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本看牙

末蘭

前不久嘴饞吃糖，結果把一顆戴了10年的烤瓷牙套給“粘”下來了。由于以前聽了太多資本主義社會牙醫昂貴的故事，所以我對于在日本看牙還是回國看牙猶豫不定。朋友說，日本在私人診所和公立醫院看牙都進醫保，于是我就拜托朋友推薦了一家診所。

第一天去診所，前臺的護士請我出示了醫保卡，很快就完成了注冊手續。等待的時間里，我發現整個前臺貼滿了詳細的關于醫療報銷的規則解釋。按照日本醫療報銷，70%的費用由保險報銷。剩下的30%，如果家庭年醫療支出超過了10萬日元（約6000元人民幣），可以從當年交的個稅里再退20%左右。有意思的一點是，連去醫院的交通費也算在醫療開支里面。

過了一會，護士給了我一份基本的情況調查，調查的項目非常詳細，但主題就是交待一下得過什么病有什么過敏之類。調查完了之后，又帶我去見了一位醫生，他給我檢查了一下身體基本情況。接下來，護士帶我去拍攝了口腔的X光。幾分鐘后，X光的片子都投影到了墻上一個碩大的電視屏幕上，這時，我的牙科醫生出現了。

醫生走到電腦屏幕邊上，和我討論起了治療方案。我先說重頭戲：要拔智齒。醫生看了看X光片，跟我說不建議拔掉。他說我的智齒之間咬合很好，拔掉有點可惜。至于智齒上的齲齒部分，醫生表示他可以幫我補好。然后我又說，我的烤瓷牙掉了。醫生說，我幫你看看能不能安上去。

回想起以前斬釘截鐵要我拔掉智齒的中國醫生，和溫和勸我保留每一顆牙齒的日本醫生，在我內心并沒有優劣之分。我想這是醫療風格的不同。中國人太多了，所以治療方案都偏向于“永絕后患”式的決絕。而日本這樣醫療資源相對充足的國家，自然可以慢工出細活地治療。我仔細觀察了我的牙醫的牙齒，一看就很健康，但是排列得并不是完全整齊，也不是雪白的顏色。他說，牙齒的第一要素是健康自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必須實現牙膏廣告的效果。

檢查完畢，我做足了心理建設要躺到治療椅上，結果醫生客客氣氣地送我走了。他說今天只是檢查，治療要預約到下一次。這一約就是兩星期之后。補牙的那天，醫生花10來分鐘給我補好一顆牙，便要客客氣氣地送我走。他說，日本的規矩是一次只治療一顆牙，否則“會擔心病人的身體承受不了。”我的蟲牙均勻分布在10來顆牙上，我得跑十幾次了！這時候我又開始懷念中國醫生那大刀闊斧的治療了。

不過每次看牙的10來分鐘都挺愉快的。治療室里干凈明亮，還有輕音樂。順著椅子往下躺的時候，會有護士及時在我眼睛上蓋條小毛巾，以免覺得強光刺眼。最有意思的是，因為我是外國人，第一次治療開始前，醫生問我會不會用日語說“疼”。我說知道，就是“一帶一”。醫生就說，如果我覺得疼的時候，就喊“一帶一”。但是，醫生高估了我的耐痛能力。整個治療期間我都含著口水哼哼唧唧地喊著“一帶一”。醫生倒是很溫和，一直跟我說“剛吧得”（日語加油的意思）。醫生在治療結束后說下一次的治療可能會疼，雖然一般患者都直接治療，但是他會考慮給我上麻藥。不過上麻藥可能也會有點疼，所以他在考慮給我吸入什么氮氣。因為我沒有做過吸入氮氣的麻醉，問我需不需要提前來診所，他給我解釋一下。我想想，不就是個蟲牙么，還是不要這么興師動眾了。

西方一位醫生曾經說過“有時治愈，常常幫助，總是安慰”，我非常欣賞這句話。我在日本自己的經歷和陪朋友看醫生的經歷，最大的感觸就是日本醫生護士的態度總是那么溫和，而且每一步都會詳細向病人解釋。接觸病人身體之前一定會說“不好意思”，會提前告訴病人可能出現的感覺等等，病人不知不覺會放松下來。至于這樣看牙醫的價格，每次大概幾十塊人民幣。

正好前段時間有部關于醫療的電影很火，不少朋友找我打聽日本癌癥治療的情況。我就也去咨詢了一下。在日本，兒童醫療費用100%和成人的醫療費用的70%由國家承擔。至于個人承擔的30%這個部分，每個月個人醫療支出超過80100日元（人民幣大概4800元）的部分，就又由國家承擔了。至于低收入者，每個月醫療費用超過15100日元（人民幣大概1000元）的部分就由國家承擔了。看我露出一臉羨慕的表情，日本朋友沉重地說：“日本也不是所有的藥都納入醫保系統，癌癥治療的一些新藥，普通收入或者依靠醫保的患者還是承擔不起。”聽到這里，我仿佛遇到知音，從手機里掏出“格列衛”的圖片，跟他感慨地說：“是啊，中國有部電影就是講怎么從印度買這種神藥的仿制藥。”朋友驚訝地說：“這款藥在日本早就是大眾藥了，怎么會是中國的神藥呢？”聽到這里，我無言以對，換成我一臉沉重。

（夏荷摘自《財經天下周刊》2018年1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