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明燈》啟蒙意識與象征手法研究

喻 心

江蘇師范大學

《長明燈》雖是魯迅先生《彷徨》里的一則短篇，故事精簡，卻發(fā)人深省。它啟蒙了當時國人的思想，和《狂人日記》一樣都徹底地揭露和批判了封建制度和禮教，它所留給后人的意義是發(fā)人深省的。同時，這兩篇作品里都寫了帶有象征意味的“狂人”，一針見血地揭露出封建文化制度 “吃人”的本質(zhì)，酣暢淋漓地發(fā)出了反抗的呼聲。

一、《長明燈》的思想啟蒙意識

李大釗在魯迅發(fā)表了《長明燈》不到半個月就說：“我看這是他要‘滅神燈’‘要放火’的表示，這是他在《狂人日記》中喊了‘救救孩子’之后緊緊接上去的戰(zhàn)斗號角。”①魯迅在思想上相信進化論，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的身上，在他的小說里傾向于暴露病根和弊病。通過把《長明燈》與其他文學作品進行比較后發(fā)現(xiàn)，《長明燈》中的瘋子似乎不太相信“進化論”，他堅決地要吹熄那盞燈，小說中的年輕人，像闊亭就主張把瘋子“打死了就完了”。②

（一）與《紅花》的比較

其中關于瘋子企圖吹熄神燈的描寫，多國學者總是拿迦爾洵的狂人采花的小說來比較。同時閱讀完這兩篇小說后，會發(fā)現(xiàn)它們在故事情節(jié)上的安排大有雷同。當然在相似點的后面，卻又貫穿著各自不同的社會現(xiàn)實和思想內(nèi)涵，因此《紅花》中的狂人能夠成功地采摘三朵紅花，而《長明燈》中的瘋子最終卻被鎖在密室里，只能發(fā)出“我放火”的呼號。

（二）與《狂人日記》的比較

與《狂人日記》相比，《長明燈》著力塑造了一個和狂人一樣的反封建勇士——瘋子的形象。幾千年的封建歷史浸透著幾千年的封建罪惡，正如“狂人”看透封建社會“吃人”的本質(zhì)一樣，瘋子也清醒地認識到封建社會制度是一切封建罪惡的源頭，是種種痛苦和不幸的根源。因此，他不愿繼承所謂的傳統(tǒng)，堅定地認為那一盞燈必須吹熄。與狂人相比，瘋子的思想境界顯然更勝一籌。盡管“狂人”在斗爭中“有的是義勇和正氣”，但在封建勢力面前，他還時感恐怖，感到封建精神傳統(tǒng)所帶來的巨大精神壓力。而瘋子則以“嘲笑”和“堅定”的態(tài)度使得封建勢力“頹唐”、“無力”，狼狽不堪。當狂人還存在試圖以詛咒和警告來勸告“吃人的人”棄惡從善，抱有改邪歸良的幻想時，“瘋子”則以“我放火”對封建勢力予以徹底的回擊。所以在瘋子身上所代表的啟蒙思想更為徹底與激烈。他總結(jié)以往斗爭的經(jīng)驗教訓，認清封建衛(wèi)道者的欺騙伎倆，獨自來到廟前，堅決要進廟熄燈，堅定地表示“我自己去熄，此刻去熄”，這反映了瘋子斗爭覺悟的進一步提高。

二、《長明燈》的藝術(shù)特色

（一）正面描寫與側(cè)面描寫相結(jié)合

在塑造瘋子這一人物形象上，作者運用了多種藝術(shù)手段。首先，是正面和側(cè)面描寫相結(jié)合的方法。瘋子以往缺乏經(jīng)驗受騙上當?shù)亩窢帤v史是茶館里的議論反映出來的；當前斗爭的開端及瘋子的低級的革命要求——“熄掉他罷、熄掉他罷”也是通過茶館議論反映出來的，這些都是側(cè)面描寫。吉光屯空氣的緊張也從側(cè)面烘托出瘋子的斗爭態(tài)度的堅決。而瘋子的外貌神情；起初“低聲、溫和”而帶有闡釋性的語言；識破封建衛(wèi)道者欺騙手腕后的“嘲笑似的微笑”；表明緊張思索后火山爆發(fā)般噴出的徹底革命的宣言“我放火”；以及被困后孤獨而不屈的斗爭；這些都是對瘋子的斗爭現(xiàn)狀的正面描寫。正面描寫與側(cè)面描寫相結(jié)合寫出了一個初具斗爭經(jīng)驗，堅決勇敢而又孤寂不屈的反封建戰(zhàn)士的形象。

（二）對話

此外，魯迅先生善于描寫對話，通過對話推動情節(jié)的發(fā)展和表現(xiàn)人物的性格。《長明燈》處處以社會中的客觀現(xiàn)象為題材，描寫人們熟悉的人和事，反映了魯迅對現(xiàn)實社會的不滿和抗爭，而這種現(xiàn)實主義精神又是通過創(chuàng)造了瘋子這樣一個奇特而非同一般的人物形象和運用象征手法來表現(xiàn)的，這就使《長明燈》不得不帶有浪漫主義色彩。

（三）、象征手法

1.運用象征的動機

魯迅在自己的作品中始終堅持文學創(chuàng)作要“竭出病苦，引起療救的注意”，這與廚川白村在《苦悶的象征》中用“人間苦”作為表現(xiàn)文學的根源所契合。“象征”，是文學創(chuàng)作中常用的表現(xiàn)手法。而《長明燈》，過去許多人把它只是當知識看待，所以更多地是挖掘作品中深刻的啟蒙思想，但它不只是文藝欣賞，大家往往忽視了其中的象征手法。溫儒敏曾認為，小說中的瘋子象征的是反封建的戰(zhàn)士，長明燈象征著漫長的封建社會制度和封建思想文化，瘋子執(zhí)著于熄燈代表堅決要摧毀封建思想文化的決心。③作品的寓意是相當深廣的，魯迅先生在贊頌了象征反封建勇士瘋子的同時，又惋惜他脫離了群眾，所以內(nèi)心充滿孤獨，透露出了魯迅對于追尋革命力量的渴望。因此如果只是用寫實的手法，光是平淡無奇的敘述出人物事件，在這樣的短篇中，恐怕很難表達出如此深廣的主題，故而魯迅先生用象征的手法，這樣深刻的內(nèi)涵就極富感染力地表現(xiàn)出來了。

2.運用象征帶來的文學效果

如果說“狂人”的反封建精神主要表現(xiàn)在對封建歷史和現(xiàn)實社會“吃人”本質(zhì)的深刻揭露，那么瘋子的反封建精神則主要表現(xiàn)在對整個封建大廈的徹底摧毀上。從這一點，我們可以說瘋子的思想境界大大超出了“狂人”，或者可以說，瘋子燒毀封建制度，埋葬封建傳統(tǒng)的精神是“狂人”揭露反抗意識的進一步深化和發(fā)展，他們都閃耀著徹底的反封建的光輝。“狂人”和“瘋子”是“看透”并“埋葬”整個封建社會的孿生戰(zhàn)斗勇士。

但是，和“狂人”一樣，瘋子也得不到周圍人的理解和支持，他的“熄燈”、“放火”的革命要求得不到別人的響應。人們置身事外地在好奇心得到滿足后也就淡然忘卻了。連小孩子也不過將瘋子的革命要求隨口編排在兒歌里嬉戲玩耍。那么，是什么原因造成了瘋子的這種孤軍奮戰(zhàn)的寂寞感？其實，這也是作者在當時的斗爭過程中不明方向的苦悶彷徨情緒的直接反映。那時，魯迅還生活在白色恐怖彌漫、封建氛圍濃郁的北方。他筆下的革命者一時還看不到群眾的力量，群眾對革命者也不了解、不同情、不支持。魯迅由于受現(xiàn)實生活的局限，尚未看到革命潮流洶涌澎湃的強大力量，加上先知先覺者所固有的超越世俗的激越昂揚，以及不屈的反抗情緒，使得魯迅筆下的反封建斗士一方面堅韌地追求著，反抗著，另一方面卻又感到孤獨寂寞。

3.象征手法對其思想表達的作用

總體而論，小說多處運用象征手法來表現(xiàn)作者的思想主旨。“長明燈”象征封建統(tǒng)治；“還是梁武帝點起的”，象征封建歷史的漫長；“連長毛造反的時候也沒有熄過”象征新民主主義革命以前歷次反封建斗爭的不徹底性；“那燈一滅，”這里就要變我們都要變泥鰍”象征推翻封建統(tǒng)治后產(chǎn)生的翻天覆地、人世滄桑的變化；“蝗蟲”、“豬嘴瘟”象征封建社會的種種罪惡；“吉光屯”則象征舊中國。除具體的象征物外，整篇文章著力表現(xiàn)瘋子與反動封建勢力在“吹燈”和“護燈”上的斗爭，也帶有鮮明的象征意味。對以面部特征命名的“方頭”、“闊亭”、“三角臉”和郭老娃、四爺?shù)确饨▌萘Υ碚叩拿鑼懀髌分煌怀鏊麄儗Υ禑舻淖钃虾蛯Ο傋拥恼T騙禁錮，這表明作品突出表現(xiàn)的是兩種思想意念、兩種愛憎情感的對立。

此外，《長明燈》中的火與黑暗的意象也值得我們留意。④吉光屯是一個黑暗落后的小村鎮(zhèn)，居民害怕黑暗，所以盲目地膜拜這盞舊社會遺留下來的燈。瘋子發(fā)現(xiàn)這火光是愚弄老百姓的工具的化身，不是他們所追求的真正的火光，它是黑暗的化身，守護這火光的人也都以黑為名，像灰五嬸、老黑，因此瘋子決定把它吹熄。

4.運用象征的意義

從“狂人”對封建社會“吃人”本質(zhì)的深刻揭露，到瘋子對封建社會的徹底焚毀，標志著魯迅對改造整個封建社會思想的逐步成熟，反映著魯迅從革命對象到革命手段的徹底且全面的見解。瘋子作為魯迅“再一次選中”的“向封建勢力宣戰(zhàn)的形象”，和“狂人”一起，成為徹底而又孤寂不屈的反封建的標志人物而標榜史冊。

然而，魯迅在當時還未能充分認識到廣大人民群眾正在從事的是反帝反封建的斗爭，而是“留心看看，雖然也有幾個不問成敗而戰(zhàn)斗的人”⑤在孤軍奮戰(zhàn)，而他則“還在尋有反抗和攻擊的筆的人們”⑥來一同戰(zhàn)斗。魯迅的這些意見表明了他創(chuàng)作《長明燈》時，只著重表現(xiàn)瘋子個人敢于孤身抗爭的精神，而忽略了對群眾中潛在的革命性的發(fā)掘，這不能不說是魯迅思想局限性的表現(xiàn)，使瘋子的形象僅僅只在斗爭上徹底超越了“狂人”，這是其作品中反映的社會生活內(nèi)容無論是深度還是廣度缺乏突破的原因。因此，通過象征手法的進一步探究，能夠發(fā)現(xiàn)魯迅先生自身的一些思考。當所有的矛頭指向他的時候，還能從容地吼出“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的呼喊，他用發(fā)聾振聵的文字筑起了世人心中一座永遠不倒的豐碑！

注釋

①劉弄潮.李大釗和魯迅的戰(zhàn)斗友誼[J].百科知識,1976(2):7.

②魯迅.《孤獨者》也有類似描寫[A]//《魯迅全集》卷二[C].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0:253.

③溫儒敏.魯迅前期美學思想與廚川白村[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02.

④徐欽文.彷徨分析[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9:54.

⑤魯迅,許廣平.兩地書[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6:13.

⑥魯迅,許廣平.兩地書[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6: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