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潔

德國著名的中國專家弗蘭克·澤林在近日的一篇文章中如此形容東莞: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擁有近千萬人口的東莞,是蓬勃發展的廣東省省會廣州與比鄰香港的“邁阿密與硅谷混合體”深圳之間的“丑小鴨”。但在經過一系列的努力之后,這只“丑小鴨”如今已經躋身全國15座新一線城市名單。
東莞?新一線?
這個大家印象中有點土氣的“代工廠”,憑什么打敗其他城市成為“新一線”?
這個老牌的制造名城,除了廉價勞動力和土地之外,如今還有別的優勢嗎?
作為改革開放先行者,曾以GDP年均18%的經濟增速領跑20年的東莞,在滾滾向前的南海潮中,轉型順利嗎?身處其中的企業和人們,如今過得怎么樣?
帶著這些疑問,《新民周刊》記者親赴東莞,尋找問題的答案。
東莞,一座誕生了“民間藏富八千億”傳說的城市,也讓無數人白手起家的夢想照進現實。40年里,多少人身懷創業夢想,來到這座充滿機會的城市,有人志得意滿,有人鎩羽而歸,有人執著堅守。
29歲的熊倪來自寧夏,在北京上學時喜歡閱讀商業財經報道,封面上的大佬們是他的榜樣,那些文字打磨出的商海鉤沉、熱血故事,也在他的心里種下了一顆創業的種子。
2013年,大學畢業的他選擇了廣東,原因很簡單,“因為這里出的企業家最多。機會多。”他說。
這個決定經過深思熟慮,熊倪的專業是高分子材料,他的創業伙伴黃新本身來自東莞,家里有一些人脈和資源,他們選定了電鍍行業和塑膠行業作為主攻方向,“一種是有機化學一種是無機化學,這兩種都是工業的基礎原料,我們都能很快上手。”
為了摸清整個市場的規律,熊倪先在一家電鍍工廠呆了下來,兩個月的時間里,他把技術、經營、銷售的門道都摸清了,與此同時,他卻發現,他所在的園區里,每天都有工廠在倒閉。“那個時候我意識到,我們可能來得太晚了,這里已經是制造業的紅海,而電鍍又是重污染行業。不管我們怎樣努力,時代潮流都是不可逆的。”
時光倒回40年,東莞則是另一番景象。
1978年7月,國務院頒發了《開展對外加工裝配業務試行辦法》,中共廣東省委率先作出發展來料加工的決定,東莞、南海、順德、番禺、中山作為先行試點縣。
1978年9月,中國內地第一家“三來一補”企業——東莞縣太平手袋廠在東莞創辦,開啟了東莞農村工業化之旅。《南方日報》在1988年9月29日的頭版頭條上記述了這一段敢為天下先的往事——
1978年夏天,港商張子彌在廣東省二輕局的領導陪同下考察虎門鎮,終于,他看中了瀕臨死火的太平竹器廠。
這位長期經營手袋的商人,由于多種原因,他在臺灣投資的工廠面臨倒閉。而當時的內地正悄悄自動開放著大門,嗅覺敏銳的張子彌抓住了這個機會,選擇了靠近香港,水陸運輸方便,勞務費又便宜的虎門開辦手袋廠。
港商投資辦廠,對于投資者或是東莞的當事者來說,都是沒有先例可循的,在經過反復的思考與謀劃后,雙方在1978年8月30日簽訂合同,那張標注“粵001號”的三來一補協議在東莞誕生,協議中寫道:港方負責進口設備、原材料及產品外銷,東莞二輕局則提供廠房和勞動力。
經歷了籌備、引進設備、試產等階段,太平手袋廠在當年9月15日正式投產了。
太平手袋廠采取香港的管理模式,最根本的改革就是工作量按件計算。當時的供銷科長吳國良回憶:“每人每月拿二三百元,比起干竹器每月28元,多了十多倍。很多人拎著雞鴨想走后門進入太平手袋廠。”
最鼎盛的時候,太平手袋廠的廠房從開始的400平方米擴建至后來的8000平方米。
太平手袋廠的成功開辦,吸引了大批港商進入東莞投資設廠。港商進入東莞投資,對東莞的營商環境、意識觀念更新產生了深遠的影響。我國著名社會學家費孝通在《珠江模式的再認識》中這樣寫道,被稱為“借船出海”方式的“三來一補”,讓東莞迅速積累起產業發展的資金。此后,東莞的城鄉經濟又從“借船出海”轉向“造船出海”,由外商獨資經營與和外商合資經營的企業逐年增加。
“三來一補”模式的誕生,開創了“東莞奇跡”,它像燎原之火,蔓延到整個廣東乃至全國,也使東莞逐漸成為“東莞塞車,全球缺貨”的“世界工廠”。
驅車行駛在東莞中心城區,映入眼簾的最高建筑,便是東莞的標志性建筑之一——臺商大廈。當地人告訴記者,這是臺資企業最輝煌的時候落成的,“還沒蓋完,68層的寫字樓就已經全部被預定光了。”
“全國臺商三分之一在廣東,廣東臺商三分之一在東莞”,這句民間俗語生動形象地表達了東莞臺商在全國的比重。
然而,1988年前,在東莞的外資中,港資仍然占多半。直到1987年10月,臺灣決定開放臺灣同胞赴大陸探親的方案實施,兩岸長達38年之久的隔絕狀態才終于被打破。

是時,恰逢臺幣兌美元升值、臺灣《勞動基準法》實施,導致臺灣當地勞動力成本上升,而內地已經到了改革開放的第九個年頭,因此,兩岸政策緩和后,臺商紛紛以探親名義赴大陸考察,尋找投資機會。
1988年之前,沒有臺商直接投資的先例。臺商張銘烈非常看好這片新興市場,他在1979年創辦的萬泰電線,當時已成為臺灣最大的電線生產企業之一,由于臺灣的生產成本暴漲,他決定“曲線救國”,先在香港注冊成立香港樂豪有限公司,籌劃以港資企業的身份和來料加工的名義投資大陸。
在當時龍眼管理區領導的幫助下,1987年,張銘烈在龍眼租下3000多平方米廠房。1988年3月,泰興電線廠正式開廠,東莞首家臺商企業由此誕生。不僅如此,30年間,這里還曾先后走出200多個線纜行業的老板,被譽為國內線纜行業的“黃埔軍校”。
1988年,國務院第十次常務會議通過《國務院關于鼓勵臺灣同胞投資的規定》,越來越多的臺灣人像張銘烈一樣,從香港、深圳輾轉深入東莞考察、投資。
也是在1988年,國務院批準東莞由縣升級為地級市。這一年,東莞各個鎮區都開足了招商引資的馬達。以海外僑胞為宣傳對象的《東莞鄉情》雜志,不時刊登銅版紙印刷的工業區廣告:“××工業區依傍廣深公路、緊靠太平海港,交通便利。”“××工業區有大量外地勞工涌入,用電設有專柜,電力充沛……”
1992年后,來東莞投資的臺商越來越多,臺商投資的領域遍及電器及電子產品、五金及五金制品、工業用原材料、鞋業、機械和家具等,東莞成為中國大陸臺資企業最密集的地方。
1998年,亞洲金融危機再次形成擠壓力,臺灣的電子和IT產業作為東莞市第二批投資大戶紛紛轉移和落戶,這次產業轉移被命名為“集聚效應”。
據東莞市臺商投資企業協會統計,協會成員從1993年創會時的360家發展到最高峰時的3530家(2006年),若加上不入會的臺商,最多的時候臺商總數可能達7000多家。截至2017年10月,在東莞的臺商仍有2700多家。
東莞是有其不可替代之處的,經過四十年的發展,這里的產業配套在全國也找不到第二個了。
臺商在東莞的興起和發展,也成了東莞引資的主要方式之一,數據顯示,僅臺達電子就帶來了20多家上下游企業。而這些企業的配套,也帶動了當地的吃住行行業壯大,不少勤勞聰明的大陸商人抓住了這個機會,成為了先富起來的那批人,黃新的父親黃旻正是其一。1989年,黃新的父親揣著家里東拼西湊的300塊錢,從福建來到深圳,憑借一口鄉音閩南語,他和東莞的臺商們走得很近,漸漸地,他從工廠門口擺攤賣油條到規模化承包食堂負責餐飲,隨著臺商的壯大,生意也不斷擴大,“最多的時候,能夠為三萬個工人配餐”。
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開始爆發。那一年,提出了一個新名詞,轉型升級。事實上,東莞的轉型升級比這更早。隨著原材料價格、人力成本、土地租金等暴漲,人民幣大幅升值、政策環境日益嚴峻,部分企業在市場的沖擊中沒有實現積極轉型,被市場無情地拋棄了,其中,就有開創“三來一補”模式的第一家企業太平手袋廠。
傳統制造業遇到困境,其實早有預期,因此,東莞從1994年就提出要從“勞動密集型工業”轉向“技術密集型工業”。
2008年金融危機后,東莞部分企業逐漸往中國中西部地區或東南亞遷移,留下的企業也在主動謀求轉型。“當時提升經濟的4萬億計劃給了低端制造業喘口氣的機會。但大家明白,不轉型就只能等死。”熊倪身處其中,已形成了對市場的天然敏感性。從電鍍行業出來后,他轉而投向塑膠行業。
為什么不離開東莞?
“東莞是有其不可替代之處的,經過四十年的發展,這里的產業配套在全國也找不到第二個了。”熊倪向記者打了個比方,“工廠的設備配件得維修保養吧?如果我在寧夏,那找到適配的型號然后再寄過來,可能要花上數天的時間,還有快遞的支出,但如果在東莞,可能都不用出鎮,什么型號都能找到。”
“東莞的基礎設施已經非常完善了;另外,這里的政府辦事公道,政策落實也好。”眾一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的李總也對東莞贊譽有加。
眾一成立于2013年,前身是一家做塑膠進出口的貿易公司,金融危機的浪潮過后,眾一收購了當時東莞一家擁有核心技術的聚酰胺(俗稱尼龍)企業,據李總介紹,雖然我們的生活中每天都能見到塑料制品,但大部分都不是國產的,“我們原先做貿易,有渠道優勢和原料優勢,現在加上技術優勢,我們才能在競爭中活下來,掌握議價權。” 李總對此有著清晰的規劃, “塑膠是工業糧食,需求永遠存在,但光在東莞的樟木頭鎮,就有幾萬家塑膠廠家,未來想在這個市場立足,核心技術才是最大的競爭力。”

2017年,眾一和華南理工大學合作建立院士工作站,專心研發高附加值的工程塑料,目前已經產生了四項成果。與此同時,眾一也申請到了東莞市高新技術企業,獲得了1000萬的補助支持和稅收減免,如今,眾一是OPPO\VIVO\美的等大型企業的塑膠供應商之一,年產值達到兩個多億,靠技術優勢取得了逆襲。
同樣通過主動轉型升級留在東莞的,還有臺灣商人、晉鋒五金制品的張總。2004年開辦工廠起,從20個工人,到去年高峰時的900個工人,雖然感受到了用工成本的不斷上漲和營商政策的收緊,但“這里有我的供應鏈和客戶鏈”。并且,早在2008年,晉鋒就開始布局研發創新,建立了自己的原創團隊,也因此,在數次經濟浪潮過后,晉鋒不退反進,如今他生產的電子配件,是比特幣核心元件的組成部分。
真正身處浪潮其中的人們,反而對自己所處的位置有著更為清晰的理解。“不管生意好做難做,這個市場總有人會被淘汰,也總有新人進場,都是自然規律。”張總向記者坦言,“當年內地經濟落后,需要吸引外面的幫助,但國家要進步,低端制造業就遲早要轉移,對于企業來說,適者生存是最好的應對。”
事實上,隨著產業轉型升級的推進,東莞的傳統產業逐漸走向集群化。如今的東莞,通過培育“兩自”企業,力推“機器換人”,已經加快了轉型升級的步伐。
2014年,東莞市政府“一號文”明確將發展工業機器人產業、推廣機器人應用作為重點工作之一;隨后兩年,“一號文”不斷加碼“東莞智造”。十九大召開后,東莞提出要在創新轉型發展上實現躍升,其中一個目標是實現高技術制造業增加值占比超過50%。
據《2017年東莞市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統計公報》顯示,2017年東莞新增國家高新技術企業2049家,總數達4077家,位居省內地級市首位。發明專利授權量為4969件,PCT國際專利申請量為1829件,均排廣東省第3位。
東莞位于廣州與深圳之間,為融入廣深科技創新走廊,成為該走廊的成果轉化基地,松山湖和濱海灣新區被規劃為“兩核”。2017年,華為的終端總部和企業數據中心決定要從深圳搬到松山湖,光辦公園區,就投資了100多個億;除了華為,東莞還吸引到散裂中子源、中集智谷等高端創新要素,有專家認為,這些公司集聚在一起形成的能量,恐怕在專業化方面會超過深圳。
但也有人認為,對像東莞這樣高速發展的新一線城市來說,把人才招來是容易的,但更重要的是如何讓他們留下來。
不過,無論怎樣,走過40年開放道路的東莞,未來仍將倍速發展,“世界工廠”,再次揚帆,朝著遠方,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