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境保護與經濟發展不是單選題

文_本刊記者（發自江西瑞金）

在經過首輪中央環境保護督察的“洗禮”之后，不少地方政府的思維方式和執政理念也發生了轉變，許多長期存在的環境問題得到了解決。但環境保護工作遠未結束，今年5月底，環保督察“回頭看”工作又陸續展開。日前，第一批中央環境保護督察“回頭看”進駐工作已經結束，著重針對打好污染防治攻堅戰的重點領域開展專項督察。

建設生態文明是關系人民福祉、關乎民族未來的大計。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我們既要金山銀山，又要綠水青山，而且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面對“環保欽差”的到來，老百姓也是歡欣鼓舞，熱烈歡迎。不過，本刊記者了解到，面對力度空前的環保督察，卻也有一些人表示了擔憂，這是為什么呢？

環保督察持續加碼

今年5月30日，第一批中央環境保護督察“回頭看”6個督察組陸續進駐河北、內蒙古、黑龍江、江蘇、江西、河南、廣東、廣西、云南、寧夏等10個省（區），開展為期一個月的督察工作。

在生態環境部國家環境保護督察辦公室副主任劉長根眼里，這是“看病抓藥”后的一次“復查”。2015年年底起，中央環保督察組分4批對全國31個省份存在的生態環境問題進行了一次“全面體檢”，并對存在的問題開出了“藥方”。本次“回頭看”，正是要看看地方政府有沒有認真“吃藥”以及“藥效”究竟如何。

廠區內綠色噪音隔離墻分外醒目

讓劉長根感到欣慰的是，督察指出的多數問題要么得到了整改，要么正在推進解決，深圳、東莞等地污水管網建設欠賬嚴重等一批重大環境問題整改取得明顯成效，地方黨委和政府環境保護責任意識大大提升。

數據是最有力的證明——截至2018年7月7日，督察組共向地方轉辦37090件案件，地方已辦結28076件，其中責令整改22561家，立案處罰5709家，罰款5.11億元；立案偵查405件，拘留464人，約談2819人，問責4305人。

通過本次“回頭看”，過去一些久拖不決的環境問題，也迅速得到了解決。例如，今年6月，中央第四環境保護督察組進駐江西，很快便接到群眾反映，瑞金萬年青水泥有限公司環境整改不到位，老百姓意見很大。督察組查明情況后，要求該企業立即進行整改，盡快解決各項環境問題。

而本刊記者了解到，督察組的整改通知下達后，該公司迅速采取了多項整改措施，督察組指出的噪音、粉塵、污水等問題已基本得到解決。

8月14日，本刊記者在萬年青公司廠區內看到，數十米高的綠色噪聲隔離墻分外醒目，有效降低了生產過程中產生的噪音污染問題。據統計，被要求整改以來，該公司共加裝消聲器二十多臺，建設隔音墻近千平方米，安裝密封彩瓦上萬平方米。

此外，該公司還新建了多個沉淀池，廠區廢水經沉淀處理后，可用來洗車和灌溉，實現了循環利用，污水外排的現象也得到了根治。該公司一負責人告訴記者，依據整改要求，公司將在年底之前建成原煤堆放鋼棚，落實封閉管理措施，目前，原煤鋼棚的公開招標工作已經結束，即將進場施工。他同時表示，公司還將在廠區圍墻周邊種植一片寬度達20米的防護林，已與相關公司簽訂了協議，待政府完成土地流轉后，即可實施種植。

魚和熊掌如何兼得？

實際上，萬年青水泥公司的污染問題由來已久，早在2016年8月，環保督察組就發現了該企業的問題，并且當時就責令企業和當地政府拿出整改措施。

然而，將近兩年時間過去了，該企業卻依然我行我素，政府當初承諾的整改措施卻無一兌現。

當地政府一位不愿具名的工作人員告訴記者，政府亦有苦衷。萬年青水泥公司是當地的“明星企業”，自2005年投產運營以來，為當地的經濟發展做出了巨大貢獻，一直是當地的“納稅大戶”。

目前，萬年青水泥有兩條4000噸/天的水泥熟料生產線，生產規模為400萬噸/年，實際產量為330萬噸/年。本刊記者查詢其母公司萬年青（000789）2017年年報發現，萬年青水泥2017年實現營收11.95億元，凈利潤2.54億元，盈利能力相當可觀。

而且，該企業還解決了周邊數百名群眾的就業問題，換句話說，該企業一旦停產，當地數百名群眾立馬就會失業。“不能不顧這批群眾的死活。”該工作人員表示，目前，對于企業存在的問題，政府按照相關要求區別對待，能整改的已經在著手整改，對于問題比較嚴重的瑞金萬年青商砼有限公司，則已經下令停產整治。

此外，當地政府還在積極籌劃，擬對萬年青水泥公司衛生防護距離六百米內的576 戶居民實施整體搬遷工作。

實際上，據本刊記者了解，類似的案例在全國并不鮮見。曾經為經濟發展做出卓越貢獻的“功臣”，由于達不到環保升級要求，反而成為環境污染的“罪人”。

就在不久前，由于環保停產波及八成產能，上市公司亞邦股份不幸被ST（退市風險警示）。公司原董事長秘書劉洪亮在微信朋友圈感慨道：年利潤超過6個億、世界市場占有率第一的企業，出口占四成，被環保一刀切成了ST，還沒有來得及應對中美貿易戰，便倒在了自己的環保問題之下。

面對環保高壓，上市公司都束手無策，一些小微企業就更艱難了。曾有小微企業主抱怨：“小微企業也曾為了地方經濟，為了國家發展做出過貢獻，如今為了環保，又嫌我們擋路，將我們一腳踢開，怎能不讓我們心寒？”

一邊是環保督察持續加碼，一邊又要防止“一刀切”，魚和熊掌如何兼得，正成為考驗地方政府履職能力的一道難題。

環保問題背后的問題

據媒體公開報道，今年7月26日，在江蘇省十三屆人大常委會第四次會上，江蘇省環保廳廳長王天琦坦言，在畜禽污染整治問題中，江蘇有的地方出現簡單粗暴的“一刀切”，甚至非禁養區內具備養殖條件的養殖場也被強拆。

原因何在？在王天琦看來，有的地方是因為擔心對重要水體造成影響，擴大了禁養區的范圍；但還有的地方純粹是怕被問責，才導致了“一刀切”。

而本刊記者了解到，同樣是處理畜禽污染問題，山東濟寧泗水縣的做法就很值得借鑒。

泗水縣是畜牧業大縣，農業產值近一半來自畜禽養殖。2017年，全省各地按照環保要求劃定“禁養區、限養區、適養區”，并要求年底前實現禁養區內所有養殖場戶關閉搬遷，整治養殖污染。泗水縣全縣一共有3000多家養殖場戶，其中2100多家劃在了禁養區內。

不過，濟寧泗水縣畜牧局并沒有采取簡單的“一關了之”的方法，而是采取堵疏結合的方式。一方面，全縣各鎮街在適養區內規劃了3000多畝39個養殖小區，同時，縣里還通過和銀行對接，充分利用好養殖貸，能使農戶節省將近50%的貸款利息，搬遷場地和資金問題迎刃而解，再去做養殖戶的工作，就容易多了。

最終，該縣禁養區內退養工作圓滿完成，畜牧產業也向規模化轉型，全縣各類畜禽養殖量不降反升。更重要的是，養殖戶對這項工作非常理解，一位養殖戶表示：“你自己是個養殖戶不覺得怎么樣，如果是附近的鄰家，就覺得很反感了。搞養殖必須得符合國家的大政策，符合環保這一塊，這是最起碼的。”

通過上述案例，我們不難發現，經濟發展和環境保護并不是一道單選題，只要真心為群眾著想，肯動腦筋，魚和熊掌是可以兼得的。

實際上，有些問題表面上是環境保護的問題，其背后卻是地方官員“政績觀”的問題——過去政績和GDP掛鉤，所以盲目招商引資，把許多污染企業也引進來了；如今政績和環保掛鉤，又盲目搞一刀切，不問青紅皂白，寧愿錯關一千，也不漏關一家，就是怕擔責。這樣的政府官員就像一個鐘擺，總是在兩個極端搖擺，實際上就是一種典型的懶政思維。

記得兩年前，本刊記者曾采訪過一位經營柔性電路板的企業家，他的企業原本建在沿海省份；但由于柔性電路板屬于高污染行業，他被迫將企業遷往內地。恰好當時中部某地方政府大力招商引資，向他拋出橄欖枝，并承諾幫他處理好環評等事宜。

不巧的是，新工廠建成不久，就趕上了環保督察，內地的環保要求亦陡然升級。他的廠子建成之后，幾經申請，環評就是通不過。環評不過關，企業的生產經營自然難以正常進行。面對如此局面，他欲哭無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