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意彼此麻煩，才是一家人

蘇靜

1

那天，我接到爸打來的電話，問：“你小叔想去省城看病，你能不能給他在醫院找個認識的人？”我回道：“我哪有那么大的能量？再說了，你們這輩子還沒被他麻煩夠，還想讓他來繼續煩我？”還沒等爸張嘴訓我，媽把電話接了過去，說：“你小叔這次得的病挺危險的，縣城里的醫生找不到病因，這才想著去省城大醫院看看，你能幫就幫個忙唄。”我只得把任務接下來，忙活了半天，總算掛到了號。

小叔和小嬸一起來了，見我讓他們住旅館，臉色有點尷尬。我解釋說家離醫院太遠，怕誤了看病的時間，他們才算緩和了臉色。小叔住了近一個月的院，那天醫生查完房，說讓小叔再做個檢查，指標正常的話就能出院回家了，結果那天醫院里的儀器做不了。小叔問我：“你能不能找找其他醫生，想想辦法？”

最后，我輾轉了幾個關系，才讓小叔如期出了院。去醫院接他的時候，同病房的人問：“這是你閨女啊？”小叔得意地跟人家說：“這是我親侄女，這次住院多虧有她。”我向人家笑笑，心里卻有點堵。第一次到處托關系找人，居然是為了小叔，這個我從小就發誓要遠離的人。

當年，我爸是村里第一個大學生，后來在縣一中當了老師。小叔高中上了我爸所在的學校，于是就吃住在我家。自從他到了我家，所有本該屬于我的好東西都被他占去，為此我沒少生氣。

小叔高考三次均落榜，只得回老家務農。可即便如此，他還是不斷麻煩我爸媽。對象是我媽幫他介紹的，婚房是我爸媽幫他蓋的。我中考時，爸媽為了照顧出車禍的他，根本無暇管我。從那時起，我就躲著小叔，不跟他多說一句話。小叔自知理虧，也不怎么敢招惹我。

經過這次住院的事后，小叔忽然對我熱絡起來，總是主動打電話來，問我什么時候回老家，說到時開車去車站接我，我只好回他：“不用麻煩了，我從車站打車回家更方便。”

“你這孩子，一家人怎么能叫麻煩呢。”他一點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煩人。

2

兩個月后，我回老家，小叔拿來一個裝滿小米、綠豆等特產的大編織袋，說：“你留一些，剩下的送給你找的那關系，咱可不能白讓人家幫忙。”

回城時，我讓爸媽把東西退給小叔，但爸媽卻跟小叔說我全帶走了。后來，小叔打電話問我，他種的小米熬的粥是不是特別香。我只得敷衍他：“我這邊超市里賣什么的都有，以后不用麻煩了。”“你這孩子，我是你叔，你怎么老怕麻煩我呢？”他嘆了口氣。

我爸60大壽那天，我下班后急忙往老家趕，到家時已經是晚飯時間，家里卻黑著燈。我撥通了爸的電話，里面有很嘈雜的聲音：“我們都在酒店呢，你過來吧。”

在小城最大的酒店，小叔正在給我爸過生日。我倒了一杯酒，恭恭敬敬地敬了小叔一杯，說：“小叔，謝謝您了。”

“傻閨女，說啥謝呢，我和我大哥差十幾歲，他拿我當兒子來疼，我自然得給他過這60大壽。”

我爸看看我，再看看小叔，哈哈大笑著，向著所有人舉了舉酒杯。我知道，那晚，他心情大好的原因，不只是有這么多人來給他過生日。

3

席間，小叔家正上高中的小弟主動加了我的微信，還一直跟我聊他的夢想，問我該怎么學英語。我很熱心地向他推薦了幾個學英語的網站，還說會定期監督他的學習進度。那時，我完全沒意識到，這個像“牛皮糖”一樣黏著我的小弟，像極了當年賴在我爸身邊的小叔。

那天晚上的氣氛，讓我恍然記起小時候，我跟在小叔身后，跟他一起玩，一起瘋跑著放煙花的場景。這些年，身邊不管有多少朋友，我總是會有種孤軍奮戰的感覺。現在，看著這些被我刻意冷落過多年的親人，我卻莫名有了“根”的感覺。

那天，我喝得有點多，大家說了什么已經記不太清了，腦子里只想著一句話，“愿意彼此麻煩的，才是一家人”。那次回省城的時候，我打了個電話給小叔：“小叔，我明天早上去車站，你有空送我不？”他自然是滿口答應。

走的時候，小叔又大包小包地給我拿了很多東西，我都帶上了火車。晚上，我拿出那袋小米，熬了一鍋粥，并給小叔打了個電話：“小叔，你種的小米真香啊。”

話筒那邊傳來小叔得意的笑聲：“是吧，我就說嘛，城里賣的糧食沒有咱自家地里種的好。以后還想要啥，盡管跟小叔說。”我沒說出口的是，這小米粥熬煮出了親情的醇厚香濃……

（摘自龍源期刊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