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是無情卻有情

邱巖

摘 要：中國古代小說中有很多才子與妓女之間的故事。他們相遇相戀的過程大多千篇一律，可是結局卻不盡相同。比如《李娃傳》中的鄭生與《杜十娘怒沉百寶箱》中李甲就遭遇了兩段有著天壤之別的愛情。他們的不同結局不僅僅受到自身因素的影響，也直接引發了讀者對于不同時代歷史、生活境況、文本形式等諸多因素的思考。

關鍵詞：鄭生 李甲 愛情

魯人版高中語文選修教材《中國古代小說選讀》中，分別錄有《李娃傳》、《杜十娘怒沉百寶箱》兩篇文章。它們分別記錄了兩則不同的愛情故事。同是才子與妓女，鄭生給了李娃一個美滿的家庭，“娃封汧國夫人，有四子，皆為大官”，一派欣欣向榮的人生圖景。而李甲卻給了杜十娘一個被轉賣他人的噩耗，結果“一個如花似玉的名姬，一旦葬于江魚之腹”！如此天壤之別的結局不得不讓人為之震驚，為之唏噓。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讓這兩對如此相像的男女卻演繹了如此不同的結局呢？筆者將從這兩位男性——鄭生與李甲出發，探討其背后的故事。

一、人生的相同軌跡

鄭生與李甲雖然處于不同的時代，但是他們的某些經歷卻譜寫了同樣的人生樂章。

首先，兩人同為富家公子，且同樣的風度不凡。鄭生來自名門望族常州刺史滎陽公府，“時望甚崇，家徒甚殷”，而其本人更是“始弱冠矣，迥然不群”。當然，來自浙江紹興府的李家也是一樣的“俊俏龐兒，溫存性兒”。

其次，他們也同樣肩負著家人的厚望。鄭生深得父親的喜愛，曾被父親贊稱為“吾家千里駒也”。李甲身為李布政長子，也是一個家族的希望所在，他在京為官，“援例入于北雍”。兩人都是少年才俊，前途無量。但是，正如恩格斯所說：“不論在哪一種場合下，婚姻都是兩方的階級地位來決定的。”[1]因此，他們這種高尚的身份也注定了與青樓女子相愛將遭遇的艱辛。

最后，不得不提的是，他們對于青樓佳人的感情卻都有幾分真摯，他們都是身為出身望族的青年公子，知書達理，對于青樓女性尚有幾分尊重，不完全帶有褻玩的色彩。當然這也是讓閱人無數的李娃與十娘青睞他們的原因所在。

二、愛情的不同結局

那么，究竟是什么因素使得二人有如此不同的愛情結局呢？

首先，性格決定命運。

鄭生是一個敢作敢當、敢愛敢恨的率性男子。初見李娃，他便被其深深吸引，傾慕之心頓生。當別人提醒他說，李娃平日所接納的都是豪門貴族、“非累百萬，不能動其志”時，他卻隨口而道：“茍患其不諧，雖百萬，何惜。”一個“何惜”之詞，既看出了他對李娃的一片傾心，更可從中悟出他坦率無拘、狂放不羈的性格。最后，當鄭生高中得官時，他仍堅持娶李娃，甚至說出 “子若棄我，當自剄以就死”的錚錚誓言。

相比較而言，李甲則是一個優柔寡斷的人，拿不起、放不下，完全沒有鄭生果斷直率的大氣。同時，李甲還是一個沒有主見的人，當友人勸誡鄭生的時候，鄭生可以堅持己見。但是，李甲卻容易被別人的意見所左右，這也正是日后那么容易被孫富騙取的軟肋。正如何滿子先生所評價的那樣，李甲“生命力微弱、目光短淺的紈绔子弟的背后，分明地拖著一個宗法禮教制度的陰影。”[2]

其次，二人對于愛情的忠貞度不同。

鄭生對李娃是深入骨髓的。當他得知他所傾慕的李娃是妓女時，他沒有因此而大失所望，而是詢問友人“娃可求乎？”一個“求”字，完全體現了他對李娃骨子里的尊重和仰慕。更讓人感動的是，鄭生高中及第之時，仍堅決娶李娃為妻，如若不然，寧可自刎而死。

李甲對十娘雖然也有感情，但是這種感情在金錢與世俗面前卻大打折扣。在他眼里，封建世俗遠猛于虎豹之威，他懼怕家中老父，因此與十娘的戀愛也是戰戰兢兢。鄭生為了李娃，可以“雖百萬，何惜”。但是，李甲卻為了逃避父親苛責，卻不惜把十娘賣掉。鄭生尊重李娃，他從一開始就沒有把李娃當做妓女，而是當成一個終生伴侶來珍惜。可是，李甲卻自始至終，都難以擺脫十娘妓女身份的陰影。

三、故事背后的社會探討

鄭生與李甲愛情悲喜劇的迥然結局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一些外界因素的影響。

首先是時代背景的差異。

鄭生的故事選自于唐代白行簡的《李娃傳》，而李甲則取自明代《警世通言》中的《杜十娘怒沉百寶箱》。可見，兩個男主人公源自唐朝天寶年間與明朝萬歷年間兩個不同的時代。眾所周知，唐朝天寶時期是封建社會發展的頂峰，思想上兼容并包、開放民主。封建世俗禮教對人們的束縛較小。因此，鄭生與李娃的愛情雖有阻礙，但最終仍是水到渠成。而李甲所處的明朝正是資本主義萌芽出現的時候，經濟的過分繁榮使得明朝的“拜金主義”風潮漸漸成為一種時代趨勢。

其次，作品文本方式的不同。

《李娃傳》是唐傳奇的典例，所謂傳奇，就必定有與眾不同之處，因此或多或少要帶有一些超現實的神秘的浪漫主義色彩。因此，李娃與鄭生的愛情故事固然美好，但也不乏虛構的成分。而《杜十娘怒沉百寶箱》則是起源于三言二拍的世情小說，必然要尊重現實，貼近百姓。因此，十娘的故事可以說是當時更多煙花女子的真實寫照。

最后，寫作傾向不同。

《李娃傳》的主體故事源于唐代民間說唱故事《一枝花》，基本傳承并體現了當時民間文學的特點，“記述老百姓生活史、風俗史，包蘊著民眾深深的情感；文本的字里行間流淌著老百姓對生活的看法，寄托著民眾的理想與希望這股濃濃的情”。[3]因此，《李娃傳》情節上也多一些超越現實的想象——李娃從妓女轉變為汧國夫人。

而《杜十娘怒沉百寶箱》則是要真正地毫無保留地披露一個時代的悲劇。明朝中后期，資本主義生產關系在中國萌芽，反封建民主主義思想也開始萌芽。不少知識分子對封建禮教給以批判，并一度主張建立平等的人人關系。《杜十娘》正是在這一特定的歷史條件下寫作的，從她身上可以看到她對自由愛情的追求，對命運的挑戰，對人權的爭取，以及她的堅決不做“沒有自我決策權利和自我行為體現的物化的附庸”。[4]這些都直接反映了封建世俗禮教下，下層百姓潛意識中的反抗情懷。

參考文獻

[1]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記源[M].北京：人民出版社，1955：186.

[2]何滿子、李時人.明清小說鑒賞辭典[M].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4：1037.

[3]劉守華、黃永林.民間敘事文學研究[M].武漢：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120.

[4]劉慧英.走出男權傳統的藩籬[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5：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