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審計報告變革的關鍵審計事項披露影響因素研究

闞京華 曹淑穎

一、引 言

審計報告是審計信息傳遞的主要載體，其模式從最初的自由模式到標準化模式，再到國際趨同模式，審計報告的結構與措辭逐漸統一，長期固定為“通過/失敗”（pass/fail）模式，即合格/不合格的標準化模式。傳統“通過/失敗”審計報告審計意見作為信息價值的主要載體，金融危機的發生使得其弊端進一步顯現，人們對傳統審計報告模式的現有信息價值產生了質疑。人們對審計報告的信息含量、決策有用性以及使用價值的要求日漸提高，審計報告模式變革勢在必行。

為了使審計報告的溝通價值得到提高，國際審計與鑒證準則理事會(IAASB)及美國公眾公司會計監督委員會( PCAOB)等先后進行了審計報告變革。2015 年1月15日， IAASB頒布了新的審計報告系列準則，其中新制定《ISA701—在獨立注冊會計師報告中溝通關鍵審計事項》要求在審計報告中披露“關鍵審計事項”（key audit matters），以增加審計報告的信息含量和審計過程的透明度。我國借鑒國際審計準則實行新的審計報告模式，中國注冊會計師協會于2016年12月發布了一系列新的審計報告準則，其中新制定《中國注冊會計師審計準則第1504號——在審計報告中增加關鍵審計事項》(CSA1504)，新的系列審計報告準則要求于2017年1月1日起，A+H開始實施新準則，2018年1月1日起擴大到所有上市實體。

新審計報告準則頒布以來，不少學者針對關鍵審計事項進行了專項研究，但是主要集中在關鍵審計事項的信息含量研究以及對審計實務的影響方面的探討，對此不同的人持有不同的觀點。針對關鍵審計事項的信息含量方面，張革（2012）從審計報告模式的變更以及語言表達方面進行了詳細探討，認為溝通“關鍵審計事項”，披露財務決策過程中的關鍵領域，有助于實現注冊會計師與使用者的信息共享，使得更多有價值的信息被報告使用者獲取；另一方面，報表使用者的個體差異，審計報告模式的變更可能會帶來不同的實施效果。闞京華（2017）就當前國際審計準則變革實施過程中可能面臨的問題進行了深度的探討，還對IASSB審計報告模式變革的特征進行了詳細論述，已執行審計工作的透明度隨著“關鍵審計事項”的披露得到了提高，透明度的提高能夠有效增加審計報告的信息含量，為預期報告使用者就披露的有關重要事項與管理層和治理層溝通提供依據，使審計報告的溝通價值和信息含量得以提高。Pranil Prasad和Parmod Chand（2017）從不同的利益相關者角度，分別評估了審計報告模式的變革對審計報告信息含量、審計質量以及審計成本的影響，認為審計報告的信息價值隨著關鍵審計事項在審計報告中的披露得以增加，審計工作的透明度也能得到有效提高，能夠達到審計變革的初衷。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關鍵審計事項逐漸演變成標準的模板，審計報告的價值可能會降低，與此同時關鍵審計人員將會面臨更高的法律風險。

針對關鍵審計事項信息含量的研究以及對會計實務影響的研究較多，但是目前還沒有針對關鍵審計事項披露的影響因素的實證研究。本文從會計師事務所特征、注冊會計師個人特征及公司特征三個方面對關鍵審計事項披露的影響因素展開實證研究，從而確定哪些因素對注冊會計師關鍵審計事項披露決策產生影響，本文的研究可以豐富關鍵審計事項的研究文獻。

二、理論分析以及假設的提出

“關鍵審計事項”是由注冊會計師根據職業判斷所做出的，并且認為對本期財務報表審計最為重要的事項。ISA701和CSA1504未對關鍵審計事項的確定做出明確的界定，僅就確定“關鍵審計事項”的決策原則進行了描述。關鍵審計事項的確認涉及繁雜的專業判斷過程，會計師事務所和注冊會計師都面臨著不同程度的挑戰。朱小平（2009）就審計執業判斷與行業專長的關系進行了探討，認為整個審計過程都涉及審計職業判斷，注冊會計師具備行業審計專長成為做出高質量職業判斷的必要條件，行業審計專長作為專業勝任能力的一個組成要素必將影響職業判斷，對于保證和提高職業判斷的質量具有至關重要的作用。孫坤（2001）認為審計決策與專業判斷的關系進行了探討，認為事務所提高行業專長可以有效提高審計專業判斷的合理性，劉素珍（2001）也認為審計判斷的合理性受到審計行業競爭、受審單位的性質、財務特征、法律風險多個方面的影響。綜上可以看出事務所行業專長對審計決策判斷的重要性，財務報表重大錯報風險、重大審計職業判斷以及當期重大的交易和事項大多與關鍵審計事項有關聯，會計師事務擁有被審計單位所處行業專長能夠總體上提高事務所的專業性，關鍵審計事項確認的科學性以及準確性也會得以提高。審計過程中注冊會計師對關鍵事項的敏感度隨著事務所行業專長的提高而增強，導致關鍵審計事項更容易被披露。為此，本文提出如下假設：

假設1：事務所行業專長與關鍵審計事項披露數量正相關。

表1 變量名稱、符號及定義表

表2 研究變量全體樣本描述性統計

同時，注冊會計師作為審計判斷過程中的主要行為主體，其個體特征對審計判斷的準確性的影響不可忽視。不少學者研究結果表明，注冊會計師的個人特征不同會引發審計質量間的差異。丁利（2012）認為審計質量較大程度受到注冊會計師的性別、年齡等的影響，其中審計質量更多受到性別特征的影響，特別是當簽字注冊會計師都為女性時，對審計質量的影響更為明顯。王繼威（2016）研究結果表明簽字注冊會計師的性別結構不同時，審計質量存在差異；如若審計報告的簽字注冊會計師同時為女性,則其提供審計服務的質量將會更高,導致這種結果的原因可能是女性審計師在對待風險的態度、獨立性、領導方式、思維方式和工作能力上與男性審計師不同。羅春華、唐建新（2014）認為注冊會計師為女性時，其審計財務報告的穩健性更強,面對復雜的關鍵審計事項判斷，女性注冊會計師更可能成為風險規避者，使得審計風險得以降低。張繼勛、韓冬梅（2015）對標準審計報告改進與投資者感知的審計人員責任進行了研究，審計過程中發現重大錯報之后，投資者對審計人員責任的感知由于在標準審計報告中披露重要審計事項得以減輕，從而降低審計師的責任，女性審計師更可能考慮到相關的法律風險或者承擔風險的能力較弱，可能會更容易披露關鍵審計事項。秦榮生(1999)認為注冊會計師的素質以及審計環境對審計判斷有重大影響，注冊會計師的專業勝任能力作為注冊會計師素質的主要要素，有利于做出合理的審計判斷。齊興利、袁新（2004）從主觀和客觀的獨特視角，對審計專業判斷的影響因素進行了詳細的對比分析，審計人員的專業能力有限是造成審計專業判斷失敗的主要主觀因素，提高注冊會計師的執業能力是提高審計判斷質量的有效途徑。閆煥民（2016）認為注冊會計師通過執業經驗這一路徑對審計質量產生影響。隨著注冊會計師執業經驗的不斷豐富，注冊會計師對被審計單位重大錯報風險的判斷更為準確，在與治理層的溝通中，更不易受治理層的影響，更易做出獨立的專業判斷。因此，當注冊會計師執業經驗豐富時，更能夠對關鍵審計事項做出準確的判斷，不需要通過披露更多的數量來試圖規避或降低可能的審計風險。根據以上的分析提出如下假設：

假設2：女性簽字注冊會計師與關鍵審計事項披露數量正相關。

假設3：簽字注冊會計師的執業經驗與關鍵審計事項披露數量負相關。

被審計單位作為受審對象，注冊會計師對關鍵審計事項做出判斷很大程度受到公司特征的影響。當企業內部控制制度較為健全時，就會較好遵循相關的準則制度，例如，有關資產的減值準備的計提較為合理時，可以避免就該事項與企業治理層進行溝通，間接減少了關鍵審計事項的披露。企業自身的經營狀況、財務指標越穩定，表明公司的經營狀況越穩定，披露關鍵審計事項的可能性越小。公司財務特征的異質性對于注冊會計師做出合理關鍵審計事項決策而言，是主要的判斷依據。通常當公司的資產負債率較高、經營業績不良時，現金流量不足以及公司缺乏成長能力時，公司的經營風險可能隨之增加，財務舞弊的潛在可能性增加，財務報表存在重大錯報的可能性增加，而重大錯報風險恰恰是注冊會計師需要特別關注的事項，直接影響著關鍵審計事項的確認。本文從企業的盈利能力、償債能力、成長能力以及現金流量四個維度衡量公司的財務特征。根據以上分析，提出以下假設：

假設4：公司財務特征與關鍵審計事項的披露顯著相關。

假設4a：企業的盈利能力與關鍵審計事項的披露數量負相關。

假設4b：企業的資產負債率與關鍵審計事項的披露數量正相關。

假設4c：企業的成長能力與關鍵審計事項的披露數量負相關。

假設4d：企業的現金流量與關鍵審計事項的披露數量負相關。

三、實證設計

（一）樣本選擇與數據來源

新審計報告準則于2017年1月1日實施，要求94家A+H股上市公司實施新準則，由于其中有一家出具了無法表示意見，未對關鍵審計事項進行披露，剔除該公司，披露關鍵審計事項的公司為93家，93家上市公司共涉及11個行業，行業分布較為均勻。由于每個上市公司審計報告中需要兩個簽字注冊會計師，93家上市公司應有186名簽字注冊會計師，剔除個人信息缺失的注冊會計師，最終簽字注冊會計師有184個觀測值。93家上市公司的財務特征數據來源于2016年的年報，主要從國泰安（CSMAR）數據庫、巨潮資訊上搜集所得；注冊會計師的個人特征主要是通過中國注冊會計師協會網站手工搜集所得。

文中的實證分析部分，主要是通過STATA軟件操作完成。為保證研究結論的可靠性，本文對穩健性按1%和99%的標準對連續變量進行Winsorize 處理，結果基本一致。

（二）變量定義

1.被解釋變量

根據對93家上市公司的關鍵審計事項披露情況來看，各個公司披露的關鍵審計事項的個數存在較大的差異。本文的被解釋變量定義為審計報告中披露的關鍵審計事項的數量，主要用來度量關鍵審計事項的披露程度，以審計報告中披露的關鍵審計事項的個數來衡量，用Kam_num表示。

2.解釋變量以及控制變量

關鍵審計事項的確認與披露是注冊會計師判斷、溝通與決策的結果，這個判斷決策結果可能是多方面因素綜合作用的結果，本文主要從事務所層面、注冊會計師的個人特征、公司財務特征三個維度設計解釋變量。

事務所層面使用的是事務所行業專長，用Expert表示。本文借鑒范經華（2013）衡量行業專長的方法，行業專長的衡量采用市場份額法，根據選取市場份額來代替行業專長。這種方法的原理是會計師事務所可以根據其所在行業的市場份額大小來衡量事務所是否屬于該行業內的審計領導者。通過事務所在行業中的相對市場份額，能夠預估該所在行業中具備專業能力的大小。具體公式如下：

注冊會計師個人層面，主要考慮注冊會計師的個人特征，參考以往關于注冊會計師的個人特征方面的研究，本文主要選擇注冊會計師的執業經驗、性別兩方面特征。

公司特征從財務風險、盈利能力、償債能力、成長能力四個方面考慮，使用資產負債率（Lev）、資產報酬率（Roa）、營業收入增長率（Growth）、經營現金流（Cfo）衡量。

本文控制變量的選取，主要借鑒羅春華、唐建新（2014）等已有文獻研究，考慮了除公司財務特征之外的其他因素，同時控制了審計費用以及事務所綜合排名對關鍵審計事項披露的影響。變量名稱、符號及定義見表1。

表3 按是否披露減值類關鍵審計事項分組T檢驗表

表4 全樣本多元線性回歸分析

四、實證分析

（一）描述性統計

表2是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從表2可以看出，關鍵審計事項的披露數量最多的是5個事項，最少的披露1個，均值為2.516，標準差為1.008，表明不同的企業之間關鍵審計事項的披露數量存在一定差異。注冊會計師行業專長的均值為0.324，整體高于整個市場的審計師行業專長，標準差為0.308，事務所整體的行業專長較高，被審計單位本身屬于上市公司，一般都會選擇較大的事務所進行審計。注冊會計師的簽字年限最高達到48，均值和標準差分別為14.36和6.11，總體執業經驗處于較高的水平，極值之間有較大差距，分布不均勻。

（二）減值類與非減值類關鍵審計事項的比較分析

依據2017年A+H股上市公司關鍵審計事項的披露情況來看，共計披露了233個關鍵審計事項，另有中聯重科一個子標題下分為兩個次級標題，此外對包含商譽的非流動資產減值事項均將商譽減值單列（涉及8家），因此關鍵審計事項共披露了242項。由圖1可以看出，93家上市公司披露的242項關鍵審計事項中，減值事項有121項，占比達到50%；關于收入確認的有31項，合并范圍以及長投有28項，公允價值計量、負債以及或有負債分別為14項。相對于其他事項披露來看，減值事項的披露較為普遍，出現分布嚴重不均勻的現象，這種關鍵審計事項披露的現象是哪些因素影響的結果呢？為此，本文將研究對象分為減值組和非減值組，減值組指披露了減值類關鍵審計事項組；非減值組指未披露減值類關鍵審計事項組，進行兩組間的對比分析，結果如表3所示。

由T檢驗分析的結果可知，兩組間的關鍵審計事項披露的個數之間存在顯著差異，減值組關鍵審計事項的披露個數要比非減值組事項平均多1項；事務所層面的特征以及注冊會計師個人特征在兩組間的均值差異并不明顯，減值事項披露與否與事務所以及注冊會計師特征之間沒有太大的關系。然而，部分公司特征在減值組與非減值組之間存在顯著差異，公司的資產負債率以及總資產報酬率在兩組間存在顯著差異，P值分別為0.000和0.0001，都在1%水平下顯著；其次，公司的規模以及當年是否虧損經過T檢驗，兩者的P值分別為0.0104和0.05，都在5%水平下顯著，是否披露減值事項受到企業自身的影響較大。

（三）回歸分析

為了進一步檢驗哪些因素影響關鍵審計事項的披露，本文構建回歸模型（1）：

根據表4的回歸結果可知，事務所行業專長對關鍵審計事項的披露有正向影響，假設1得到驗證，但是并不顯著。

注冊會計師個人特征中，注冊會計師的性別特征對關鍵審計事項的披露有顯著影響，當注冊會計師為女性時，審計報告中披露的關鍵審計事項個數更多，假設2得到驗證；簽字注冊會計師的執業經驗與關鍵審計事項披露數量負相關，與假設符號方向一致，但是并不顯著。

企業財務特征方面，公司的盈利能力（roa）與關鍵審計事項披露數量負相關，成長能力（growth）與關鍵審計事項披露數量負相關，現金流（cfo）與關鍵審計事項披露數量負相關，企業的償債能力（lev）與關鍵審計事項披露數量正相關，與假設4的假設符號一致，但只有企業的償債能力（lev）對關鍵審計事項披露在5%水平下顯著，假設4b得到驗證。

控制變量中，企業的規模對關鍵審計事項的披露存在顯著影響，企業規模越大，披露的關鍵審計事項個數越多，可能是企業規模越大，相關的內部制度越完善，對相關準則的遵循度將會更高。

圖1 關鍵審計事項類型圖

五、研究結論

本文以2016年93家A+H股上市公司為研究對象，研究了93家上市公司年度審計報告中關鍵審計事項判斷決策的影響因素，從會計師事務所行業專長、注冊會計師個人特征、企業財務特征三個層次設計解釋變量，以審計報告中披露的關鍵審計事項數量為被解釋變量，構建多元線性回歸模型，進行實證檢驗。

研究結果表明：（1）事務所行業專長與關鍵審計事項披露數量之間呈正向關系，但并不顯著；（2）審計師個人特征與關鍵審計事項披露數量之間具有相關關系，特別是審計師的性別特征，當注冊會計師為女性時會披露更多的關鍵審計事項，對關鍵審計事項的披露具有不可忽視的作用；（3）企業的財務特征對于關鍵審計事項的披露也具有一定的影響，特別是企業的償債能力，企業的資產負債率越高，關鍵審計事項披露的數量越多。在注冊會計師進行關鍵審計事項的披露決策時，要充分考慮這三個層面的影響因素，更好提高審計報告的信息含量。

新準則實施不久，有關關鍵審計事項方面的實證文獻較少，本文對關鍵審計事項披露的影響因素的實證研究豐富了關鍵審計事項披露的文獻。但本文的研究存在一定的局限性，本文的樣本量只有93家，研究的時間僅為一年，這也可能是相關解釋變量與被解釋變量之間的關系與假設方向一致，但結果并不是特別顯著的原因。其次，審計師個人特征方面僅選擇了性別、執業經驗兩個指標，并沒有考慮注冊會計師的個人偏好等其他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