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昕
摘 要:作家畢飛宇將《平原》的創作落腳點放在70年代江蘇北部的王家莊,作品中社會轉型與新舊觀念的交替導致了傳統民間宗法文化的裂變;從人與人之間無休止的爭斗描寫來表現特殊文化語境下小人物的圍困與悲哀,對歷史的拷問和生存困境的反思體現出他將筆鋒轉向現實主義寫作的實踐意義。
關鍵詞:民間倫理 革命話語 生存困境 宗法文化
20世紀90年代初,在文化尋根浪潮的推動下,新生代作家畢飛宇將目光投向了民間,由此發掘了1976年江蘇北部的王家莊。這個時期“文革”剛剛結束,社會充滿了不定性的因素,特殊的歷史文化語境與民間舊傳統相互糾纏碰撞中衍生出藏污納垢的鄉村民間倫理形態。本文從家庭、女性以及社會三個方面來分析《平原》中的民間倫理事相,力圖引出在革命時代話語影響下傳統宗法文化的裂變。王家莊里驚心動魄的爭斗與小人物的圍困描寫體現出平原大地上的艱辛,人性的深度挖掘和生存處境的反思構成了畢飛宇民間地域敘事的主題。
一、家庭重組:宗法文化的承續與裂變
家庭是組成社會的基本單位,傳統家庭以父權家長制為核心,穩固而又富有秩序。而畢飛宇筆下的《平原》里,社會動蕩,家庭破碎。生存要求以及傳統宗法文化的影響,他們渴望家庭的穩固與完整,由此引發出逃荒女人迫于生計改嫁,鰥夫也被迫家庭重組。父子母女之間以“契約”的形式存在,傳統的父子母女關系演變成繼父與繼子,繼母與繼女的關系。感情的疏離導致他們之間的矛盾較傳統家庭更加尖銳,但先前的破碎又讓他們對家庭的完整更加看重。這種復雜的矛盾心理構成了家庭間的明爭暗斗,體現出中傳統鄉村的宗法心理在特殊社會轉型期的承續與裂變。
(一)父權社會下繼子的身份認同
男子從出生開始便被視為血脈的傳承,通常是權威和力量的象征,占據家庭中的主導地位,他們扮演著規范家庭秩序的角色,這種角色通常被視為一種地位象征和身份認同。而對于《平原》中重組家庭來說,內部的關系從簡單的父與子關系變成了難以言說的繼父與繼子關系,血緣的隔膜以及母親的依附,導致繼子處于一種尷尬的“邊緣”地位,男權意識被繼父強烈壓制且不受重視。
繼子與繼父的關系,可視為一種“契約”關系,是讓彼此擁有完整家庭的保障,之間不存在過多的愛與溫暖。繼父專制精明,不愿意將家庭話語權下移,壓制繼子男性權威,壓制就意味著反抗,于是“父子”之間開始爭奪家庭主導權,身份地位逐漸轉換。《平原》中繼子端方特別重視自身在家庭里的身份,母親的改嫁使他變成“拖油瓶”,繼父王存糧與他的“契約”關系以母親為紐帶,緊張而又動蕩。手握家庭話語權的王存糧想剝奪端方的上學機會,成為端方心理的忌憚,在母親極力抗爭下,端方勉強度過了高中。高中畢業的端方已經成為渾身蠻力的青年,不甘心身處家庭中的邊緣位置,迫切需要自我證明,自此,在家庭樹立內部權威成了端方的一場艱苦卓絕的戰役。直到端方解決了網子闖下的禍事,王存糧承認了端方的能力,之前連煙鍋都舍不得給端方抽,這一次掏出了九分錢一盒的豐收牌香煙。端方成了家里的一把手,家庭主導權開始下移。
建立在宗法文化基礎上的中國傳統社會,以父權家長制為基本特征,祖父——父親——長子作為中國宗法制度男權的象征,一直牢牢掌控家族生存發展的命脈。[1]194傳統宗法文化中家庭身份有明顯的等級,男女有別,嫡庶有別,妻妾有別。而繼子的出現,實際上是一種父子關系的斷裂,是血脈延續的斷裂,繼父與繼子雖說是一種“契約”關系,并不意味著可以剝奪做兒子該有的權力和地位,權力和家庭主導身份是傳統中國男子的追求。
端方與王存糧家庭主導權的爭奪,成為小說發展的推動力之一。繼父與繼子的較量具有豐富的文化意味,這實際上可以認為是以父權家長制為核心的宗法文化的延續和裂變。即使是重組家庭也逃不開傳統宗法文化的影響,家庭主導權代表著自我認同與掠奪。現當代文學中描寫傳統宗法文化下父子矛盾的作品屢見不鮮,而突出繼父與繼子的矛盾關系卻很少,然而無論是描寫何種類型的父子關系,都無法擺脫傳統宗法文化下的“父子模式”。畢飛宇根據豐富的鄉村家庭倫理知識,展現出以男權為主流價值思想的民間生態。
(二)“小娘”責任感在繼女形象上的凸顯
女人在家庭中有明確的分工,性格細膩和管理才能使她們擁有打理家庭和管教孩子的權力。在畢飛宇勾勒的鄉村生活中,存在一群地位特殊而復雜的女性群體,這類群體被視為母親管理家庭的實力幫手,她們身份不高,對家的渴望與歸屬感非常強烈。由于家中無長子,她們身上肩負著家庭責任和照顧弟妹的義務,可以將其被視為“小娘”的長女形象。《平原》中長女紅粉,家庭重組的緣故使她與繼母關系疏離,由母親的實力幫手轉變成與繼母爭奪家庭管理權的對手,但這絲毫不影響紅粉作為長女的責任感,表現出繼女在傳統宗法家庭體系中也同樣承擔責任并且擁有管理權力。
長女的家族治理價值的實現往往是有著前提條件的,那就是長子的“缺席” [1]201。作為家中的長女,延續著長子的責任和義務,充當著維護家庭團結和睦,照顧弟妹的角色。《平原》中的紅粉是重組家庭的長女形象,母親的早早離世使紅粉擔任起管理家庭和照顧幼弟網子的重擔。隨著沈翠珍的改嫁,打破了整個家庭的平衡。家庭的管理權從紅粉的手中轉移到后媽沈翠珍的手中。沈翠珍的憑空出現,侵犯長女的管理權與責任范圍,失了勢的紅粉不再被看重,歸屬感破碎得七零八落,孤苦無靠。“母女”之間的較量在沒有硝煙的戰場上悄然進行著。中篇小說《玉米》中的玉米,是畢飛宇小說中出現的第一個“長女”形象,她知道父親與王家莊里女人們有染。當母親施桂芳生下兒子小八子的時候,玉米抱著小八子踩盡了所有女人的臉面。“玉米一家一家的站,其實是一家一家的揭發,一家一家的通告了,誰也別想漏網。” [2]玉米通過這樣的方式維護著家庭的團結,此時的玉米成了小八子的“小娘”,家庭的歸屬感讓她心甘情愿的照顧弟妹,維護母親。但是對于復雜的重組家庭來說,長女的地位進一步被擠到邊緣,破裂的原生態家庭打破了長女的家庭歸屬。身份角色從母親的實力幫手轉變成繼母的實力對手,紅粉從來不買后媽沈翠珍的賬,沈翠珍想在鄉里鄉親中落個后媽的“好”,希望她在出嫁時能喊一聲媽。紅粉的拒絕體現出與沈翠珍之間的暗自較量,中間并沒有過多的情誼,誰能壓倒誰,誰在家里的分量就越重。婚禮的僵局在端方的暴力手段下被打破,紅粉被迫喊媽,扳回了沈翠珍的臉面。美國女性主義者安德麗安·里奇認為“女性從一出生就是以男性的思想為思想,并以此為行為準則,她們的思想意識被男性的思想意識支配,內在化了統治階級的意識形態,自覺成為統治階級的幫兇和走卒” [3]。紅粉一直與后媽“明爭暗斗”,但她要忌憚作為“長子”的端方,在男權傳統下她無法逃脫端方的支配,這也體現出長女在家里的權力與地位是有限的,長女雖長,卻只是個女子,無法擺脫男性的權力統治。
紅粉與繼母的較量,凸顯出家庭的歸屬感在女性心中的分量,繼女也是家庭長女,也承擔著“小娘”的形象和責任。這類女性以家庭為中心,用母性形式的愛呵護幼弟妹,她們溫柔而又敏感,無私而又小氣,渴望認同卻又崇拜男權,在喚醒女性的身份責任以及家庭存在感方面具有獨特的審美文化價值。
二、女性困境:男性附庸與性愛規訓
男尊女卑是傳統社會看待男女關系的準則,女性話語權喪失使婦女成為男性的附屬品。三從四德以及貞操觀等對女性的壓制和禁錮,致使女性愛欲壓抑心理畸形。在20世紀70年代的“王家莊”里,“男女平等”“戀愛自由”等思想開化的口號隨處可見,社會轉型與傳統封建男權文化進行雜糅,催生出女性情感問題上的兩個極端范例。一是在傳統男權文化下的三丫,她追求愛情自由卻被視為淫亂貨色;二是在革命政治話語規訓下的吳蔓琳,她不知性別為何物,在解放發展中迷失了自己。畢飛宇描寫的這兩個悲劇女性,表達出民間男權文化以及革命時代話語中的女性情感解放的種種困惑,以強烈的人道主義情懷來勘探中國女性的尷尬處境。
(一)傳統家禮偏見下的女性愛情悲劇
傳統宗法社會中女性沒有話語權,“男權至上”的民間倫理規則歷久彌新,婦女是男人的附庸。《平原》中,新中國成立到“文革”時期,雖提倡“婚姻自由”“男女平等”,但多數鄉村農民逃不開傳統思想的禁錮,女子自小被捆綁在三從四德,男權家禮之下。祖輩傳下來的規矩形成了穩固的民間倫理規則,宗法文化對女性的束縛與偏見導致了平原上三丫與端方的的愛情悲劇。
在1976年的《平原》世界里,端方作為小說中的男主人公,擁有好的出生,高中又順利畢業,回到王家莊后可謂是“人中龍鳳”。此時的他吸引了三丫所有的愛慕,她無所畏懼地愛上了端方,可她是地主的后代,成分不好。端方媽沈翠珍心中一萬個不愿意,絞盡腦汁地拆散他們,這段愛情不被任何人看好,三丫被關在家里,被迫嫁給毛腳男人,最后想出喝假藥的方式讓所有人閉嘴,意外喪命釀成了端方與三丫的愛情悲劇。傳統文化背景下對女性的歧視在王家莊中屢見不鮮,鄉村倫理體系明確的劃分男人與女人的距離,女性淪為男人的附庸,無獨立地位可言。與命運抗爭的三丫,被視為淫亂端方的禍害,是王家莊里的災難,全村流傳著“三丫被端方快活過了”,連三丫的母親孔素珍也認為女兒低劣卑賤,滿身罪孽,因此決定隨便嫁出去一了百了。民間傳統對于女性的偏見根深蒂固,它喜歡把柔順屈服的女性視為賢良淑德,將低眉順眼事夫視為婦女美德。卻把在愛情方面主動的女人視為妖魔,拒絕同情主動追求幸福的女性,并且將這類試圖僭越傳統的女性定性為不守婦道,下賤的蕩婦。女人并不是生就的,而寧可說是逐漸形成的。[4]長久的民間倫理對女性的自然天性有著太多的束縛和壓抑,女性被定義在宗法文化的窠臼中難以翻身。
1976年,對于王家莊來說是個躁動的時代,它引發了鄉村少男少女對愛的追求。“男女平等” “戀愛自由”等新觀念沖擊著中國傳統文化對女性的禁錮,因而三丫也對這種愛情理想充滿希望與幻想。但是這種幻想不足以強大到對抗民間話語空間,受傳統家禮的桎梏,根深蒂固的男女偏見無法剔除,追求個人愛情理想的女性依然被視為妖魔化的欲求,體現女性的愛情表達被傳統男權話語所壓制,女性困境在社會轉型過程中并沒有得到真正的解決。
(二)激進的革命話語與性愛規訓
性愛是人的自然性和社會性的結合,也是人類最基本的生理與心理需求。性是男女愛情升華的產物,也是釋放本能的途徑。《平原》中的王家莊處于特殊的歷史時期,革命話語激進,意識形態“絕對正確”,無視小我,倡導集體與大我。作品中的吳蔓琳不認為男女有性別之分,社會主義的解放就是個體的解放,因此個人的基本欲求淹沒在集體生活中,私人情感不再被提起,性愛在政治背景下也遭受壓抑和規訓。
王家莊雖離北京很遠,但通過莊里“高音喇叭”這個媒介,社會主義革命話語從抽象中變得具體可感。在平原上,政府大力倡導女性參與集體生產和公共生活,參與革命的女性自覺剔除情感欲望和生理需求,她們政治背景下被全面改造,身體欲望是我們的敵人,自我改造就是不惜血本的自我作賤。《平原》中下放的知青們陸續返城,信奉“前途無量”的吳蔓玲卻執意留在王家莊做村支書。這個南京姑娘的口號是“要做鄉下人,不做城里人;要做男人,不做女人[5]”,她自覺摒棄了自身的女性特征,甚至在來月經的時候還要下地干活。然而在三丫與端方的事件中,使吳蔓琳不自覺地催生出對端方的愛欲,這種意識被認為與公有制的偉大精神相悖,雖然內心中不斷想象與端方的未來,卻在行動上一次又一次地抑制。直到被瘋狗咬傷,瘋魔的吳蔓玲咬住端方的脖子說“我逮到你了”,露出了自身原始的本性,自此和端方同歸于盡。20世紀70年代的王家莊,在女性的解放方面實際上也形成了一種極端,吳蔓琳作為新時期的女知青,是所有婦女的楷模和榜樣,在村子里擔任重要職務,她認為女性的解放要同社會解放結合在一起才能真正的解放。激進的革命話語導致吳蔓琳壓制自己的精神與身體欲望,從而釀成同歸于盡的悲劇。
這類新時期的女性可以統一稱為“黨的女兒”,這是一種女性精神解放的潮流實行的一場全線倒灌,一直倒灌到性別概念萌生之前:它高揚起不知性為何物的女兒[6]。20世紀70年代的王家莊,倡導社會解放,男女平等。可作品中只寫了吳蔓琳社會性的解放,忽略了吳蔓琳作為個體方面的解放。在特殊的文化語境中,革命思維與政治話語規訓著人之本性,對女性自身身體欲望的種種不解淹沒在階級意識中。性愛的壓抑反映了新時期的女性基本生存愿望和想象都被剝離后所陷入的人生錯位,畢飛宇對“文革”中女性意識的思考,從人性的角度反觀女性的生存處境,反觀歷史文化語境,發人深省。
三、平原鄰里:民間權威爭斗與人性異化
王家莊里的社會轉型打破了傳統農耕社會的安寧,階級斗爭與革命話語激發了“王家莊”里的人對權力近乎偏執的追求。人們的價值是從別人的眼光中實現。在社會輪換變遷和沖突中,身居底層的端方找到了自我的“突圍方式”,才華與暴力的舒展使他成為鄉里的“能人”,民間青年權威的代表。但想從“王家莊”里互相傾軋傷害的怪圈里進一步“突圍”卻難上加難,民間權威很難得到社會官方的認可,等級制度如同沉重的枷鎖殘害著王家莊里的每一個人,人性開始異化,精神分裂趨于變態。一次一次的暴力廝殺也凸顯出畢飛宇筆下的“王家莊”里不屈不撓的生存反抗與生命辯證法。
(一)民間權威爭斗與“能人”形象
傳統中國是以農村鄉土為主要特征的,《平原》中所展現的王家莊看似結構錯綜復雜,卻也有跡可循,因為它遵循著約定俗成的鄉村倫理。從自我認同的角度來看,西方人通過自我實現來認同自我價值,但在王家莊中,人無法在自己的世界里找到定位,需要通過別人的認可來評判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多數人的尊重和認可很容易在民間形成一種權威,憑借突出的能力和才干成為王家莊里的“能人”,鄰里之間也愿意追隨服膺。
畢飛宇筆下的王家莊不是帶有純樸自然的鄉村風貌,而是隱藏在對抗打壓下的權威爭斗。這種爭斗最直觀的反映就是只要樹立民間權威,就會被嫉妒羨慕以及不得不服。小說中在弟弟網子被佩全打傷后,端方決定要給網子和全家扳回一局,想要為弟弟報仇就必須徹底打敗青年地痞頭佩全。他將佩全約了出來,當著所有弟兄的面將佩全打敗,之后恩威并施,了結了與佩全的恩怨。在打敗佩全的同時,端方形成了鄉土平原上新的民間權威,成為王家莊里新的地痞頭頭。民間權威是指相對于上層社會和官方機構的主體所擁有的比其他人優越的地位,才能,權力和人格魅力及對他人的影響力[1]228。端方在這次決斗中抓住了機遇,他通過自身的智慧和勇猛,順應傳統民間潮流,成為平原上小有成績和影響力的人。在王家莊里,村民具有親密的地緣血緣關系,平原鄰里聚集緊密,端方深知在農村的生存之道,成為民間村落這個小團體里的“能人”。鄉里能人的本意是指身處傳統農耕生活文化的氛圍中,具有較為聰慧的頭腦,出眾的技能,迎合時尚善于把握機遇的農民和城市平民[1]230。這里的青年都受到權力的誘惑與控制,希望成為端方這樣的“能人”,成為平原上的話語制高點以及民間生活中的強者。可想要獲取權力,就免不得爭奪與對抗,因此王家莊里人無師自通的開始互相傷害,每個人都像一個心理博弈家,時刻準備著一場場廝殺。
傳統的鄉村社會始終存在著地主與農民之間的階級矛盾,農民處于被奴役被剝削的地位,但這并不能磨滅以儒家文化為核心的兄友弟恭,鄰里和睦。新中國成立后,地主階級被打倒,農民階級獲得了解放,身份和地位與地主階級算是掉了個個兒,但是欺辱隨處可見。因為王家莊里的人,平民若想變成民間權威,就必須成為強者,憑借自身才智成為“鄉里能人”。但是從平民到能人的身份轉變,總是避免不了欺壓弱者。因此在70年代的王家莊里,激進的政治意識形態與傳統農村習俗相結合催生出一種偏執自私的文化氛圍里,端方形象的塑造也深刻反映了特定文化語境中農村人心理的鏡像以及鄉土社會環境。
(二)困境中的人性異化與極端反撲
民間是一個自在的世界,它與以政治為中心的現實世界格格不入。畢飛宇所描繪的王家莊如同一個與現實世界隔絕的孤島,傳統民間倫理規則深深禁錮著孤島里的每一個人。但這種規則終歸是不成氣候,得不到官方社會的認可。外面世界對端方的吸引以及平原上讓人絕望的爭斗報復,使他的生活處境陷入了一種矛盾不平衡的狀態,從而導致了端方嚴重的心理分裂和人性異化。以端方為代表的王家莊人,越是遭到沉重的棄絕與壓制,越會發生極端的反撲,被圍困的人如同囚徒一般,進行一次又一次的突圍,試圖尋找生存的多種可能性。
王家莊里無休止的爭斗,勢必要碾壓一部分弱勢群體。這類弱勢群體大致可分為兩類,一類以孔素珍為代表,世故圓滑,通過明哲保身來換取卑賤的生活。另一類則是以“混世魔王”為代表,極度困頓,通過變態的手段以達到自己的目的。這兩類人在意識形態高度碾壓下,均形成了人性的異化。異化是指人的存在和他本質的疏離[8] ,也就是說個人的集體身份無法與自我真正的融合,生存困境的碾壓直接導致了人格分裂。在王家莊里很難忽視的一個人物,那就是“混世魔王”,作為與村支書吳蔓琳一起留在王家莊的知青,他是頹廢與墮落的結合體,由此被剝奪了回城的權力。此時的王家莊為了響應國家的號召而在青年人群中進行征兵,當兵意味著遠離王家莊,意味著從民間生活中突圍出來。入伍名額只有一個且需村支書吳蔓琳同意,此時的吳蔓琳想把名額給端方,“混世魔王”卻搶先一步將吳蔓琳強奸,吳蔓琳為了名聲不得不把名額給他。而此時的端方不惜舍棄尊嚴給吳蔓琳下跪,下跪的事情被紅旗看到,端方的老大形象瞬間被擊垮,于是端方又逼迫紅旗吃豬屎來立誓保守秘密。
從“混世魔王”強奸吳蔓琳到端方強迫紅旗吃豬屎,都可以看出時代對這些卑微者的棄絕,非極端手段無法達到自己的目的。在王家莊里,人無法掌握自己的命運,囚徒般的困在平原大地上,端方作為村里難得高中畢業生,為了入伍廣學知識,認真表現,在遭受吳蔓琳的拒絕后,苦心孤詣經營起來的權威也在紅旗面前土崩瓦解。壓抑的環境使他們在王家莊迫切需要找一個突破口,他們都希望被政治所承認,因為這是從平原上突圍出來的唯一方式。20世紀70年代的王家莊是個病態的小群體,權力的崇拜以及生存的困境將這種渴望被承認的心理推到了極致。王家莊離的囚徒們為了解脫,進行一次次極端變態的反撲,人與人之間的傾軋中顯現出暴力與扭曲的人性。
無論是端方還是“混世魔王”,均是王家莊里的囚徒。在無望圍困的環境中,他們只有兩種選擇,要么順從生存環境被碾壓報復,要么反抗現狀進行極端反撲,然而無論選擇哪一條路,都體現出他們人性的異化與扭曲。在平原上不存在是非與正義,只有處于邊緣化的民間鄉村規則,所有人生存在一種不平衡當中,渴望得到認可的強烈心理與主流文化的棄絕在平原上進行糾纏撕扯,極端變態的報復心理誘導出生存處境處于一種矛盾和分裂的氛圍之中,從而體現了歷史社會的畸形演變對人性的摧殘和戕害。
總之,畢飛宇的《平原》具有鮮明的現實主義寫作特征,他的寫作落腳在人的命運與生存困境上。平原上的每一個人都是病態社會環境的囚徒,從家庭倫理,男女情愛以及平原鄰里著三個角度來看,均能體現出宗法文化的裂變以及人性復雜的深度反思,冷漠爭斗貫穿整個平原。畢飛宇在民間倫理與政治元素的交叉過程中展開人物之間多方面的糾葛,其背后所書寫的都是人性與文化,表面的廝殺隱藏著他想表達的生存辯證法,他試圖打破人性異化的批判性和否定性,突出表現囚徒不屈不撓的反撲,從而看到作者寫作過程中的人道主義情懷,感悟特定年代的人性與困境,形成文學作品獨特的審美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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