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闕維杭(發自本刊駐美國聯絡處)

民眾支持召回法官運動
2 018年是美國的中期選舉年,6月5日(6月的第一個星期二)是中期選舉初選日,從各相關州的州長、市長、地方議員到聯邦參議員、國會眾議員都有相當多的職位需要公民投票選舉改選,還有許多事關民生大計的提案諸如舊金山灣區交通疏解計劃案、過橋費調整案等要通過票決才能實施。而加利福尼亞州當天投票的一項罷免圣塔克拉拉郡高等法院法官艾倫·佩斯基的提案,格外引人注目,甚至在全美范圍內都引發震蕩。
結果在當天開出的81%票數中,有59%的選民支持罷免,另有40%的選民反對罷免。到次日點票結束,由于支持罷免的選民數過半,法官佩斯基被加州民眾成功罷免。
加州選票上的這項罷免案是這么表述的:“法官艾倫·佩斯基判決斯坦福游泳隊員布洛克·艾倫·特納因在一場狂歡聚會現場外一個大垃圾桶后性侵一名無意識女性而入獄六個月,這令世人大為震驚。特納在法庭上撒謊并且毫無悔意,他被陪審團一致判定有罪,檢察官要求其入獄至少六年。而佩斯基的判決,讓特納僅入獄三個月后便被釋放。”“在特納案判決后,地方檢察官Jeff Rosen將佩斯基從另外一宗性侵案中除名,聲稱他對于佩斯基的公平性‘缺乏信心’。陪審團成員拒絕出席佩斯基的審判。超過一百萬人簽署聯名請愿書,要求罷免佩斯基的公職。圣塔克拉拉郡居民應該擁有一名保護受害者而非強奸犯的法官。”
選票內容的闡述基本上給出了罷免法官來龍去脈的大致梗概,還原這一過程則有更抓眼更引人深思的細節。
案發時,年僅19歲的特納是斯坦福大學的游泳健將,堪稱“美國泳壇明日之星”,最高排名全美第十。2015年1月18日夜里,兩名騎腳踏車穿過校園的瑞士留學生發現,特納在一個大垃圾桶后面正趴在一個醉酒昏迷毫無意識一動不動的女生身上實施性行為。他們后來作證說:“當時看到他在女生身上,行為粗暴,而女孩絲毫沒有意識。”特納在看到有人來時企圖逃走,但被目擊者抓住并扭送警局。
檢測顯示,該事件發生時,受害者血液中的酒精含量超過法定限度的兩倍。第二天,這名女生在醫院的床上醒來,被警察要求簽署“強奸受害者”資料,她才意識到,自己在參加斯坦福兄弟會聚會時被性侵了。而侵犯她的,正是斯坦福大學游泳健將特納。
案發后,特納被指控犯有性攻擊等3項重罪,理應坐牢14年,但法官僅判他入獄6個月。庭審過程中,有一點被反復重申——那就是特納曾是一名立志于參加奧運會并且得過相關比賽冠軍的游泳健將。特納的父親為兒子辯護強調說“我兒子只是一時沖動”,不要斷送他原本一片光明的大好前途,“他的人生要為20分鐘行為坐牢,代價太嚴厲。”其父親還為兒子遭拘捕后食不下咽而難過,懷念他以往大口大口享用肋排牛排的模樣。被告父親的這番話寫在給法官的一封信里,被傳到網上,引起全美乃至全球網民關注,一時群情激憤。這位父親輕描淡寫地將其兒子的強暴行徑稱作不過是“20分鐘的沖動”,其口吻和態度都引發輿情嘩然。
與這樣縱容嫌犯導致民怨鼎沸的話形成鮮明對照的是,未公布姓名的受害者在法官宣布最終判決前,宣讀了一份長達21頁的泣血聲明。她講述了被性侵時所有殘忍的細節及自己內心的絕望和悲涼:“你是頂尖大學的游泳健將,你直到被判有罪之前,都如此無辜。而我只是一個躺在垃圾箱后面的醉酒受害者。”“我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我受了傷害,我的人生在過去的一年都在等待,等待有人告訴我,我也有自己存在的價值。”“這不是一個醉酒的大學生意識不清地勾搭。這是侵犯,不是意外。”
受理此案的法官佩斯基判定特納性侵罪成立,但最終只判決六個月監禁,緩期執行,而置檢察官要求處以六年刑期于不顧。特納“名校高材生”“游泳健將”的身份顯然引起法官同情乃至偏心袒護。佩斯基法官認為,過長的刑期會對特納“造成嚴重的影響”,他認為這是一起“不同尋常的案件”,只有“寬大處理方能體現正義”。佩斯基法官當庭表示:“很顯然,監禁的判決會對他(特納)產生極其嚴重的影響。被告很年輕,也沒有什么前科。”法官還暗示稱,特納當時醉酒,所以也要區別對待。
佩斯基法官甚至還指責媒體曝光了特納案:“媒體對此案的關注度已經在某種程度上毒害了與此案關聯的人。我不禁要問自己:將被告關進州立監獄可以解此毒嗎?”
佩斯基并且大量依賴被告特納方面的證詞,包括特納親朋好友發給法官的信件。特納的一名前同班同學在信中告訴法官,她無法相信這些指控的真實性。她的這封信將全部責任推給了受害者:“我很確定她和特納在派對上就已經打情罵俏,相約一起離開。我認為,為了一個醉到什么都不記得的女孩,就將特納十幾年的光陰打入牢獄,是很不公平的。我們不能因為政治正確,就視所有人為強奸犯。”佩斯基法官因此斷言說:“我也覺得,這些證據都對特納的人品做了正面評價。”
此案判決后引發軒然大波。許多性侵受害者感覺到佩斯基法官的判決代表了一種扭曲的話語模式,猶如在涉及性犯罪時,法律優先保護攻擊者。他們也為該案受害者大聲說出自己遭遇的做法喝彩,稱其說了自己一直以來想說而不敢說的話。有人說:“我哭了,謝謝你為我們發聲。”有人坦言:“同感。我自己也是性侵受害者,一直敢怒不敢言。她的言語讓我很感激,也很感動。”
受害者的聲明被傳到網絡上,引發了全國范圍的討論。1300萬網民支持受害者,網路串連要罷免法官的連署超過百萬人,圣克拉拉郡2/3的民意喊罷免,1/4的圣克拉拉郡年輕女性說無法容忍佩斯基,罷免法官佩斯基委員會隨后也應運而生,斥責法官判決太輕,這樣的判決狠狠地扇了司法公正一巴掌,要求罷免此案法官的呼聲此起彼伏。
高學歷和運動天賦就能成為脫罪的理由?如果特納是非裔或西裔,他還會被輕判嗎? 一個性侵犯的前途比正義更重要嗎? 拿著獎學金,成為游泳運動員,就可以將14年變成6個月? 這起案件引發了更多人對大學校園性暴力、性騷擾行為的關注,以及對法律審判中種族主義因素影響的憂慮。
發起此次罷免法官案的斯坦福大學法學教授米歇爾·道伯爾是特納性侵案受害者的家庭友人,更是一位資深的法律學者。深厚的法學專業素養和對弱勢女子被欺凌性侵的憤恨,使她決意要將此事“搞大”——按法律規范啟動正式程序來罷免佩斯基。
“我們發起罷免投票,就是為了反對那些性侵者、家暴者們,為什么社會精英干這些事就能有罪不罰?”“官員們必須重視性暴力犯罪,尤其是人民選出來的公仆們,必須嚴肅對待。”道伯爾這樣說。她所指的“公仆”,顯然就是佩斯基——這位法官原本是加州選舉的產物,因此讓選民投票來罷免這位法官也符合法律程序——盡管實施起來并不簡單。
在美國三權分立的權力結構框架下,要想立案罷免一位法官,實際上有很多限制。旨在維護司法獨立,全美有41個州和聯邦法院系統都禁止罷免法官,而加利福尼亞州是僅有的9個允許罷免法官的州之一,這其中有4個州的“罷免程序”必須出示法官的犯罪證明或瀆職的具體情況;在包括加州在內的其他5個州,法官可以出于任何原因被罷免。加州當年設計罷免法官制度的初衷,立意也是要確保司法公正,不受政商勢力干預。
為啟動罷免程序,發起人必須籌集足夠多的選民簽字,提出罷免某位法官的請愿,然后才能在全州選舉中設置特別罷免的投票案。如果選舉同意票過半,該法官就會被免職。總體而言,司法罷免只是四種“罷免法官”的方式之一,并且僅僅適用于由選舉產生的州法官。另外三個途徑分別是彈劾、立法決議請求、刑事犯罪免職。
因此,這次交付加州選民投票的罷免法官提案,從發起過程到實施投票,可以說都是一次民主糾偏法制、人民彰顯正義的社會實踐。
斯坦福大學在特納性侵案發后公布官方聲明,稱校方在事件發生后的兩周內便展開調查,同時禁止特納進入校園——無論以何種身份。這是一所大學可以做到的最嚴厲的懲罰。另一方面,雖然受害者并非本校學生,斯坦福大學的學生和教師紛紛以不同形式表達了對受害者的支持和聲援,要求法官重新審理此案。
斯坦福大學的畢業生們則在當年6月畢業典禮舉行之際,發起示威游行,以抗議特納性侵案審判結果。作為斯坦福大學畢業典禮的一項傳統活動,在畢業典禮開始前,畢業生們展開色彩多樣的化妝游行,揮舞氣球、海報和其他道具,繞行斯坦福體育館。這一次,在傳統色彩里添入特別色彩標志的是,示威學生們在這個時刻高舉起抗議牌,戴上裝飾性帽子,向全社會展示對被特納性侵受害人的聲援,對法官輕判特納的不滿。
道伯爾教授斥責審理該案的佩斯基法官有意為特納脫罪。斯坦福很多師生和校友甚至為佩斯基也是畢業于斯坦福大學的校友而感到恥辱。道伯爾教授說:“佩斯基(的裁決)讓斯坦福甚至全加州的女性感到不安全,他釋放給外界的信號是,‘你們自己管好自己’;而他釋放給那些潛在攻擊者的信號是:‘我罩著你們’。”
不過,罷免行動事實上也遭遇到不同層面的抵制。在推動罷免投票過程中,部分法界人士、學者、女權人士,甚至是性侵受害者都曾經提出反對意見。他們一方面強調不認同佩斯基法官的判決,另一方面也表示不能只因“判刑過輕”就要求開除罷免法官,相信法官若能在不受壓力干擾下判決,將有助于被告獲得公平審判。他們的理由還包括:“如果一味向法官施壓,那針對有色人種、少數群體的判決也會變得‘越嚴越好’”,這將同樣“有損美國司法體系的公正性”。加州法官協會就這么聲稱,罷免佩斯基將威脅司法獨立,并會帶來過度苛刻的判決趨勢,尤其是在針對有色人種的判決上。
這個逐漸形成的反罷免陣營基本上涵蓋了多領域的精英,主要由硅谷地區一些大公司高層、前法官、律師、部分斯坦福大學法學院學生、法學教授、《舊金山紀事報》等媒體從業人員組成。他們的理由主要是:法律不應該受到輿論的壓力。反罷免陣營曾經試圖以技術理由叫停罷免,但正是巨大的輿論壓力讓這類理由靠邊。反對派之后的上訴也被加州第六巡回上訴法庭駁回,罷免案終于出現在選票上,并以近60%的贊成票通過,佩斯基法官被正式罷免。
支持罷免投票的人士則特意翻出佩斯基審判過的案例老賬,發現他在對拉丁裔被告的審判時“偏嚴苛”,而審判另一些案件“過輕”,引起過部分原告的抗議。由此要求問責佩斯基,控訴其“戴有色眼鏡”“庇護社會精英”行為的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加州6月5日的投票結果彰顯了民主的力量,彰顯了選票的威力,彰顯了公民訴求的意志。當一位民選的法官官員,違背了最基本的法制觀念,觸犯了大多數人的意志,就應當被罷免,就能夠被罷免。這無疑是在加州甚至也是在美國公民選舉和司法系統規范建設領域豎起了一座具備標識性的里程碑。
如今,佩斯基毫無疑義地被選民投票罷免了,他也因此創造了兩項紀錄:他不但是加州自1932年以來首位被選民罷免的法官,同時也是美國自1977年以來首次被民眾拉下馬的法官。據悉,自1911年罷免合法化以來,加州只有4名法官被罷免。
就在特納被輕判一事鬧得沸沸揚揚之際,一張犯罪學教科書的圖片在社交網絡上瘋傳。特納的入獄照旁配上圖示:特納,斯坦福大學學生,在兄弟會聚會上強奸、襲擊一名失去意識的女生后,入獄三個月被釋放。很多人對如此短的刑罰感到震驚,更多熟悉刑事司法系統中性暴力的處理方式的人則對特納被判有罪服刑而震驚。你怎么看?
公布這張圖片的學生是華盛頓州立大學的學生Hannah Shuman,她分享圖片時指出:“雖然他可能逃脫坐牢,但是在我的《刑事司法101》教科書中,特納被用來定義強奸,他罪有應得。”這個帖子已經被轉載數十萬次,民眾紛紛贊賞道:“這是最嚴厲的懲罰!”“沒有什么比成為教科書經典更壞的了”。
特納在服刑三個月后便出獄,曾經獲得加州游泳冠軍,全美排名第十的特納,被斯坦福大學退學回到家鄉俄亥俄州,并在當地登記注冊為性犯罪者。
這起案情的終極啟示是,法官也不能任性,超越規范和法制底線的判決,也會被人民和正義拋棄。精英不是保護傘,更不是遮羞布,特納縱然逃脫了長期的牢獄之災,卻無法逃脫社會公認、教科書定義的強奸犯名號的懲罰,成為教科書級的性侵強奸典型,他下半輩子的靈魂將如何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