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德伯家的苔絲》中的動物意象

吳 燕 馬春玉

揚州大學文學院

一、《苔絲》與意象

《德伯家的苔絲》是作家托馬斯·哈代的小說創(chuàng)作進入第三階段的標志。19世紀的英國，資本主義入侵鄉(xiāng)村經(jīng)濟，失去土地的農(nóng)民不得不放棄傳統(tǒng)的經(jīng)濟方式到大城市中謀生。而苔絲就是這一代人的典型代表。在《德伯家的苔絲》一書中，作者講述了一個純潔少女的毀滅史。本書承繼了作者一貫的“宿命觀”，用意象暗示主人公的悲劇命運，發(fā)展了現(xiàn)實主義的創(chuàng)作手法。20世紀初，受到東方古典詩詞影響的現(xiàn)代西方文學流派主張使用“意象”來準確地表達作者的情緒。意象的作用是將客觀的外在事物與主觀的感情相連接，從而含蓄卻又準確地將詩人的情感表現(xiàn)出來。具有現(xiàn)代性的哈代將意象的手法移植到小說中去，這便使《苔絲》一書也染上了詩歌的朦朧感。哈代在書中運用了大量的神話意象、社會意象、自然意象、民俗意象，但作品中多次出現(xiàn)的動物意象最具有代表性。

二、馬的意象

《德伯家的苔絲》中最重要且最明顯的一個動物意象是馬。同時，文中的馬車意象，也帶有深刻的內(nèi)涵。首先，苔絲的悲劇人生始于德比一家的老馬“王子”的死亡。由于苔絲的失誤，“王子”意外身亡。在書中，作者詳細描寫了“王子”死亡的場景：“絕望的苔絲跳上去伸出一只手捂住馬的傷口，結(jié)果只是弄得自己渾身上下包括臉上都被猩紅的血濺得一塌糊涂。于是她熟手無措地站在一邊望著。“王子”也盡量堅持著，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直到它一下子癱倒在地上。”極力想挽救一切的苔絲不僅不能延緩老馬的死亡，反而沾染上了一身的斑斑血跡。在其后的故事情節(jié)中，自責的苔絲正是為了彌補自己的錯誤，才松口去亞雷家認親，之后才一步一步滑入悲劇的深淵。作者在一開始，就已經(jīng)用“王子”的死預(yù)示了苔絲的人生軌跡。同時，“王子”也象征著逐漸衰亡的鄉(xiāng)村經(jīng)濟，面對逐漸發(fā)達的資本主義經(jīng)濟，失去土地而宣告破產(chǎn)的農(nóng)民不計其數(shù)。那輛“如箭一般在路上飛馳，兩個車輪卻并不弄出什么聲音的郵車”撞上了苔絲家“這輛提燈已經(jīng)熄滅、慢吞吞向前走著的馬車。”二者的鮮明對比已經(jīng)呈現(xiàn)了資本主義經(jīng)濟的優(yōu)越性。而后，在苔絲與亞雷一同前往德伯家的莊園時，第二匹馬“蒂貝”出現(xiàn)了。這是一匹脾氣急躁的母馬。苔絲因晃動的馬車而驚嚇不已，但亞雷卻愈發(fā)得意起來。他說道：“如果說有什么人能駕馭這匹馬的話，那就是我。”“蒂貝曾經(jīng)踢死過一個人；我剛把它買下才一會兒它又差點兒把我踢死，后來——相信我說的是真話——我差點兒打死了它。不過現(xiàn)在它的脾氣仍然很急躁，十分急躁；有時候，人們在它后面時生命安全簡直沒有保障。”亞雷的一番話同樣具有隱喻意義。亞雷對苔絲，正如同亞雷對蒂貝一般，是征服與被征服的關(guān)系。亞雷對苔絲的感情中摻雜了太多的占有欲。而母馬蒂貝，也象征著永不屈服，勇于反抗的苔絲。苔絲從一開始對亞雷就充滿了抵觸心理，在亞雷對苔絲索吻時，她是抗拒的。即使兩人逐漸熟悉，苔絲也從未對亞雷有過愛意。然而，亞雷發(fā)起的進攻則是粗暴的，正如他自己所說“我差點打死了它。”在樹林中，他誘奸了苔絲。從此，純潔的苔絲便被亞雷殺死了。哈代又借母馬蒂貝，為亞雷的死埋下了隱秘的線索。“有時候，人們在它后面生命安全簡直沒有保障。”這正暗示著亞雷終將喪命于苔絲的匕首之下。隨著故事的發(fā)展，“亞力克·德伯顯然克服了自己的怪念頭，放棄了這種用埋伏的方法嚇唬苔絲的打算。”于是，在樹林中，第三匹馬登場了。負氣的苔絲答應(yīng)了亞雷的請求，攀上了亞雷的馬鞍。她注意到，這是一匹溫和順從的鞍馬。這匹馬象征著變換策略的亞雷，慢慢地向獵物發(fā)起進攻。面對亞雷突如其來的溫柔，苔絲放松了警惕，但危險正像一直浮蕩在谷地里的薄霧一樣，將她包圍起來。之后，在作者的輕描淡寫之下，苔絲失去了貞潔，從此被整個社會所拋棄。不可忽視的是，作者同時也通過對各類馬車的描寫，展現(xiàn)了資本主義與鄉(xiāng)村經(jīng)濟之間的鮮明差異。不論是亞雷那輛裝飾華麗锃亮顯眼的嶄新的雙輪輕便馬車，還是瑪麗安和伊絲所乘坐的由三匹轅馬所牽引的馬車都象征著財大氣粗的資本主義經(jīng)濟，而德比家行將就木的“王子”和搬家時所乘坐的那輛在重負之下有散架之虞且咯吱作響的馬車在它們面前則顯得相形見絀。這些對比都展現(xiàn)出英國鄉(xiāng)村經(jīng)濟的日益衰敗。

三、鳥的意象

在《苔絲》中，鳥的意象層出不窮。在小說中，小鳥的形象不僅與苔絲的心境相呼應(yīng)，也起到了象征作用。

首先，當苔絲的心境產(chǎn)生變化時，作者便利用鳥的形象與之相呼應(yīng)。苔絲第二次離家來到乳牛場時，她感覺重獲新生。“她在每一陣微風中都聽見悅耳的聲音，而每一聲鳥鳴都使她感到快樂。”當乳牛場主人在餐桌上的笑話勾起了苔絲痛苦的回憶時，苔絲則聽到了“一只嗓音粗啞的孤零零的盧雀從河邊的灌木叢里向她打招呼，那聲調(diào)悲傷、呆板。”而苔絲得知安吉爾將暫別乳牛場，回埃姆大教堂幾天時，“這個早晨的太陽陡然黯然失色，鳥兒的歌聲也突然變得低沉。”一切景語皆情語，文中對各種鳥鳴的描繪更有利于讀者深入苔絲的內(nèi)心，感受她的情緒起伏。

其次，小說中的鳥類意象具有相當重要的象征作用。鳥類在文中不僅象征著純潔溫柔的苔絲，有時也象征她與安吉爾的愛情。在樹林中，苔絲失去了貞潔。但作者并未對此進行正面描寫。他利用鳥來暗示著苔絲所遭遇的一切。“在他們上方，獵場古老的紫杉和櫟樹高高聳立，棲在樹上歇息的溫柔鳥兒在打最后一個瞌睡。”鳥兒正象征著無邪的苔絲，而作者極力烘托出樹林中靜謐而又吊詭的氛圍為這一個悲劇事件染上了神秘色彩。當被拋棄的苔絲在路上遇見那位粗野村民時，她再次躲到了樹林中去。此時，林中被擊落的鳥兒再次象征著苔絲的處境。與前文的一筆帶過不同，作者在這一段花了大量的筆墨來描寫這些奄奄一息的雛雞。苔絲此時正像是那些垂死的小鳥，被世俗這張大網(wǎng)所追捕。作者形容那些獵人只有在打獵時才粗魯、野蠻，實際上他們都是彬彬有禮的人，只有在秋季和冬季幾個星期里就會變得像馬來半島的居民那樣，狂暴肆虐，殺生取樂。這時候他們才會那么粗野無禮地對待自然界這個熱鬧的大家庭中比他們?nèi)跣〉幕锇椤Ｌz無法與整個世俗相抗衡。苔絲生長于這個世俗環(huán)境之中，如果與慣常的道德倫理相抗衡，那么就只能成為社會的反叛者。而這些平時文質(zhì)彬彬的獵人在面對這些比他們?nèi)跣〉摹傍B兒”們時，就會展現(xiàn)出他們殘暴野蠻的本來面目。作者正是利用獵人對鳥兒的瘋狂肆虐展現(xiàn)了傳統(tǒng)道德的虛偽。苔絲為減輕小鳥的痛苦，親手擰斷它們的脖子。這一幕已經(jīng)透露了苔絲未來人生的走向，她在絕望之際，殺死了亞雷，同時也相當于親手將自己送上了斷頭臺。面對世俗的羅網(wǎng)，苔絲已無路可退，刺死亞雷是苔絲對整個社會最后的也是最徹底的反叛，在面臨最終的裁決時，苔絲平靜且釋然，因為在她揮刀行刺時，她也已經(jīng)賭上了自己的性命。

同時，在文中反復(fù)出現(xiàn)的鷺鷥則見證了苔絲與安吉爾的愛情。當苔絲初入乳牛場，心中的沉悶早已被美好的景色洗滌的一干二凈。此時，苔絲滿懷熱情，心中也勾起了對美好愛情的向往。當苔絲站在一片被群山環(huán)繞的綠色原野之上，“她驚動了一只孤獨的鷺鷥，這只鳥落在離她所站立的小徑不遠的地方，伸直脖子站在那兒對她望著。”但這時，苔絲心中的渴望還只是朦朧的、漫無目的的，正如這只孤獨的鷺鷥獨立于水中。但當安吉爾走進她的視野，苔絲再也按捺不住心中對愛情的向往。在他們初次的短暫對話之后，“大膽的鷺鷥從牧場旁邊那個它們經(jīng)常棲息的樹林里飛來，那叫聲就像是開門和開窗的聲音。”從一只孤獨的鷺鷥呆呆地望著苔絲再到幾只大膽的鷺鷥從林中飛來，盯著這對情侶，愛情的火苗已經(jīng)在這兩個年輕人當中燃燒起來。這時，苔絲心中對愛情的渴望已經(jīng)逐漸明晰，她也一步一步地陷入了愛情的泥沼。

四、老鼠的意象

老鼠的意象只在文中出現(xiàn)了兩次，但每次出現(xiàn)的場景都很類似。苔絲兩次離家，在麥田里收割麥子維持生計時，作者都不厭其煩地對“麥田打老鼠”的活動做了非常仔細的描寫。當尚未割完的麥子所占面積越來越小，老鼠們就拼命地向麥地中央退避。當最后一匹麥子也被收割，這些麥田里的小動物就會被收割莊稼的人用木棍和石頭打死。屆時，無論是粗人還是所謂的文明人，都會參與進這場麥田里的狂歡之中。作者借這種恐怖且殘暴的娛樂活動一次又一次地勾勒出苔絲的處境。面臨傳統(tǒng)道德的不斷進攻，苔絲在這個社會里再無避身之處。苔絲從一開始就被整個社會判了死刑，無論苔絲如何掙扎，也無法跳脫出世俗這塊“麥田”，而當麥子被一批一批地收割完畢，苔絲再無退路。所有人都參與到這場對苔絲的圍捕之中來，他們的手上，都沾有苔絲的鮮血。在小說的末尾，一步一步向安吉爾與苔絲包圍靠近的警員正是再次上演一出“麥田打老鼠”的戲碼，警員是整個社會所選派出的獵手，而苔絲早已是甕中之鱉，只能接受“正義”的審判。

五、結(jié)語

《德伯家的苔絲》中利用了大量的動物意象，這些意象的使用不僅使人物性格更加飽滿，在推動故事情節(jié)發(fā)展上也起到了重要的作用。作者借各種意象，含蓄地暗示了主人公的悲劇命運。但作者在小說中不僅使用了動物意象，從根本上來說，任何在文中重復(fù)出現(xiàn)的形象或多或少都帶有作者的目的。讀者正是借這些反復(fù)出現(xiàn)的意象實現(xiàn)與作者的對話。意象的使用不僅能準確地將作者想表達的深厚意蘊與淺層的表征所連接，而意象本身的反復(fù)性也使作品更值得玩味，從而使文本具有讀不盡、說不盡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