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詩經(jīng)》中的采摘詩

皮露

摘 要：在《詩經(jīng)》中，有關(guān)植物采摘的詩篇為數(shù)不少。通過詩歌大意及其他相關(guān)描寫的分析，采摘詩計有29篇。這些詩篇通過起興與重復(fù)等修辭策略，反映了古代先民在宗教祭祀、戰(zhàn)爭、情愛等方面的社會文化情況。

關(guān)鍵詞：詩經(jīng) 采摘詩 采薇

孔子在《論語·陽貨》中說：“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詩經(jīng)》中不僅有大量描寫動植物的詩篇，而且這些詩篇在興觀群怨方面還具有豐富的價值。學(xué)界運用社會學(xué)、歷史學(xué)、文化人類學(xué)以及母題研究等方法，從采摘意象、采摘母題、采集文化、采摘套語、采摘與愛情、采摘與繁殖、采摘與巫術(shù)等方面對采摘詩進行闡釋，取得了豐碩的成果。但這些研究有的只是論及，不是專門研究；有的則是在篇目等問題上的觀點值得商榷；有的對采摘詩的闡釋不夠系統(tǒng)不夠深入。因此，采摘詩的研究仍然有值得深入挖掘的空間。

一、采摘詩的篇目問題

《詩經(jīng)》中有許多采集詩，有論者認為共17篇。①該論者并未將雅和頌納入考察范圍，顯然不夠全面。此外，將《葛覃》視為采摘詩并不妥當(dāng)。“是刈是濩，為絺為綌，服之無斁”，并無采摘的描寫。如果將“是刈是濩”視為采摘，那么《漢廣》“言刈其楚”和“言刈其蔞”、《汝墳》“伐其條枚”和“伐其條肄”、《 甘棠》“勿翦勿伐”和“勿翦勿敗”以及《伐檀》“坎坎伐檀”等（《詩經(jīng)》中頗多這類砍伐性質(zhì)的語詞）豈不是都是采摘詩句？采摘與砍伐畢竟是兩種不同的動作，因此應(yīng)將《葛覃》《甘棠》和《漢廣》這類詩排除在采摘詩之外。此其一。

其二，在17篇中，《靜女》和《溱洧》被認作采摘詩同樣值得商榷。《靜女》中有“靜女其孌，貽我彤管”和“自牧歸荑，洵美且異”，《溱洧》中則有“方秉蕑兮”、“贈之以勺藥”，我們固然可以依循批評鑒賞的邏輯推導(dǎo)出詩句中的花草為采摘所得，但既然詩句并未明言這些花草就是采摘所得，所以也可以認為是通過其他途徑得到花草也能自圓其說。而且更重要的是，詩句中的花草主要是用作愛情的信物，與《桃夭》中的桃花有異曲同工之妙——桃花既是起興，又為愛情見證。

其三，因此不將17篇中的《伯兮》視為采摘詩也就順理成章了。此詩中有“焉得諼草·言樹之背”一句。句中的“得諼草”實為虛寫，并非指實際的尋找采摘動作，它與上述“貽彤管”、“方秉蕑”和“贈勺藥”等語一樣，側(cè)重點并非在于采摘敘述，而在于為表達愛情做好烘托。

也有論者認為采摘詩共有26篇。②這一統(tǒng)計也有疏漏。第一，《十畝之間》和《摽有梅》不應(yīng)排除在采摘詩之外。《十畝之間》不僅全詩沒有出現(xiàn)采摘的字眼，而且就算如“貽”、“秉”、“贈”和“得”等這類動詞也沒有。但有論者道出了這首詩的精髓所在：“此詩的特點是全篇未著一個‘采字，但采桑之意盡出，描繪出一幅熱鬧和諧的集體采桑圖。” ③種評價顯然是非常中肯的，因此我們應(yīng)該將《十畝之間》視為一首采桑詩。

第二，跟《十畝之間》相類似的還有《摽有梅》。“摽有梅，頃筐塈之。” “摽”即古拋字。《集韻》《韻會》《正韻》：“披交切，竝與拋同。”朱熹《集傳》則說：“摽，落也”。《玉篇》、《說文》：“拋，或從手票。”《玉篇》：“摽，擲也。”《公羊傳》莊公十三年：“曹子摽劍而去之。”又見《孟子·萬章》：“摽使者出諸大門之外”。又見《說文》：“摽，擊也。”《毛傳》說：“塈，取也”。《鄭箋》說：“頃筐取之，謂夏已晚，頃筐取之予地。”這句詩是說：拿筐來拾取梅子。今人也有論者直言“摽有梅”指采集活動，擊梅墜落。④概言之，不管將“摽”解釋為“拋”、“落”還是“擊”，《摽有梅》描寫了古代梅子的采集活動應(yīng)該是比較明確的。

第三，《鴟鸮》也應(yīng)算為采摘詩。詩中雖然沒有出現(xiàn)采摘這樣的字眼，但有跟采摘意義相近的“捋”。詩中有“予手拮據(jù)，予所捋荼”一句。《毛傳》：“將，捋也。”“捋”具有采摘的含義，如《芣苢》中有“采采芣苢，薄言捋之”。因此，“捋”與上文所述的“貽”、“秉”、“贈”和“得”顯然有較大差別，“是可以列入‘采摘詩的”。⑤

綜上所述，《詩經(jīng)》中的采摘詩應(yīng)該再增加《十畝之間》、《摽有梅》和《鴟鸮》三篇，共計29篇。

二、采集詩的修辭策略

（一）起興

自《周禮·春官》提出“六詩”后，起興作為《詩經(jīng)》的基本手法受到了歷代研究者的關(guān)注。朱熹《詩集傳》：“興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詞也……言彼關(guān)關(guān)然之雎鳩，則相與和鳴于河洲之上矣，此窈窕之淑女，則豈非君子之善匹乎？言其相與和樂而恭敬，亦若雎鳩之情摯而有別也。后凡言興者，其文意皆放此云。”這段對賦比興的解釋歷來被封為經(jīng)典。對朱熹這段話，大體上可從三個層面上把握。首先是對“興”定義：“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詞也。”也就是說，“興”是由一種描寫引出另外一種描寫的方式。其次是“他物”與“所詠之詞”之間的關(guān)系。從朱熹以《關(guān)雎》為例的論述來看，朱熹似乎認為兩者之間是有關(guān)系的。當(dāng)然是什么關(guān)系，朱熹并未明言。這兩種描寫，從關(guān)聯(lián)上來看，可能是兩種描寫對象在形態(tài)特征、性質(zhì)上有相似性，或者是在時間和空間上有聯(lián)系，或者是在音響韻律上相呼應(yīng)，或者是在內(nèi)涵意義上相生發(fā)等等。從地位上來看，兩種描寫前者是從屬、輔助和鋪墊，后者是中心、重點和展開。第三，此處對“興”的解釋也適用于他處。

對于詩中的采摘句，“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鐘鼓樂之。”朱熹說：“興也。……此章?lián)袷嫉枚裕藚⒉钪舨耍鹊弥瑒t當(dāng)采擇而亨芼之矣。此窈窕之淑女，既得之，則當(dāng)親愛而娛樂之矣。蓋此人此德，世不常有，幸而得之，則有以配君子而成內(nèi)治，故其喜樂尊奉之意不能自已，又如此云。”（《詩集傳》）如果過濾掉這段話中的德治教化意味，朱熹準(zhǔn)確道出了采摘與以樂娛人這兩種描寫的關(guān)系：采摘行為就是起興，是為了引出下文對心儀對象的歌詠。

又如《汾沮洳》。朱熹《詩集傳》：“興也。”《毛詩正義》：“作《汾沮洳》詩者，刺儉也。其君好儉而能勤，躬自采菜，刺其不得禮也。”“由魏君儉以能勤，於彼汾水漸洳之中，我魏君親往采其莫以為菜，是儉而能勤也。彼其采莫之子，能勤儉如是，其美信無限度矣……《詩經(jīng)原始》：“美儉德也”。這種解釋今天自然難以令人贊同，今人多認為是魏女恩慕心上人。“言采其莫”、“ 言采其桑”和“言采其藚”均既是起興，通過對采摘行為的描寫，引出下文對心儀美男子的歌詠，而且還從音韻上與前后字詞構(gòu)成諧音押韻。

（二）重復(fù)

《詩經(jīng)》與口頭文學(xué)存在密切的關(guān)系。王靖獻利用帕里一勞德的口頭文學(xué)理論對《詩經(jīng)》中的語言重復(fù)現(xiàn)象進行研究后，認為《詩經(jīng)》中的重復(fù)現(xiàn)象可以分為六種：1.數(shù)首詩中重復(fù)出現(xiàn)的詩句；2.一首詩中重復(fù)出現(xiàn)的詩句；3.語義相同而字數(shù)不一；4.只有感嘆詞發(fā)生變化的詩句，或者只有形容詞發(fā)生變化的詩句；5.義近而字不同的詩句；6.義同而字不同的詩句。⑥

采摘詩中也不同程度存在這六種類型的重復(fù)。僅僅就出現(xiàn)采摘字樣的句子而言，就有數(shù)首詩中重復(fù)出現(xiàn)的詩句（第一類），如《北山》中有“陟彼北山，言采其杞”，《杕杜》中也有“陟彼北山，言采其杞”。《七月》和《出車》中都有“采蘩祁祁”。也有一首詩中重復(fù)出現(xiàn)的詩句（第二類），如《采蘩》中的“于以采蘩”，《芣苢》中的“采采芣苢”。 還有義近而字不同的詩句（第五類），如“十畝之間兮，桑者閑閑兮，行與子還兮。十畝之外兮，桑者泄泄兮，行與子逝兮。”

如果將重復(fù)語句的認定范圍擴大至全詩，則有形容詞發(fā)生變化的詞句（第四類）：“女心傷悲”（《豳風(fēng)·七月》）、“女心傷止”（《小雅·杕杜》）與“女心悲止”（《小雅·杕杜》）。

實際上，我們認為出了上述重復(fù)外，《詩經(jīng)》中應(yīng)該還有一種重復(fù)：句子中詞語的重復(fù)。如《采薇》中的“采薇采薇”就是句內(nèi)詞語的重復(fù)。另外《采苓》中也有“采苓采苓”、“采苦采苦”、“采葑采葑”也是句子內(nèi)部的詞語重復(fù)。

因為根源于古代歌謠，所以《詩經(jīng)》詩篇的詞作者均利用了重復(fù)的手法，將故事內(nèi)容用熟悉習(xí)慣的詞語和連貫故事片斷的套路來幫助他們熟練牢記歌詞內(nèi)容，做到能夠脫口而出，即席吟唱。而且反復(fù)詠唱的形式亦有利于強化情感的抒發(fā)。

三、采摘詩的社會文化涵義

采集和漁獵是遠古先民最重要的生活方式。《詩經(jīng)》里的采集詩正是原始先民生產(chǎn)生活的藝術(shù)反映。如《芣苢》。《毛詩序》：“和平，則婦人樂有子矣。”《詩集傳》：“化行俗美。家室和平，婦人無事，相與采此芣苢，而賦其事以相樂也。”全詩寥寥數(shù)語，就把婦女們采集的過程簡潔而生動地表現(xiàn)出來了。

從采摘詩還可以了解古代的祭祀文化。如《采蘋》和《采蘩》等就是祭祀祖先宗廟社稷神明的詩。《禮記·昏義》：“古者婦人先嫁三月，祖廟來毀，教于公宮，祖廟既毀。教于公室，教以婦德、婦言、婦容、婦動、教成之祭，牲用魚，芼之以蘋藻.所以成婦順也。”《左傳·隱公三年》：“茍有明信，澗溪沼址之毛、蘋蘩蘊藻之菜，筐筥锜釜之器，潢汙行潦之水，可薦于鬼神，可羞于王公。”

采摘詩中還有一些與戰(zhàn)爭有關(guān)的的描寫。如《采芑》，《詩集傳》：“軍行采之，人馬皆可食用。”也就是說在軍隊中也存在采集活動。又如《采薇》。《詩集傳》：“言戍人念歸期之遠，而優(yōu)勞之甚，然戍事未已，則無人可使歸而問其室家之安否也。”而《出車》和《杕杜》中的采摘描寫，則寄托了將士們對家鄉(xiāng)的思念以及預(yù)祝家室平安的心愿。

吟詠人類美好的愛情，采摘詩自然不會缺席。聞一多在談到《摽有梅》時說：“摽有梅篇亦女求士之詩，而摽與投字既同誼，梅與木瓜木桃木李又皆果屬，則摽梅亦女以梅摽男，而以梅相摽，亦正所以求之之法耳。意者，古俗于夏季果熟之時，會人民于林中，士女分曹而聚，女各以果實投其所悅之士，中焉者或以佩玉相報，即相約為夫婦焉。” ⑦按照交感巫術(shù)理論，通過對模擬物、接觸物等進行作用，可對原物產(chǎn)生影響。女性在采草、贈花、投果的時候，就把特殊的神秘的祈愿賦予它們。贈給與接受，則象征著靈魂的結(jié)合。

注釋

① 劉樹勝.詩經(jīng)臆說[M]，河北大學(xué)出版社，2013：59.

② 楊文娟.思鄉(xiāng)懷人采摘詩的心理淵源[J].山西大學(xué)學(xué)報 （哲社版），2006（1）：95-98 .

③ 姚小鷗.詩經(jīng)譯注（上）[M].當(dāng)代世界出版社，2009：177.

④ 褚斌杰.詩經(jīng)選[M].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2014：10.

⑤ 孫秀華.《詩經(jīng)》采集文化研究[D].山東大學(xué)博士論文，2012，5.

⑥ 王靖獻.鐘與鼓——《詩經(jīng)》的套語及其創(chuàng)作方式[M].謝濂，譯.四川人民出版社，1990.

⑦ 聞一多.聞一多全集第2卷[M].湖北人民出版社，1982（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