,身居該地的華僑對中華文化有著極強的認同感,以及頭腦中潛藏著強烈的歸宗意識。因而,辜鴻銘自幼便深受儒家文化的影響,即便少年時期進行了大量西方文化的學習,仍有一定傳統文化的根基。回國后,對中國詩書典籍精細的研究日益深化了他的學問與修養,也使得他日后眷戀于本國傳統文化。
長年在外求學的經歷,讓辜鴻銘比其他人更加了解西方,深諳西學文化的高下。對于中西文化之異,他有感于一戰前英國記者勸誘中國加入協約國,以此對抗當時德國對中國的不義之攻,面對國人的深信不疑,他從“義與利”分析英國的邀戰,實則醉翁之意不在酒。并征引孔子之言,“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認為英國是欲以小人之道謀求國家發展,而中國想要實現國家復興,“當勤修內政,加意人才,登用俊良,廓清積弊,使一切措施厘然當于人心。”加之,挑明時下所稱為自由與進步的新學,皆為西方在戰爭之下傳入中國的。句句懇切,字里行間亦是站在民族大義的一面,批判英美等強國重利輕義,即便此時是軍事強國,然不通仁以愛人之理,追利斷事,在道德義理上仍是一個弱國,遲早會自食其果。希望國人能夠認清國際局勢,“事事蹈義而行,不為利誘,不為威怵,確守其中中立不倚之道。”[2]堅守君子之道,不僅自己本國可以自救,亦可拯救世界之文明。可見,面對中國是否參加一戰,辜鴻銘的態度很明顯,期中國能見利而思義,以民族大義為重,完全站在孔孟的“仁”、“愛”道義之下分析世界事態,無法判斷當時這篇文章在西方有多大反響,但足以向世界各民族彰顯了中國的君子之國的風范。
最能顯現辜鴻銘是個不折不扣的孔孟衛道士,應該是新文化運動高舉民主與科學大旗且極力鼓吹文學革命之時。彼時,辜鴻銘高調反對文學革命,提倡尊孔。并于1919年7月12日在《密勒氏譯論》上發表文章,抨擊胡適等人所暢言的文學革命,認為學習新學是掉進了西方的圈套。胡適所認為的文言并不已是死文學,而新文學也不能做為一種通俗的語言橫行中國,指出當時所有的公文,公共報紙皆為文言寫作抑或出版,指責胡適只不過是運用溢美之詞在愚弄大眾。在當時全面學習西方的浪潮下,辜鴻銘能夠大膽提出言論,實屬難得,如果將辜鴻銘對胡適等人的批判視為是對新文學的鄙棄,那就真是大錯特錯了。胡適等人認為文言已是一種死文學,不能在此基礎上創造新文學,故而,引進創造白話文,很明顯,是對傳統文化及修養的一種背離,難道新的文學真的同舊文學能清清楚楚的割裂開來嗎?其實辜鴻銘是站在保護中國傳統文化的角度上出發的,對于中國文言是不是一門沒有活力的死語言,他援引了羅豐祿老先生的名言,又提到法國人雷慕沙和英國外交官梅爾思的觀點,以及將莎士比亞的一段詩翻譯成文言和白話進行比較,意在表明文言亦是一種高雅的語言,同樣可以在其基礎上發展新文學。甚至認為胡適等人所引進的“活文學”,在很大程度上是把大眾帶進“一種使人變成道德矮子的文學。”[3]同時再一次指責回國后的留學生,完全忘記了本國的高雅語言,乃至鑒賞雅俗的能力也一并喪失了。辜鴻銘的這篇文章因其言辭激烈,再加上當時整個社會的思潮,令他始終“扮演了一個極不光彩的角色。”[4]確然,因為此辜鴻銘也總是被歸入到保守頑固一派。然而,如果從對待文化態度上看,辜鴻銘明顯比胡適等人理性與客觀得多,對于全盤西化的言論,辜鴻銘多少言語上有些不宜,但并沒有指責西方文化,否則也不會將西方的文學翻譯到中國。反觀,他更是以一種文化包容的目光,看待中西文化利弊,希望在創造新文學的同時勿拋棄傳統的文學。
三、翻譯文學的努力
翻譯是文化傳播最直接且影響范圍較廣的一種交流方式。清末以來,隨著傳教士的東來及海外留學生回國,將大量的西學思想帶到了中國,西學東漸也是當時文化交流的主要脈向。誠然,其中不乏中學西傳的景象,時居住在中國的傳教士,開始將中國的詩書典籍譯為西文傳向各地。由于中國古代語言的微言大義,作為他者很難真正領會孔孟之道,常常出現歪曲與誤解。西方的著名翻譯家理雅各,將中國的“四書五經”譯成英文,相較于以往的譯著,可以說是相對精確,但在辜鴻銘看來是相當不滿意的。辜鴻銘認為傳統典籍的譯著所展示的是,“中國人之智識和道德的裝備。”[5]因而,他決定按照西方的思維模式來翻譯中國文化,希望能夠讓西方人對中國形象有一個全新的認識,這不僅是對西方國家個人抑或是國際交往都有很重要的意義。
鑒于此,辜鴻銘將《論語》、《中庸》、《大學》等譯成英文,有關譯著的翻譯風格與語言運用已有許多論述。如若將其放在中外文化交流上來定位,是自理雅各和衛禮賢又一位將東方文化傳入西方的翻譯家。林語堂稱其為“英文文字超越出眾,二百年來, 未見其右。”[6]《中庸》的序中,指出中國文明博大精深,不會隨著歷史發展的進程而衰亡,并且他認為自己應該擔當起將中國道德傳布出去的重任,能夠讓歐美等兵戎相見的國家遵從道德的責任感。事實亦是如此,1906年,《中庸》英譯本出版受到了國內外的關注。胡適在回憶時談及“感覺很大的失望,”[7]同樣,譯作出版的第二年,王國維在《教育世界》上連載發長文《書辜湯生英譯中庸后》,大指其中英譯之瑕疵。但二十年代再一次被《學衡》全文轉載,可見學界對此之重視,文末王國維加以附記,肯定了辜鴻銘在文學翻譯的貢獻,強調對于譯作不可吹毛求疵,聲言辜鴻銘“雄文卓識,世間久有定論。”[8]時隔二十年,王國維又一次對辜鴻銘的譯著進行評價,不同于第一次的指摘,更是將譯著放在學術發展的影響力來重新進行定位。與其說,王國維是對《中庸》譯本的肯定,倒不如說,他是對辜鴻銘在文化交流方面的認可。民國時期的眾多學人都是將辜鴻銘視為一個老頑固,津津樂道其歪理與怪癖上,以至于忽視了他對中外文化上的貢獻。王國維晚年能對辜鴻銘的努力再一次思考,而時至今日,仍有許多人對辜鴻銘的認識只是試圖以“管中”得以窺 “全豹”。
他的英文論文集《中國人的精神》(又名《春秋大義》或《原華》),書中闡明中國人的“精神”,并對西方眼中的中國形象進行糾偏,以此揭示中國文明的靈魂。 該著對東西方觀念提供了一個新的認同,意“以歐文倡導綱常名教以發蒙振愚。”除此,《中國牛津運動故事》、《吶喊》、《尊王篇》同樣受到各國的青睞,可以說是“每一文出,各國爭相移譯。”[9]尤其在德國影響很大,在德留學的一位學生談及,他的教授對辜鴻銘的書,頗為推崇,甚至讀了十幾次,認為“多讀一次,即更有所得一次。”[10]然此非個例,一個名叫章用的留學生,同樣稱德國的哲學教授都很敬仰辜鴻銘。此外,還將西方的詩歌《癡漢騎馬歌》和《古舟子詠》翻譯到中國,語言簡明易懂,膾炙人口,然梁實秋認為辜鴻銘翻譯的好,是因為,其著作“文字則極淺顯易曉,其章節的形式與節奏則極簡單。”[11]倘若只是糾結于翻譯原著的簡單與復雜,或許模糊了翻譯者原本的用意,辜鴻銘將西方的詩歌譯至中國,實則豐富了國人對西方文學的認識,加強了中西文化之間的交流。
四、異質文化間的抉擇
每每談及辜鴻銘,總是在第一時間將他主張納妾和裹小腳的理論拿出來,再與之怪癖的個性和奇異的裝束聯系起來,以供訕笑。似乎這早已蓋棺定論,回顧本文,他對學術思想和中外文化交流方面的貢獻清晰可見。于此,對于辜鴻銘的人物形象更應該“以學者的態度,將他重新估價一下。”[12]概言之,辜鴻銘生活在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正值中國社會文化大變局之際,西方文化開始大量涌入,勢必會與民族文化發生沖突。面對這樣一種文化困境,作為一名長期生活西方文化語境下的中國學人,會萌生出游移于兩種文化之間的焦灼感,回國后,看到自己民族遭到侵略及踐踏,傳統文化被異質文化肢解的瀕臨破碎。時下,極少有學人能夠在二者文化之間找到真正的平衡點,辜鴻銘也不例外,只是絕大多數中國人站在了西方文化的一邊,鼓吹全盤西化,認為中國傳統文化中不存在值得保留下來的東西。而他卻像時代潮流下的一個異類,執著于研究孔孟之學,難道這種在文化沖撞下的復雜心態不值得我們去細細地玩味與探究嗎?換句話說,辜鴻銘的思想奇特和個性怪癖,何嘗不是時代進程與思想流變之間的錯位,以致于烙在他身上的一枚印記,那么辜氏的一言一行或許是期望得到自身民族文化身份的認同,又或許是時代所賦予他的一種文化使命。在社會轉型下,他將自己置于充滿悖論的困境中,留長辮,穿馬褂,為納妾乃至纏足所辯護,“身體上的滑稽和可笑實際上包含著深入骨髓的悲傷。”[13]確實,洋人絕不會因為中國人剪去發辮,穿上西裝,而對中國人稍加尊重,所以他希望通過將中國的詩書典籍譯介至西方,讓世界了解中國真正的文明。因而我們更不應該過度的苛責,甚至于以今天標準像篩子過濾般審視一個清末學人,身處時代之下本就帶有時代所賦予他的特點,思維想法在很大程度上不可能超越時代的局限。倘若能以一種寬容的目光,來看待大時代背景下的歷史文人,或許更應該同情與關懷他們的處境。總之,辜鴻銘對中外文化交流所做出的貢獻,值得稱道,確實是“中國文化之代表,而中國在世界唯一有力的宣傳員也。”[14]誠如,他在托爾斯泰祝壽文中所言,“如能采其精英,去其蕪雜,統一天下之宗教,然后會極歸極,天下一家。”[15]世界各國的優秀文化匯集融通在一起,這不只是過去社會的需要,同樣也是當今推動多元文化發展的必然選擇。
今時不同往日,我們身處世界文化交融的新時代。對歷史人物的評定,很難做到 “回到現場”,站在時代背景之下體會時人的內心感受,但正因此,我們更能以一種客觀理性的思維方式通過重新審視歷史活動與時代軌跡,盡可能地感應真相,以便認識歷史的復雜性。進一步講,在卷帙浩繁的史料中,不單單要對過去學人的歷史功績作一整理與評斷,更應該不只拘泥于靜態的史料之中,而是將之放在動態的時代背景下,思考知識分子為什么會選擇時人所同認為是悖反主流思潮的暗流,以此探討其思想變遷及學術與社會變革的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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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辜鴻銘.黃興濤譯.辜鴻銘文集(上卷)[M].海口:海南出版社,1996.235.
【作者簡介】
陳 蓉(1993—)女,山西繁峙人,河北大學歷史學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近現代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