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階樵
作為被譽為“一部氣勢磅礴,奪人心魄及令人謙恭的小說。”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赫塔·繆勒的《呼吸秋千》帶給我一種不一樣的閱讀體驗。《呼吸秋千》講述的是二戰結束時,17歲的男孩雷奧被送到烏克蘭勞動營,作為曾在“二戰”中與納粹政權合作過的德國人,受盡非人待遇。充滿著詩性與殘酷美的文字將人帶入過去的時空,如同魯迅先生說一部《紅樓夢》,經學家看見《易》,道學家看見淫,《呼吸秋千》讓我感到一種遼遠的孤獨,及至在時光里與孤獨和平相處的釋放。
故事一開始,是主人公雷奧被莫名放逐,書中寫道:“17歲的我心想,這次離家來得正是時候,只要能離開家,只要將來情況不會變得太糟,于我而言甚至是件好事。我要離開這針尖大的小城,這里所有的石頭都長著眼睛。”同性戀者雷奧還未意識到自己即將被作為囚犯被國家囚禁,作為恥辱被家人放逐的命運,17歲,同性戀情、二戰、納粹、集中營,所有的一切放在一起,綻放出惡之花,只是人如蜉蝣,無力抗拒。
書中所講的是隱秘的歷史,然而表現的是人類共同的情感。或許我們無法想象那樣的時代與歲月,但面對宏大時空,國家強權、人性之惡,作為單個個體的無力感想必人們不會感到陌生。即便有幸生在和平年代,人們同樣不乏面對各種各樣的困境。現實是平淡、美好、邪惡的。在努力而不得,甚至連努力的權利都被剝奪的時候,現實往往將人引入宿命。
每個靈魂都有一處孤獨的角落。孤獨不是一種狀態,不是寂寞無聊無奈,孤獨是內心深處的空間,盛放著一個人最后的安寧。讀《呼吸秋千》,自始至終感受到赫塔洗練字句中滲透的孤獨感。孤獨滲透在饑餓、拷打、欺騙、陰暗、卑劣之中,而時過境遷,饑餓天使也不再出現的時候,一切留在昨日,唯有孤獨如影隨形。
你懼怕嗎?孤獨不是集中營的產物,不是暗黑世界的存在。孤獨是每一個人生命中固有的,不可避免又無從逃避的狀態,是人類情感的一種,如果懼怕,當孤獨的時候,會無力、會動搖、會迷惑,被放逐或者自我放逐,周圍往往是無垠荒漠。在我們生存的世界里,個人總是渺小的,不管如魚得水還是疏離淡漠,總會在某些時間空間靈魂無依。平凡之路上,也會遇到不可解的境地,單純是幼稚,信任是天真,愛情是奢侈,理想不及幾十年的溫飽,一邊丟掉不切實際的東西,一邊也丟掉了自己。
每個人都擁有獨一無二、飛揚恣肆、靜美悠遠的靈魂。孤獨讓我們可以在深而靜的空間凝視我們的內心,從而與自己與所有遇到的花朵樹木風雨雷電和解。孤獨所散發出來的巨大力量會讓人更深刻的體會所謂的正義、平等,它們從來都不是它們表現出來的樣子。珍視小小的孤獨空間,將喧囂世界里的所有壞的糟糕的東西丟進去,讓它們撕扯消逝,或許我們不會和自己的內心漸行漸遠,從而繼續明媚起舞,爽朗清舉。
最后,還是安靜地讀一下赫塔·繆勒《呼吸秋千》的結尾吧:
“我喜歡坐在白色的福米加小桌前,一米長,一米寬,一個正方形。當鐘樓敲響兩點半時,陽光照進屋里。地板上、小桌上的投影是一個留聲機殼,它為我播放瑞香花之歌或那首褶著裙子跳舞的《鴿子》,我從沙發上拿起枕頭,舞蹈著進入我笨拙的下午。
我還有別的舞伴。
我已經跟茶壺共過舞,
跟糖罐,
跟餅干盒子,
跟電話,
跟鬧鐘,
跟煙灰缸,
跟房門鑰匙,
我最小的舞伴是一個掉了線的大衣扣子。
不對,
有一次,一顆沾滿灰塵的葡萄干躺在我的福米加小桌下面,我跟它跳了舞,然后把它吃了。然后,我的心中有了一種遙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