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寫作中的“有我之境”

葛潔鈺

“有我之境”是由王國維先生在《人間詞話》中提出的創作理論：“有我之境，以我觀物，物皆著我之色彩。無我之境，以物觀物，故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作為創作者，寫“真景物” 和“真感情”，即“有我之境”的表現。

但筆者在多年的作文教學中發現，大部分學生的作文技巧掌握得很好，但學生仍無法寫出打動人心的作品。探究原因，是他們缺少“有我”意識。以下筆者就談一談自己在作文教學中的幾點做法。

一、發現“陌生”世界

學生常抱怨，自己的生活只是單調的重復。事實上，是他們的心變得遲鈍。任何單調細微的事物里，都有未曾被發現的東西。

教師要讓學生要保持對生活的好奇心，用童真的眼睛去看待世界，觀察生活。如果覺得能力不夠，還可以學習別人的作品，看看他們是怎樣在瑣碎的生活中察覺到有趣之處的。

《道路以目》中，張愛玲在每日都會走過的街道上用心觀察：黑沉沉的長街中孩子滿懷的火光、“暖老溫貧”的煮南瓜，郵差車后“滿臉心虛”的老母親……若無對生活的興味盎然，若無體貼他物的細膩敏感，怎么能發現這些細微的、獨特的美好。

同樣，學生所處的校園，也有許多值得觀察的人和事物。如每天接送你上下學的父母，食堂門口的石榴樹，某一天雨后的彩虹。筆者的作文訓練引導學生以“陌生化”的視角觀察自己的生活，從“無我”奔向“有我”。于是，學生筆下出現了“悶響毫不客氣地穿墻而過”而不是“嗡嗡嗡”的油煙機聲，出現了“韭菜綠”而不是“翠綠”的螞蚱，出現了“懶懶”而不是“黯淡”的太陽。這種加入自我獨特感受的文章既抒發了自我獨特感受，也引起了讀者的閱讀新奇感。

二、發掘豐富個性

高一的作文訓練重點是寫人記敘文。筆者發現，學生筆下的父親總是嚴厲深沉、父愛如山，筆下的母親總是溫柔耐心、不厭其煩，筆下的外婆總是節約勤儉、眷戀故鄉。學生認為自己的親人與天底下所有的父親母親外公外婆一個模樣，所寫事情無非是父親默默愛我，母親給我熱牛奶，外婆替我煮粥送傘。這樣的作文千篇一律，讀來味同嚼蠟。

筆者推薦了李娟的《想起外婆吐舌頭的樣子》，李娟寫到外婆有個習慣性的小動作，是吐舌頭。她做了錯事會先掖著瞞著，直到你追問她時，她就吐吐舌頭，笑瞇瞇地坦白。李娟筆下的外婆完全沒有老人的滄桑感，有的是如孩子般的天真頑皮。這樣的外婆才是“李娟”獨一無二的外婆。事實上，我們的每一個親人也都有他獨一無二的個性。

通過教師的啟發，有一位學生在《我的爸爸》一文中這樣寫的：“老爸捧著手機，聚精會神地打著‘天天酷跑。鍋里‘咕咕地煮著紅燒肉。”“老爸開始傻笑，然后笑聲一路從廚房蹦出來，一杯蜂蜜檸檬水放在了桌上。然后很迅速地，那個被定在空中的小人兒又落了下來，開始翻火墻繞黑洞。紅燒肉仍在‘咕咕咕。”——這位父親的形象不同于傳統意義上的父親。他也愛女兒，為女兒煮紅燒肉，與此同時，他還貪玩，在煮肉的同時爭分奪秒地打游戲。這樣的父親不完美，但卻因真實豐富而更加親切可愛，這才是“我”的爸爸。

三、表達真摯情感

動人心者，莫先乎情。評價寫作時，要鼓勵學生表達真情實感。但長期以來，中學生作文假話成風。原因很多，最重要的是作文評價標準的導向作用。考試要求思想健康，于是學生誤以為就是不能展現人的缺點，不能有不合主流價值觀的情感存在。在平時的作文教學中，有的老師也是這樣提倡的。于是為了分數，學生不敢輕易表達真情實感，唯恐幼稚膚淺不夠高尚。

表達真情實感并不代表一味反映你的消極情緒，只是表達出你不加矯飾的情感而已。《背影》中的朱自清并非一個完美的兒子形象，他對父親的言行常常不滿，當父親叮囑茶房照顧他時，他還認為父親“迂”“說話也不漂亮”。但一想到父親那充滿愛的“背影”，想到父親離“大去之日不遠”，自己又不能照顧父親，內心又極為傷痛，愧疚。文章表達了復雜的感情，不僅有對父愛的感激，也有曾經對父親的不滿，后來的自責和愧疚，這些真情使文章更有感染力。

筆者鼓勵學生大膽表達自己的真情實感，也頗見成效。說到房屋拆遷，很多學生都會因老屋的消失而一味沉浸在懷舊的傷感情緒中，但有位學生表達的是這樣的情感：“我做不到徹底地愛，也談不上徹底地恨，更多時候甚至分不清情感的黑白，那些交雜著的混沌不清的過往與未來，又為什么一定要急著想清楚？很喜歡知乎的主頁：念念不忘，必有回響。”沒有歇斯底里的痛苦，有的是對自己內心的清醒審視，對一棟久已不住的老屋，眷懷是有的，但情感并不至于有多強烈，淡淡的就夠了。不少學生讀完這篇文章后很是感動，感動于這位學生道出了他們也曾有過卻不敢道出的情感。

四、展現獨立思想

在一個言論相對自由的時代，一個人只有獨立思考才有可能活出自己想要的人生。筆者給學生看電影《浪潮》，看群體性的平庸之惡的危害；給學生講顧準，告訴他們要勇于打破習慣性思維，并教給他們獨立思考的方法。后來，我收到了這樣的學生作品：

“娛樂愛好的‘隨大流處處可見，學習生活也不乏‘潮流。跟著學霸刷競賽有時，跟著同桌狂看某個‘雞湯作家的勵志書籍有時，偶爾跟著同學大談某場球賽也有時。事實上，我不是搞競賽的料，我是個不停吐槽的‘憤青，我壓根兒不喜歡球類比賽。拉著別人的衣角走路真的很麻煩。既然這樣，不如伸手，撥開前方那些討厭的擋路牌，作自己的選擇，走自己的路。”

除了對自我選擇的獨立思考外，部分學生將獨立思考的觸角投向身邊的人和事。一般人都渴望長壽，可是有位學生并不這樣認為，他在見到自己遲鈍糊涂的太奶奶后，感慨：“現在的我才重新發現，長壽是災難，它來源于我們自私的一廂情愿，我們忽視了那些身邊的同齡人一個一個離開帶來的巨大孤獨，忽視了一個母親看著兒女們先自己而去的心碎，忽視了一個生命個體本能的情感需求。我悲哀地發現，被眾人所艷羨的長壽有時并不是生命的榮耀，甚至是一種屈辱，它磨盡了生命的高貴尊嚴，將我們打磨得丑陋、卑微。”

引導學生在生活中細心地觀察，大膽地體悟思索，并通過寫作塑造出不一樣的“他人”與“自我”，從而表達出自己的真情實感和獨特思考，追求“有我之境”，這該是我們高中作文教學的努力方向。

★作者通聯：江蘇通州高級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