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是故鄉明

文_李希龍

沿著馬路旁的小河漫步，一襲月光傾瀉而下，灑在那水天相接處，倒映在粼粼的水面上，隨著波浪微漾開去，散成氤氳細碎的光，朦朧猶如一層薄薄的面紗。

一聲鴻雁一陣秋，一輪皓月一縷愁。不知不覺，又是一年中秋時。仔細想來，今年應是我第一次不在家過中秋。

記憶中，兒時的中秋都是在外婆家過的。外婆做的一手好菜，尤其中秋席面特別“敞亮”。她踮著小腳，三出三進，兩只手玩雜技頂碗一樣，香噴噴的“拾撈餅”、土家醬羊肉、桂花糕、自家釀的韭花醬和腌制好的辣椒小咸菜，一盤青青的豆角點綴著紅紅的辣椒絲兒和綠綠的蔥花，香味撲鼻而來。

中秋正值農忙，當天外公也會特意早早下地回家，一身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不待放穩鋤把、背簍這些農具，就一腳踢飛了在谷場偷吃稻谷的小雞，嘩啦一聲差點兒把板凳坐散架。外婆總是笑瞇瞇的，不慌不忙遞上毛巾，然后是一大杯晾好的菊花茶。外公“咕咚咕咚”牛飲一般喝下肚。

外婆拉拉這個，拽拽那個，讓我們都坐下。露天的場子里，月光給滿桌子的佳肴鍍上了層銀色，看著格外有食欲。外公翻出新釀的米酒，自酌自飲。我和妹妹也顧不得吃相，嘴里吧嗒吧嗒開始了咀嚼。外婆卻抿著嘴，一小口一小口，一小下一小下，細嚼慢咽。就是直到現在，我也沒有見過比外婆更優雅端莊的吃飯范兒了，那真是一口一乾坤，一口一世界，人生的萬千滋味全融化在心里了。

歡聲笑語映襯著琉璃月，它清晰地掛在空中，圓潤豐滿，閃爍著牛乳一般的清輝，將稻場裝扮得分外柔美。

吃罷晚飯，外婆會端出一盤月餅，微笑著看我和妹妹爭搶。妹妹吃月餅總會先輕咬一口，看看是什么餡，一旦嘗到是蜜餞餡的，便會興奮地沉浸在面香與果香中。而我雖從小就不愛甜食，但這一天我依舊會和妹妹搶個不停。外婆也不會嗔怪，只是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我們打鬧。

外公小酌幾杯后，微醺的臉有些泛紅，拿把蒲扇平躺在藤椅上，吸一口旱煙，悠然望著天上的月兒唱起了小曲。外公雖是位粗人，長相也嚴肅，卻吟得一手好詩。每到這時候，他總會一把摟過我和妹妹，給我倆吟上幾首。

“纖云四卷天無河，清風吹空月舒波。目窮淮海滿如銀，萬道虹光育蚌珍。”外公手搖蒲扇，抑揚頓挫地邊吟邊指著圓月說道：“快看，今天的月亮像不像珍珠？”那時，我倆也不懂詩詞的含義，只知猛點頭，生怕答慢了迎來外公蒲扇的幾巴掌。現在回想起來，自己對文字有著一定的情愫，也定是受了外公的影響。

夜深了，月兒靜靜地懸掛在天空中，穩坐在天幕上，又恰似一位嬌艷清麗的少女，舞著白色的紗裙，在天空中輕唱。

中秋恰逢旱季，外婆會趁著吃過晚飯涼快時去堰塘打水，她每次去取水一定會帶上我，這也是我最開心的事。微風拂過細柳，湛清湛清的塘水像透明的藍色玻璃，可以清楚地看到成群的魚兒在水中游來游去。外婆邁著金蓮腳，佝僂下腰，晃動著水桶裝滿水。而我則在外婆身后，小心翼翼地扶著她的腰。打完水，外婆會笑著用瓜瓢舀一汪魚苗給我作為獎賞。一襲銀輝下，一大一小的兩個人影，一前一后，一快一慢。

看著頭頂的這輪他鄉月，心里有些酸澀。懷想之余，忍不住掏出手機撥通了外婆的電話，僅“嘟”了一聲電話便接通了，還未等我出聲，只聽見熟悉的聲音響起：“乖娃耶，中秋不用加班吧？別太累了，過節多買點自己愛吃的犒勞一下自己……”我不禁哽咽了一下，便再也說不出話來。

月，更圓了。我隨手撿起一塊石子丟進河水中，水面悠然蕩漾開，很靜，很輕，泛起陣陣漣漪。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今夜的我，注定難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