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弗萊的批評理論分析《威尼斯商人》

黃 晶

貴州大學文學與傳媒學院

《威尼斯商人》是莎士比亞喜劇的代表作之一，創作于英國文藝復興時期，屬于莎士比亞戲劇創作成熟期的作品。作品主要寫了威尼斯商人安東尼奧與猶太人夏洛克之間矛盾的產生到解決的故事。安東尼奧為了實現好友巴薩尼奧迎娶德行卓越者鮑西亞的心愿，向夏洛克高利貸，而夏洛克正因安東尼奧此前對他的侮辱耿耿于懷，因此便設下陷進以“割一磅白肉”為條件將錢借給安東尼奧，當安東尼奧的商船失事時，夏洛克執意要割下安東尼奧的一磅肉企圖置安東尼奧于死地，關鍵時刻，鮑西亞以智慧和理性拯救了安東尼奧，同時也為夏洛克指出一條符合人文主義精神的發展道路。作品雖然是寫威尼斯商人安東尼奧與猶太人夏洛克之間的矛盾和沖突，但實際上卻是莎士比亞用了一個不同的地點來描寫英國的社會，正如著名學者范存忠所說“莎士比亞戲劇的人物常穿著外國的服裝，但人物的思想感情，他們對生活的態度和對彼此的態度，卻屬于莎士比亞時代。”[1]57《威尼斯商人》的地點雖然是在意大利的威尼斯，人物也是具有威尼斯代表性的商人，但人物的社會關系和人物的社會背景都深深地印著16世紀英國社會的烙印。這恰好印證了20世紀加拿大學者諾斯羅普·弗萊在《批評的剖析》中所說的：“喜劇關注于社會。”[2]63本文將以弗萊對喜劇的批評理論為指導，分析《威尼斯商人》對社會的關注。

一

喜劇對社會的關注是通過人物的刻畫表現出來的，因為人是處于社會關系中的人，是一個社會群體的組成部分。在《威尼斯商人》中，莎士比亞通過人物安東尼奧和夏洛克的刻畫，一方面反映了16世紀英國社會群體中猶太人與基督教徒的矛盾沖突，另一方面反映了16世紀英國社會的主流文化與非主流文化之間的矛盾沖突，展現了16世紀英國社會的真實風貌。

威尼斯商人這部劇的寫作實際上影射了16世紀英國的一樁社會現實事件——一場來自官場的怨憤。此事件發生于1586年，史稱洛佩茲案件。洛佩茲是猶太人的后裔，當時是英國女王的私人醫生，但是由于猶太人洛佩茲和埃塞克斯伯爵都想取寵于英國女王，于是二人之間便產生了深厚的積怨，隨后埃塞克斯伯爵便通過一系列的準備對洛佩茲進行控訴，認為洛佩茲企圖謀殺女王，需處以死刑。當時英國女王想要挽救洛佩茲，但無奈整個社會的反猶情緒極高，所以最后洛佩茲在英國被處以絞刑，并被開膛和肢解。莎士比亞主要是利用公眾對猶太人的憤懣來編織這部喜劇，只不過他把這個猶太寫成了一個放高利貸的壞蛋。《威尼斯商人》中的安東尼奧和夏洛克的形象反映了以信仰基督教為主的國家的反猶情緒，同時也反映了猶太群體在當時的社會處境。

《威尼斯商人》對16世紀英國社會群體的真實再現在另一個層面上展現了文藝復興時期英國社會主流文化與非主流文化之間的矛盾和沖突。16世紀正值英國的文藝復興時期，其主導思想是贊揚人性的美好,崇尚理性,提倡個性解放,宣揚人的自由意志,尊重人的生命——即人文主義精神。人文主義精神與基督教信仰的結合構成了文藝復興時期英國社會的主流文化，既要求尊重人的自由發展，又要求建立人與人之間的普遍的和諧關系。在《威尼斯商人》中，安東尼奧是莎士比亞刻畫的人文主義理想的體現者，他不僅是一個商人，還是一個基督教徒，他身上既體現出對自由發展的追求、又體現出對人的關愛，是16世紀英國主流文化的代表者。但是由于16世紀英國經濟發展的需要，不得不求助于高利貸資本，所以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與文化主流合流，因為高利貸的特點就是通過盤剝最大化的滿足自己的個人需求，這是對建立人與人之間的普遍的和諧關系的破壞；夏洛克是一個通過放高利貸賺取個人利益的人，他不僅破壞人與人之間的普遍的和諧關系的建立，并且還阻礙人的自由發展，不尊重人的生命需求，當他打算借錢給安東尼奧的時候，他就在心中盤算如何置之于死地，所以當他與安東尼奧對簿公堂的時候，他執意要割下安東尼奧的一磅白肉。他的種種行為使他站到了社會主流文化地對立面。

既然主流文化是一種友善與慈愛的代表，那么非主流就必然要是與之相反才能引發二者之間的沖突，所以夏洛克在劇中就表現出與友愛和慈善相反的無情冷漠甚至是殘忍，這雖然是一種藝術體現，但是卻真實地再現了16世紀英國社會的矛盾與沖突。

二

莎士比亞作為文藝復興的杰出代表，他的喜劇創作中明顯地表現出人文主義時期的主流價值觀，即對人的追求，這可以從《威尼斯商人》中體現出來。在這部喜劇中，莎士比亞其實寫出了自己對理想的人的看法，如人與人之間的友善，人的仁慈之心和人要擁有自己，這主要是通過安東尼奧和鮑西亞兩位人物表現出來的。

安東尼奧作為一個新興資產階級商人形象的出現，是極具文藝復興的時代特征的，通過這一人物的展現，我們可以看到當時特殊的社會環境，作為在一個有著特殊社會背景下的典型人物，可以說他的刻畫是花費了莎士比亞大量的心血的，因為通過對這部喜劇的分析，我們可以看出莎士比亞將自己對理想的人的看法熔鑄在了他的身上。人文主義的理想使商人安東尼奧盡其最大的可能去支持人對理想的追求，這可以從他對巴薩尼奧提供幫助的行為中看出。安東尼奧為了幫助朋友巴薩尼奧實現心中的理想愛情冒著生命危險與夏洛克簽下了“割一磅白肉”的契約，這里有一個限定條件就是巴薩尼奧是一個有理想追求的人，他心中懷揣著追求有德性的人的理想（他追求鮑西亞不僅是因為鮑西亞的美貌，更是因為鮑西亞有著卓越的德性），這可以說明安東尼奧既支持有理想追求的人，又尊重人的個性需求和自由發展。

除了安東尼奧，我們還可以看出莎士比亞對鮑西亞這一人物的設置也是別具匠心的，如果說安東里奧代表的是莎士比亞對人物形象的理想化，那么鮑西亞就可以說是莎士比亞對人物本性的理想化人物，她始終在追求一個擁有自己的“人”，所以她拒絕了那不勒斯的親王、巴拉廷伯爵等人的追求，因為在她看來這些人都沒有理想和追求，他們沒有實現人的獨立性，沒有體現出人的自由發展，所以鮑西亞將他們都拒之門外。無論是安東尼奧，還是鮑西亞，他們都共同體現了文藝復興時期的大環境對人的要求，而這種要求的建立根據就是在同一個時代中形成的主流價值觀，即對人的追求。

除了從莎士比亞寫理想的人的角度去理解人文主義時期的主流價值觀，我們還可以從喜劇中所反映的宗教來看。從社會的角度看，劇中出現兩個宗教——基督教與猶太教，在這兩個宗教中，基督教是被視為主流的。基督教所信奉的上帝是最仁慈最無私者，他不僅擁有著自己，還將自身所擁有的分享與他人，它被認為是一切人都應該虔誠信仰的。喜劇故事中，安東尼奧無疑就是這一社會主流的代言人，基督徒對上帝虔誠的信奉致使他們渴望向上帝靠攏，所以他們應該學著向上帝一樣寬厚，慈愛，關愛他人的發展，將自身所擁有的分享與他人。在這樣的一個社會中，一個人如果因缺乏關愛他人的精神而成為一個自私自利的人，那他就會受到整個社會的唾棄和排斥，所以安東尼奧在商人會集的地方當眾辱罵夏洛克，辱罵他的交易，說他的交易是暴利。因為他的存在與整個社會的價值觀是不一致的，而這種不一致的價值觀最終將會使整個社會得不到統一和安定。

三

喜劇中滲透出的社會價值觀其實是為了維護社會的一體化，使分歧最后達到和諧，因此“喜劇里的社會總是傾向于接納而不是排斥人們。”[3]236例如安東尼奧與夏洛克沖突的產生和解決。產生沖突是因為他們各自代表著兩種不同的社會文化，并且這兩種文化在整個體系設置上就是存在矛盾和沖突的，但是喜劇的意義就在于能使兩種不同的社會文化的矛盾和沖突最終實現和解，這才是喜劇維護社會一體化的體現。

安東尼奧不收取利息的行為對夏洛克的經濟利益造成了直接的損害實際上是基督文化中的慈愛與異教文化中自私自利的一種對立，這種對立是通過基督徒和猶太人對于金錢的不同態度表現出來的。安東尼奧借錢給別人是為了幫助別人解決困難而不是為了從中獲取利益，所以他從來不講利息。他愿意以他所有的財產作為抵押幫助有理想有追求的人去實現他的理性，這說明對于安東尼奧來說，相較于金錢，人對理想的追求更重要，因為人是獨立的、自由的，是不受物質束縛的。因此安東尼奧雖然是一個商人，但卻并不為物質所束縛。與安東尼奧相反的是，夏洛克是一個以金錢謀取暴利的高利貸放行者，他把個人的利益看得比任何事情都重要。當他聽見杜伯爾說總找不到他女兒的時候，他首先關心的不是女兒的安危，而是他的錢財，他想到他在法蘭克福花兩千塊錢買的金剛鉆和其他的貴重珠寶都會因為找不到女兒的下落而丟失時，他說：“我希望我的女兒死在我的腳下，那些珠寶都掛在她的耳朵上；我希望她就在我的腳下入土安葬，那些銀錢都放在她的棺材里！”[4]415他尋找女兒的真實目的是為了追回那些能滿足自己利益需求的錢財，而不是擔心女兒的生命安危，不僅不祈禱女兒平安無事，還詛咒女兒死在他面前，這說明他不尊重人的生命和人的發展需求，沒有認識到人的獨立性。

基督文化與猶太文化的不同致使其在二者在對待同一件事情上必然是不同的態度，當態度上的矛盾轉化到行動上時就會產生矛盾和沖突，這種沖突如果不得到解決便會發展為兩種極端，這是不利于社會一體化的維護的。如果我們贊同弗萊的觀點——喜劇的主題是維護社會一體化，那么喜劇中產生的具有往兩個極端發展趨勢的沖突最終會實現和解，這種和解通常是由一個群體向另一個群體發展，并且這種發展往往體現為“一者對另一者的接納，”接納者往往代表著一種主流的社會價值觀，因此喜劇往往表現為一種在主流社會價值觀上的統一和大團圓。用弗萊的話說就是“刁難作梗的人物在多數情況下是言歸于好或棄惡從善的，而不是僅僅遭到譴責鄙棄。”[5]235以這種方式來解決沖突主要是為了維護主流的社會價值觀，或者說是一種道德規范。可以看到，在《威尼斯商人》中，雖然夏洛克與安東尼奧最初的沖突是具有毀滅性和傷害性的，但是最后依然實現了和解。夏洛克因涉及間接迫害他人生命而遭到法律制裁，此時，安東尼奧處于對生命的尊重和對人的關懷，主動接納夏洛克為基督教的一員，而夏洛克也愿意接受安東尼奧的提議，從此成為一名基督教徒。也就是說夏洛克最終還是得到了主流文化的接納的。這種接納最終是在法律的監護下實現的，法律往往是作為一種被社會認可的不可動搖的規范，是理性的代表，它的存在就是一種主流價值觀的體現，它見證主流價值觀的代表接納非主流價值觀的代表的意義在于維護社會的一體化。

四

《威尼斯商人》通過安東尼奧對夏洛克的接納實現對社會一體化的維護，是莎士比亞人文主義理想的藝術體現，也是莎士比亞構建和諧關系的社會理想的體現。其人物的關系設置真實地再現了文藝復興時期英國社會的真實面貌，其劇情的安排承載了文藝復興時期人們對理想的追求和對生命的尊重。總之通過對《威尼斯商人》的再解讀，我們可以看到喜劇與人類社會有著密切的聯系，這種聯系使喜劇這一藝術形式在人們的社會生活中發揮著不可替代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