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思億
謊言褪去即是真。
青澀的年紀,還不懂真假,她說否便否;她說是,那便是了罷。在那個不諳世事的年紀,她帶給我的,似乎只是謊言……
幼時,每當我路過一間雜貨鋪,總會不由地停下腳步,一只手緊緊抓住她的衣袖,另一只手指指玻璃柜里那五彩繽紛的糖果。這時,她總會說:“寶貝,我這里還有錢啊,只要你喜歡就行。”隨后便從那扁平的衣服口袋里,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紙幣,換來一大把讓我垂涎欲滴的糖果。
在我的印象里,她總是異常忙碌。一回到家里,她常常來不及坐下來歇一分鐘,就直接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廚房里便傳來了熟悉的飯菜香。吃飯時,她總是往我的碗里夾肉,還不停地說:“你要多吃點,才能長得高。”她夾菜的手,瘦得像干柴;她疲憊的臉龐上,顴骨微微隆起。她告訴我,這是她身體健康的表現。我卻沒有告訴她,每天晚上我總會被一陣急促的咳嗽聲驚醒。月光透進窗子,映出的是她佇立在窗前的瘦小身影。
后來,她的身影漸短,后來竟至于有了絲絲白發,而我卻固執地長大了。每天下午的放學時間,最熟悉的畫面莫過于偌大的教室里,沒有了昔日里一同玩耍的同學,有的只是一個人坐在角落里,等著陽光慢慢地退出教室。當陽光退到地平線以下的時候,她便來了。
那時候,空蕩蕩的教學樓里,會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每次我抬起頭,便會看見她那急切的眼神。“今天不忙,在路上堵得太久了。等久了吧,回家吧!”我滿臉委屈地看著她,心里卻想著,真的是堵車嗎?從她工作的地方到學校的距離,不過幾公里路程。
次日清晨醒來時,腦海里浮現出來的,盡是昨晚醒來時,她在昏黃的燈光下,不停翻看文件的背影。身旁的桌子上,靜立著一杯早已冷卻的白開水。
那時的我總是喜歡哭。每當我哭的時候,她便會輕輕抱著我,在耳邊說:“你要學會堅強,就像我一樣。”那時的我認為,不落淚即是堅強。
可是,當我在后來的某一天,不小心從床上摔下來,被緊急送進醫院時,我強忍著淚水到處尋找她的身影,卻在她滿是歉意和疲憊的臉上,看到了一雙早已哭紅了的眼睛。那一刻,我才發現,原來,她并沒有那么堅強。
那以后,我很快就發現她更多的秘密:她其實并沒有那么闊綽,也沒有那么健康,更沒有那么多空閑時間。甚至,在很多時候,她還不誠實,她滿口謊言。而且我還發現,這么多年來,我一直生活在她的謊言之中;而我,也早已習慣了她的謊言。但我比以前更愛她了:我會在她回來時給她遞上一杯熱水;在她疲憊地靠在椅子上的時候,給她按摩;在她忙得不可開交忘記了自己生日的時候,給她點上蠟燭,然后在搖曳的燭光里,給她唱生日快樂……就像星星會愛上月亮,白天會愛上黑夜一樣,我,愛上了她的謊言——那是來自母親的溫柔謊言,那是充滿了愛的謊言,里面有幸福的味道。
(作者系成都棠湖外國語學校高2017級11班學生)(責任編輯 宋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