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姍姍 王 金安
江南大學外國語學院
《中庸》被尊為四書之一,是一部對中國的思想、教育有著重要影響的儒家典籍。它的英譯主要是19世紀以后。早期《中庸》英譯的研究主要集中在理雅各和辜鴻銘的英譯本上,隨著中國典籍英譯研究的發展,其他譯本(主要體現在多譯本的比較研究上)也越來越受到學者們的關注。其中安樂哲、郝大維《中庸》譯本因其對中國哲學獨特的闡釋和突出中國文化的異質性引起眾多典籍英譯研究者的興趣。筆者發現目前安、郝譯本的研究主要分為兩類:一是對安、郝譯本中某個核心概念詞或重點篇章的英譯研究;二是從某種哲學視角對其譯本進行解讀,主要包括過程哲學,比較哲學,闡釋人類學以及美國實用主義哲學等。但無論是對譯本中某個核心概念詞或重點篇章的英譯研究還是從哲學的視角對譯本進行解讀,譯本都在無形中與源語文本進行比較,比較的標準是譯本是否闡釋了中國哲學的獨特性,鮮有研究者采取以譯語為導向的研究視角。
傳統的翻譯理論是規定性的,以原文為中心。規定性翻譯研究以源語為導向,通過對比源語文本和譯本評估譯本的價值。在這種情況下,忠實于源語文本的譯本被認為是好的翻譯,對等(equivalence)、忠實(faithfulness)被認為是翻譯的標準。然而以源語文本和譯本的比較為基礎的翻譯標準是靜止的和封閉的,它忽視了目標語言系統中政治、經濟、文化、意識形態等因素對譯者的影響和限制。描述性翻譯研究誕生于20世紀50年代,是在規定性研究的不足的背景下產生的。與規定性研究相反,描述翻譯研究是描述性的,面向譯作的。它將譯本置于譯語的文化系統當中去探索譯本與其所在的社會文化環境之間的關系,客觀地描述實際發生的翻譯現象而不是制定規范,作出價值判斷。規定性翻譯研究局限于單純的文本構成的靜態、封閉空間,而描述性翻譯研究則突破了單純的文本的限制,探討文本以外的因素在翻譯過程中的作用,包括制約翻譯行為的歷史、文化、政治、意識形態等因素。
后來以色列翻譯理論家圖里在做了大量描寫性研究的基礎上,提出了翻譯規范(norms)理論,進一步發展了描述翻譯學理論。圖里認為社會文化對譯者影響的兩個極端是絕對的規則(rules)和純粹的個人喜好(idiosyncrasy),規范是介于絕對的規則(rules)和純粹的個人喜好(idiosyncrasy)之間的主觀因素。圖里將翻譯規范分為三類,并且闡釋了每一類翻譯規范對譯者翻譯活動的指導作用。起始規范(initial norms)即譯者在翻譯的過程中對源語語言文化系統或目的語語言文化系統的偏向性。若譯者選擇靠近源語語言文化系統,則譯文的特點是遵循原文的語言結構;若譯者選擇靠近目的語語言文化系統,譯文就會偏離原文的語言結構向目的語語言結構靠近。譯者對翻譯文本的選擇以及是直接從源語言譯入還是從另一門語言轉譯構成翻譯過程的預備規范(preliminary norms)。譯者對翻譯文本的選擇通常受到某一特定時期宏觀翻譯政策的影響,即涉及社會、政治、經濟和文化方面的政策。同時目的語文化所傾向的作者、作品時期、文體類型、流派也會影響譯者的選擇。操作規范(operational norms)直接影響翻譯過程中譯者的選擇。其中的結構規范(matricial norms)控制文本內容的安排取舍等宏觀層面,文本—語言規范(textuallinguistic norms)則控制文本的句子結構、遣詞造句等微觀層面。
譯者在翻譯的過程中對源語語言文化系統或目的語語言文化系統的選擇構成翻譯過程的起始規范,在實際翻譯中,譯者的決定通常是兩種選擇的妥協。一方面,安樂哲與郝大維的《中庸》譯本通過突出了中國文化的異質性更加確保譯文的充分性(adequacy),特別是體現在對儒學核心詞匯的闡釋上。例如,兩位譯者對“天”、“誠”、“仁”等儒學核心詞匯使用了音譯的方法,并且保留了漢字,而不是使用“Heaven,God”等容易讓人產生西方神學聯想的詞匯,直接避免了宗教的或形而上學的譯名給讀者帶來的干擾或誤解。另一方面,安、郝的《中庸》譯本通過文化類比確保了譯文的可接受性(acceptability)。例如:兩位譯者把“獨”比作杜威(John Deway)所說的“individuality”,并且他們將“慎獨”中的“獨”解讀為自我與社群的關系,使“獨”具有了社會性內涵。譯者通過目的語文化中杜威代表的美國實用主義與源語文化中儒家思想的相似之處(都關注的個人與社群的關系問題)向目的語讀者闡釋中國文化,這是因為傳統的中國哲學思想與西方哲學思想存在著本質的不同,所以要把中國的哲學思想介紹給西方讀者,必須用與之相似的思想源泉來闡釋中國哲學。當今國際社會之間的交流仍然是以英語為主導,因此為了確保譯文的可接受性即讓異質的中國文化被西方讀者理解,在翻譯過程中源語文化內涵的丟失是不可避免的。
預備規范涉及翻譯政策以及翻譯的直接性問題。翻譯政策即譯語的社會、文化、經濟、政治方面的政策,以及譯語文化所傾向的作者、作品時期、文體類型、流派以及翻譯過程的文化背景。隨著中國經濟的發展和國際事務影響力的提升,越來越多的外國學者開始對中國的社會文化產生興趣。《中庸》被尊為四書之一,是中國文化的精髓,對中國的社會文化產生重要的影響。安樂哲、郝大維在解讀《中庸》時重視個人與社群的關系問題,發掘儒家思想與以杜威為代表的美國實用主義思想的相似之處,因為該問題是當下西方社會由個人主義思想膨脹導致的一對關鍵矛盾。從譯者自身來看,安樂哲既是漢學家也是哲學家,長期致力于中西文化的研究,郝大維是哲學家,主要從事懷特海的過程哲學以及古典中國哲學的研究,他們的合作可以確保更完整地表達《中庸》的哲學思想。安樂哲在“辨異觀同論中西——安樂哲教授訪談錄”中指出漢學家們在《中庸》的翻譯上存在不少的問題,例如他們將“義”翻譯成“righteousness”,而“righteousness”意思是“按照上帝意志行動”,容易讓讀者產生西方神學聯想。并且這是《圣經》用語,日常生活中很少用到。由此可知,譯者對文本的選擇既是社會的需求也是自身期待的結果。另外,安、郝兩位譯者對《中庸》的解讀參考了朱熹對《中庸》的注解,有利于對《中庸》的哲學內涵的正確理解。
操作規范包括結構規范和文本——語言規范。結構規范控制譯文語料在文本中的位置、分布形式、段落組成。譯文中的省略、增加等也可能都由這些操作規范決定。文本——語言規范控制語料的選擇和決定適當的語體。筆者將通過對比《中庸》原文和安、郝的《中庸》英譯文來探討操作規范在整個翻譯過程中對譯者選擇的影響。
例1: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中庸》第一章)
安、郝譯文:What tian(天)commands(ming命)is called natural tendencies(xing 性);drawing out these natural tendencies is called the proper way(dao道);improving upon this way is called education(jiao教).(Ames&Hall,2001:89)
通觀整段譯文的選詞,譯者使用了較多的動名詞,以及表示動態性的詞“command”“tendencies(傾向)”。譯者的選詞一方面是為了體現了中國哲學的過程性,另一方面也使外國讀者把中國哲學中的過程性與美國哲學家懷特海的過程哲學產生聯想。為了說明儒家思想的過程性,安、郝兩位譯者希望通過西方過程哲學這座橋梁為中西對話提供可能。
例2: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內之道也。(《中庸》第二十五章)
安、郝譯文:Consummating oneself is authoritative conduct(ren仁);consummating other events is wisdom(zhi知).This is the excellence(de德)of one′s natural tendencies(xing性)and is the way of integrating what is more internal and what is more external.(Ames&Hall,2001:106)
眾所周知漢語的句子之間常靠內部的隱性邏輯關系聯系在一起,表面“形散”實則“神聚”;而英語是重“形合”的語言,句子與句子之間語言形式緊密結合,邏輯關系清晰。譯文中“This”屬于前指,譯者在譯文中用“This”指明了原文中隱性存在的主語“仁(authoritative conduct)和知(wisdom)”,并且譯者在這里使用的是單數,向讀者說明了仁和知是作為一個整體充當本性的德行。
目前《中庸》的英譯研究多集中在譯文與原作的語言比較上,以及譯文是否傳遞了原文文化的異質性上,然而傳統的規定性研究已經無法解釋《中庸》英譯過程中必要的“叛逆”問題。描述翻譯學為《中庸》的英譯提供了更寬闊的歷史視野,彌補了《中庸》英譯規定性研究的不足,同時描述翻譯學以譯語為導向的研究視角也為古籍的英譯及其研究提供借鑒和指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