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欣雨
故事開始于南宋時期的臨安牛家村。忠義之后郭嘯天和楊鐵心夜話風雪,卻無意中卷入了江湖紛爭,以致家破人亡,二人尚未出世的孩子被長春子丘處機賜名“郭靖”和“楊康”。18年后,他們的命運將再次勾連在一起。
瑞典裔英國人郝玉青(Anna Holmwood)被這個名為《射雕英雄傳》的故事吸引,并用了6年時間,將前10回翻譯成了英文。今年2月,英譯本由英國的MacLehose出版社推出,沿用了早期民間使用的譯名Legends of Condor Heroes。封面上,一只黑色的大雕展翅而飛,旁邊是金庸先生的印章和簽名。
金庸是影響整個華人世界的武俠小說作家,《射雕英雄傳》是其第三部武俠作品,奠定了他在武俠小說史上的宗師地位。為了讓從沒讀過金庸作品的西方讀者盡快了解并愛上這個故事,出版社在封面底部標上一句來自《愛爾蘭時報》的評論:中國版《指環王》,還有記者將郭靖比作《權力的游戲》中的瓊恩·雪諾—他們的身上都背負著殺父的仇恨。
郝玉青本來對中國一無所知。2005年,在牛津大學讀本科時,她偶然獲得了一次來中國游學的機會,那次她學會了兩句話,“我吃素”和“多少錢”。回國后,她開始學中文,并在北京大學和臺灣師范大學分別交流了一段時間。畢業后,她開始專職做文學翻譯和版權推介,致力于把英文書引進中文市場,把中文作家推介到國外。
第一次接觸金庸是近8年前了。當時她在臺灣讀書,結交的臺灣朋友指著一架子的金庸作品告訴她,“這是必讀書目。”她買了本《鹿鼎記》回去,但閱讀被不斷的查字典所打斷,沒能體會到太多作者的文字之美。兩年后,她翻開《射雕英雄傳》,此時中文精進了不少。
她喜愛這個故事的復雜性。出現在故事開頭的包惜弱,心地仁慈,從不肯殺了家里養的雞鴨來吃,在后院看到受傷的完顏烈,顧不上對方的敵人身份也救了下來。這個情節讓郝玉青認定,“金庸的小說不是有好人跟壞人這么簡單。即使是郭靖那樣的正面人物,也有矛盾的一面:他對蒙古的愛恨和他的三角愛情。”
她對《射雕英雄傳》做出了判斷:這是一個全人類都可以產生共鳴的故事。更何況,對于蒙古的歷史記憶是東西方共同擁有的。“我們也是那時候快被他們打敗了嘛,那種害怕,愛國主義的心態,都會看得懂。”
說干就干。2012年的春天,郝玉青與金庸方面談妥了版權,開始在英國尋找有意向的出版商。
有6個出版商感興趣。大多數給出的方案是做青少年文學,這顯然不是郝玉青所感冒的。MacLehose出版社也表示出了興趣,這家新興出版社因為2008年向英文世界引入了瑞典文學《龍紋身的女孩》而一舉成名。郝玉青記得,MacLehose提出要按照“世界經典”的定位來推廣,“創始人想要為推廣全球的文化做貢獻。”合作就這么敲定了。
翻譯金庸作品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翻譯界普遍的觀點是,郝玉青翻譯的《射雕英雄傳》做到了語言干凈利落,營造了原著的氛圍。如第一章長春子丘處機途經牛家村,從巧遇楊鐵心、郭嘯天,到斬殺金兵,為兩個尚未出生的孩子取名郭靖、楊康,行云流水,一氣呵成,金庸小說特有的氣息撲面而來。
作為一名翻譯愛好者,中國網總編輯王曉輝托友人從英國帶回了郝玉青的譯本,并在書中各處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他向《人物》記者講述郝玉青的不易,“金庸的書呢,它人物眾多,性格眾多,每個人使用的語言又不一樣,知識分子的語言,江湖豪客的語言,街頭地痞流氓的語言,你要表現出不同來,這才能夠翻譯得好。”
金庸本人極重視起名的藝術,書中的人名甚至可追溯至《楚辭》、《老子》和《山海經》。如何翻譯書中的人名?直譯還是意譯?郝玉青為此糾結了許久。書出版以后,有人批評她不該擅自翻譯人物的名字,例如黃蓉,她譯為Lotus Huang(Lotus意為蓮花),而不是Rong Huang,郭嘯天譯成Skyfury Guo,楊鐵心則是Ironheart Yang。
“讀者看到Lotus Huang,馬上知道她是個女的,沒有任何懷疑。可是郭靖在蒙古長大,不懂‘蓉是一個女孩的名字,看她穿的是男生的衣服,就很天真地相信她是一個男生。” 郝玉青相信,如果用拼音直接譯出黃蓉的名字,英文讀者就體會不到郭靖那份天真和笨拙。
她曾翻遍手中的同義詞詞典,將“黑風雙煞”陳玄風和梅超風的名字分別譯成Hurricane Chen和Cyclone Mei。“倒回去翻就變成了陳颶風和梅旋風,(看似不準確),實際比漢語更有說明力了,”王曉輝認同郝玉青的做法,“英國的讀者就知道(他們)好像很厲害,殺人不眨眼這種狠辣的作風,從名字上顯現出來了。”
金庸作品中的各種詩詞歌賦,內功心訣是一大翻譯難題。例如全真教掌教馬鈺在崖頂之上傳授郭靖全真教的內功心法:思定則情忘,體虛則氣運,心死則神活,陽盛則陰消。20字的心訣,郝玉青用了26個單詞,去掉介詞和冠詞,正好是20個詞,其中有兩句押韻,王曉輝覺得,“還真的把道教內功的玄乎勁兒表現出來了。”
《射雕英雄傳》最大的翻譯難題還是武功招式和打斗場面。郝玉青告訴《人物》記者,她不希望這部分成為英語讀者的閱讀障礙,換言之,節奏感是最重要的,如果一個招式的名字很長,偏巧它出現的時候人物正在打架,那么就要把招式的名字適當縮減。
有時遇上不好懂的招式,她就在屋子里自己比劃一遍,“咔咔咔”,手腳翻來翻去,最后也沒太搞懂,問她的先生—一位學過太極的臺灣人,仍得不到答案,最后只好按照本來的名字直接翻譯。
江湖中的那些黑話,有時也無法翻譯得完全傳神。例如梅超風被江南七怪暗算,對陳玄風大叫,“我的一對招子被毀了”,譯過來是They blinded me (他們使我失明了)。王曉輝覺得這個翻譯少了江湖氣,不像出自梅超風的話,但又實在想不出如何更好地翻譯“招子”。
郝玉青最喜歡的人物是江南七怪,并譯成了 Seven Freaks。她欣賞他們的幽默感和旁人理解不了的驕傲,只是小說的后半部分,七怪的結局大多凄慘,這也讓她進一步體會了金庸故事中悲喜的結合。
書中短短的10回,現實中幾年已過去。郝玉青邊翻譯,邊輾轉從臺北、英國、杭州,最后回到瑞典定居。這期間,她戀愛、結婚、生子,竟有種金庸伴隨著自己長大的感覺。當初是“無知者無畏”,真正開始翻譯時才意識到自己攬了個多大的攤子。
事實上,牛津大學出版社曾在1997、1999和2002年將英文版《鹿鼎記》分三卷推出,只不過“沒什么商業成就”。譯者的名字叫閔福德(John Minford),今年已72歲,畢業于牛津大學,是英國有名的漢學家,他長長的翻譯列表中還包括《紅樓夢》后四十回、《聊齋志異》、《易經》和《孫子兵法》。
王曉輝對閔福德的翻譯評價更高,即使是最難翻譯的詩詞部分,閔福德譯文在流暢之余,還能巧妙地押韻。王曉輝記得翻譯家傅雷先生說過,一個好的譯者需要敏感的心靈,高度的同情,一定的鑒賞能力和相當的社會經驗。從這幾個維度來看,他認為郝玉青對金庸的翻譯并不及閔福德。
在翻譯時,郝玉青對《射雕英雄傳》中一些詩句的理解還出現了偏差。“‘煙草茫茫帶寒鴉中的‘煙草并不是制作香煙的煙草,而是迷離的野草籠罩著霧氣,是春天田野里常見的景象。”王曉輝認為,煙草與煙柳一樣,是漢語中很特別的形容方式,需要用眼觀察用心體會才能理解的意境,她顯然是望文生義了。
無論怎樣,郝玉青的譯作順著時代的大潮流,獲得了更多的關注。她告訴《人物》記者,譯本的很大一部分讀者是二代華人。他們看不懂漢字,但父母提到過金庸很好看,如今終于有機會從郝玉青的書中探知自己的文化。因此,她很期待明年的美國版,因為美國有更加龐大的華人群體。
金庸的作品早已深刻影響了整個中文世界。郝玉青的野心是花12年時間,翻譯完《射雕英雄傳》、《神雕俠侶》和《倚天屠龍記》,每本書分為4冊出版。
在今年2月份出版的《射雕英雄傳》英譯本前言中,她寫道,“很多人認為金庸的作品對于英文讀者來說,過于異域,過于中國。不可能翻譯(成功)。但這里的愛,忠誠,榮譽,個體對于腐敗政府和入侵力量的反抗是每一個故事所希望擁有的普世性。翻譯中最大的損失就是我們完全不去翻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