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趙奮斗

據說老年人常犯三樣錯誤:吃錯藥,信錯人,給錯錢。這三樣我媽都占了,三項全能。而且她還特謙虛,全能而不自知。
她最常說的一句話是:“你放心,我又不傻。”她常說的另一句話是:“沒事兒,那人一看就是個好人!”
經常把這兩句話掛在嘴邊的,一般都是騙子的重點關注對象。
當然,我媽也不是誰都相信,比如她就不信我和我姐,老覺得這倆閨女合伙兒坑她。我倆說啥她都條件反射般地質疑:“那誰誰誰可不是這么說的。”這個“誰誰誰”可以是任何人,從她幾天前在超市認識的大媽到發廊洗頭的小妹,再到中醫診所門口發小傳單的人,總之,隨便從街上拉個人都比我和我姐權威且有信譽。
每次市面上出了新騙術,我們姐妹倆都第一時間告訴我媽,就怕她上當。饒是這樣,很多年前她還是被一群騙子合伙放長線釣大魚,差點兒把家底都給騙去。
那次先是有人假冒某大型家電公司打電話做市場調查,假模假式地問了幾個問題之后,要了我媽的姓名和地址,說是過陣子會有抽獎活動。過了一個月,我媽都把這事兒忘了,第二個騙子如期登場,說:“你一個月前在我們公司參與過市場調查吧?”
我媽老實回答說:“我腦子不好使,不記得了。”
對方很盡職地核對了姓名、地址,表示是你是你就是你,我們的電腦里有記錄。
我媽說:“哦,你們有記錄啊,那大概是我。 ”
那邊一通查詢之后,只聽話筒里一聲舞臺劇式的倒吸氣,騙子驚喜地說:“哎呀,你的運氣太好了!你中了我們公司的頭等獎,15萬啊!”
接下來的劇情就比較老套了:經理來了,總代理也來了,幾個騙子在電話里一唱一和地恭喜我媽,恨不得立刻幫我媽把這筆錢規劃好,一分都不能浪費,真是比自己得獎還盡心盡力。歡聲笑語里,老太太心里暖洋洋的。
誰說人與人之間冷漠缺少愛?那是你們沒跟騙子聊過天。
最后的重頭戲是問我媽要銀行賬號,說必須當天轉賬,否則這錢就作廢了。我媽一聽,趕緊拿出支票本給人家念賬戶號碼。
要說關鍵時刻就看出人和人資質的差別了。要是一般人,到這一步還沒掛電話,而且支票本都拿出來了,基本就被騙了。可我媽不是一般人啊,支票本上好長一串數字,她不知道哪一串是對方需要的。于是,她耐心地一個數一個數從頭念到尾,連中間的間隔符號和右上角的支票號碼都不放過。騙子認認真真地記,越記越覺得不對勁兒,說:“不對呀,你這個賬號怎么這么長?”
我媽誠懇地說:“我也不知道,反正我把這本子上看得見的數都念給你了,你自己看著辦吧。”
騙子說:“那你等一等,我去核實一下。”
我媽等的時候實在按捺不住心中的小雀躍,給我繼父打電話報喜。
我繼父雖然遇人不淑娶了個傻子,自己倒是不傻,我媽說了不到兩句,他立即反應過來,大叫:“這是個騙子!”掛了電話后,他立刻給銀行打電話凍結賬戶。萬幸動作快,再加上我媽給的賬戶號碼不對,一分錢也沒損失。
那之后我媽消停了一陣,每天垂頭耷腦地悔過自新,逢人便提醒人家:“主動上門給錢的不能信啊!”
反省了沒多久,她的思路不知怎的就轉變成給錢的不能信,給藥的還是要信的。于是,我媽被人忽悠著買各種高級保健藥,尤其喜歡聽藥販子高傲地說:“這款藥市面上根本買不到哦。”
我問我媽:“你有沒有想過,市面上買不到是因為這藥壓根兒沒通過藥檢?”
我媽斬釘截鐵地說:“不可能,好多人搶著買呢。我能買到多虧有朋友介紹,一般人可搶不著。 ”
我在心里翻白眼,好多人搶又怎樣?那只能說明這世上傻子多,你傻得還不夠獨一份兒。這一買就沒完了,開了殺戒一樣啥貴買啥,便宜的她都不稀罕買。要說我媽身體還真是不錯,這么數十年如一日地給自己“投毒”,居然沒事。
但沒吃出事不意味著就可以繼續隨便吃,我每次去她那兒都想方設法地幫她扔藥。前陣子去她家,一口氣扔了四大塑料袋的中藥。13加侖的那種垃圾袋,四大袋!過去地主家囤糧都沒她囤藥這么有氣勢。
我媽一看我扔了這么多藥,大驚:“你都扔了些啥?是不是把我救命的藥扔了?”
我說:“拉倒吧,救啥命啊,過期那么久,都成了要命的藥。”
我試圖跟她講道理:“你有病看病,不要瞎吃藥,是藥三分毒。”
“當代神農”悶頭在垃圾桶里搶救她的藥:“誰瞎吃了,這都是醫生給開的。”
我警覺:“哪個醫生?”
她支支吾吾:“就是……那個誰,人特別好,一看就是個實在人。”
在她眼里,誰都是實在人,就我這個扔藥的不實在,憋著一肚子壞水阻撓老媽修仙。
第二天出去吃飯時,我繼續跟老太太嘮叨藥的事兒:“你又不煉丹,吃那么多藥干啥?就說柜子里那些健脾養胃的藥,你的飯量比我都好,是哪個混蛋醫生說你需要健脾養胃的?”
我媽很不高興地反駁我:“我打小脾胃就弱。”
說這話時,她正在專心對付眼前的一大盤魚,從頭啃到尾,吃得跟一只老貓似的。旁邊還擺了四個粽子,一口咸一口甜,插著花地吃。大嬸,你分得清脾胃弱和吃撐了的區別不?
我又耐心勸了幾句,她就不耐煩了。
她不樂意聽,我只能閉嘴。人到中年就是這么慘,既要擔心孩子不聽話出門惹禍,還得操心爹媽不聽話在家被人騙。而且爹媽可比孩子難管多了,急了不能罵,怒了不能吼,說多了她還嫌你啰唆、不信任她。
后面幾天我老實了很多,沒敢再繼續嘮叨我媽。藥也扔得不那么囂張了,只能趁她不注意,四處偷偷摸摸地找過期藥和可疑藥,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不孝女在惦記存折呢。
最后一天去機場前,我抓緊時間在屋里巡查,果然發現冰箱里還有一瓶不知道什么時候剩的諾麗水,拿起來晃一晃,基本空了。
剛想扔,我媽一個箭步沖過來:“別扔,里面還有呢,老貴啦!”
我對著瓶口往里看,真的,還有一口呢,剛剛蓋住瓶底。
我說:“就這么一口了,扔了!”她說:“就這么一口了,我喝了。”說完直接仰脖灌,生怕我搶。結果喝得太急,還嗆了一下。
我媽一邊咳,一邊氣急敗壞地數落我:“你看你,非要扔我的東西,要不然我嗆不著。”
真是要活活氣死我。
娘倆兒心里都不高興,去機場的路上自然沒話說。
快要過安檢了,我問我媽:“《弟子規》里說給爹媽提意見得笑著勸、哭著勸,我要是在這兒抱著你的腿哭著勸你少買點兒藥,你會聽嗎?”
我媽說:“不會,還會嫌你丟人。”我嘆氣:“你瞎吃藥,萬一吃出個偏癱,我也會嫌你丟人的。”
我媽說:“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我以后少買點兒,你也少嘮叨點兒,咱倆都改改,行了吧?”
我討價還價:“我比你小,你先改,我跟著改。”
她笑著擺擺手,一副大人不記小人過的樣子。
過完安檢,我把電腦往包里放,覺得不對勁兒,打開一看,里面不知什么時候被我媽塞了一大盒保健藥,今年12月到期。
我隔著安檢門往外看,小老太太笑得一臉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