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慢
兒時,奶奶家有一個小園子,到了春夏之交,就成了我的天堂。鳥兒飛起就像是喝醉了似的,蟲兒鳴叫就像是在說話似的,花兒開放就像是睡醒了似的。園子里的果兒,想結一個便結一個,要是不想結,便一朵花兒也不開,一顆果兒也不結,都那么自由快活。我常常看著奶奶在園里翻騰著,屁股撅得老高。那時候,她的腰還不像現在這么彎,眼睛也沒有如今這般花。她揪一把韭菜,摘幾個紅彤彤的西紅柿。我去找菜葉上的“花大姐”,有時放在手心里,待它飛走,留下一股難聞的氣味,有時抓一把“花大姐”能鋪滿罐頭瓶子的底兒,再把它們放出來,感覺有趣得很。
媽媽說我小時候喜歡端一盆水,蹲在大門口刷自己的小拖鞋。當然這事兒我已經忘記了,只記得從小喜歡水,不喜歡打雨傘、穿雨衣;在姥姥家門外的小橋會一頭扎進水里;在奶奶家的大河岸邊用薄薄的石頭打水漂到黃昏……那時的夏天還有很多蜻蜓,我最喜歡的就是火紅的“紅辣椒”,從頭到尾,除了輕盈透明的翅膀,都是深淺的紅。它靈巧得很,我即便躡手躡腳也抓不住它。常常是前腳還在捉蜻蜓、打水漂,后腳便下起雨來。淅淅瀝瀝的雨,總是讓我頭發、衣服潮乎乎的。我卻總也不想回家,最后,還是要大人扯著衣服拽我回到家里。
說到水,我總會想起一位老人,他把時光停住了、封存了,因為他帶著時光去了。他是父親的外公,那個我叫太姥爺的有趣的老頭兒。他總會把自己那根不離手的拐杖敲得啪啪直響,笑瞇瞇地說:“小靚穎,你還記得你小時候往我身上潑水嗎?”我似乎有些印象,又好像全忘記了。只記得他和我搶電視遙控器,看到《西游記》便很開心。他很疼我,八十多歲的時候還帶著假牙認認真真地同我說:“靚穎,吃肉啊,肉好吃肉好吃。”“吃餃子哦,好吃不如餃子,好受不如倒著。”“喝餃子湯,原湯化原食。”這個嘴饞的壞家伙在我中考前幾天還是帶著“從前時光”走了。那天好像也下著雨,淅淅瀝瀝的,我在中學的教室里也感受到了雨。
再回到奶奶家,常常是園里的花兒果兒衰的衰,敗的敗,仿佛一夜間下了一場大雨。就這場雨啊,有的花兒能承受住便繼續開著,有的花兒受不住了,也就衰敗了。就像這人似的,春夏秋冬,就這么來回循環地走著,風霜雨雪,也就那么受著了。
耳邊又傳來劉歡的歌:“從前的日色變得慢,車、馬、郵件都慢。一生只夠愛一個人……”我靜靜地聽,仿佛又回到靜謐的、濕漉漉的從前。
清明雨上
清明時節雨紛紛,果然是不錯的。清早起床望向窗外,灰蒙蒙,抬頭既看不到云,也看不到天。是霧,是雨,是惆悵?偌大的校園也沒人打雨傘,大家都行色匆匆,我又想到了你。
五歲,我從奶奶家回到自己家,作為護士的媽媽因為工作關系,總是把我帶到醫院,在那里我認識了媽媽的好多同事。在我印象中,便是帶各種不同姓氏的姨,于姨、宋姨、丁姨、劉姨、王姨。還有聲音甜美的仵姨,她個子不高,身材卻很豐腴,櫻桃小口棱角分明,很有立體感。最喜歡的就是她的聲音,說話明明很干脆利落,可聲音卻很柔軟、溫暖。我不知道這是怎樣奇妙的組合,她總是用這美好的聲音叫我的小名:“靚穎真是聽話啊!”“咦,靚穎怎么瘦了呢,要多吃飯,多吃肉啊!”就是這樣的一個聲音,陪伴了我十五年。
高考之后我到通化市去考駕駛證。拿到證那天,我看著自己被毒辣的太陽曬成鐵人,也終于有了回報,很開心。我接到了媽媽的電話:“靚穎,你拿到證后,去中心醫院看看你仵姨,媽媽今天上班,我過兩天去,她得了白血病了!”看著電視劇中那些狗血的橋段,和聽說的別人得的絕癥,總是天真地以為這些事情是不會發生在身邊人身上的。我有些害怕,媽媽安慰我:“沒關系,發現得早,化療是能治愈的。”我將信將疑地來到醫院。仵姨還是神采奕奕的,用那特有的嗓音親切地招呼我坐下,笑瞇瞇地說沒什么大事兒。可我看到她裸露出的肌膚都是青紫青紫的出血點,還有大大小小的針孔。一會兒,護士小姐來匯報情況:尿量多少毫升,排便什么顏色。我聽不下去,一陣子心酸,沒說幾句話便走了。
仵姨,你知道么,在家的日子,媽媽也不時會帶來你的消息,說你好得差不多了,可以回家了,我替你高興。又說你因為化療,一頭濃密的頭發都掉光了,我便又替你惋惜。
寒假,在客車上我竟又與你見了一次,你戴了一頂假發,短的,穿著紅彤彤的衣服,拿一個菠蘿,笑瞇瞇的樣子,暖得像太陽。你還說我穿得這樣少,摸著我的頭發說:“頭發真厚啊,和我一樣呢。”我別過頭,難過得不想說話。然而,我哪知這便是我與你的最后一面。
去年三月二十七日,媽媽給我打電話說:“你仵姨沒了,前天晚上突然就走了!”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的小床上難過。我很想你,又很后悔,那天為什么不同你多說幾句話!
“我在人間彷徨,尋不到你的天堂……又是清明雨上,折菊寄到你身旁,把你最愛的歌來輕輕唱……”(責任編輯 宋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