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微笑

去醫院的路不遠，駕車五分鐘就到了。

郭南這幾天感到身體不適，老惡心。向梅說，還是去醫院看看吧。

妻子的勸說郭南向來是百依順從，他一生最大的幸福是娶了個滿意的妻子。

可是這次郭南沒聽向梅的話，說，單位里很多事要辦，放不下。

向梅不高興了，說，工作再重要，還有生命重要嗎？

今天上邊要來人，局里的領導要下來，領導下來的意圖郭南不得而知，但他還是把所里的事情安排好了：衛生打掃得干干凈凈，吩咐下屬，誰也不許給所里丟臉，否則處罰。

領導下來時，所里警員們個個警帽整齊，一字兒排開，夾道歡迎。

領導們很滿意。

原來領導是下來散心釣魚的。郭南總算松了口氣，對副所說，你安排吧，我要去趟醫院。

郭南知道副所對自己的位置早已垂涎已久，給他個表現機會也許是好事。

郭南從警二十多年了，是一步步爬上來的，一個普通民警，曾立過一次一等功和一次三等功，當個所長無可厚非。

不過郭南一切都不看重，包括仕途，也許爬得越高，摔得越重，但是工作還是要做好的。人生如此，奢望不能太高，家庭環境好就滿足了，在今生的旅途里，他只看重向梅，是向梅給了他一生快樂和幸福。

醫院檢驗報告出來了，晴天霹靂！郭南患的是食道癌，絕癥。

向梅哭了，郭南也沒想到竟患了絕癥。安慰向梅說，人生由命富貴在天，一切都是蒼天安排的，今世咱倆在一起，就是蒼天恩賜，下世咱倆還做夫妻。

到醫院看病回來后，郭南直奔所里。副所匯報說領導很滿意，在王振寶的魚塘里釣魚，沒釣上幾條，倒下網打了魚不少。

王振寶是個養魚個體戶，前幾天因兒子犯了事，多次來求過情。

郭南對副所的做法很不滿意，說到哪里去釣不行為什么偏偏要到王振寶的魚塘呢？下網打魚，肯定把魚塘折騰得不輕。

回到家里，郭南問向梅，我要你把王振寶送來的禮品退回你退回了沒有？向梅說早退回了。郭南罵了句，丑惡。

向梅沒聽明白，說，你說什么？郭南擺擺手，說，不是說你，是說今天下來的那些人。

王振寶兒子年齡不大，竟進女廁所偷看女人屁股。被偷看的女人不是別人，是王振寶的鄰居，也是局長的小姨子。

王振寶跟局長小姨子兩家歷來不和，局長曾多次追問過此事，郭南也想嚴厲懲辦，可是看那孩子，實在年齡太小，也就十五六歲的樣子，這不由使郭南想起一段往事。

孩提時，郭南也曾因玩耍闖進過女廁所，被人痛打了一頓，這丑惡的一幕至今難忘。人生如夢，誰沒有丑陋的一面呢？孩子嘛，不要毀了他前程。經過一番思考，所以郭南做出決定，不處理了。

向梅不知根由，說你不處理此事不怕得罪領導嗎？

郭南笑了笑，說，得罪也就得罪了吧。

向梅不再說什么，他了解郭南的個性。

為此事王振寶感激不盡。

可是今天這些人到王振寶魚塘釣魚實在不妥。

此事郭南雖不滿意，想事情做了也就做了，不滿意也沒辦法，何況自己一個小小所長，總不能讓領導的丑事曝光吧。

郭南有自己想法，自己得了病，恐怕很快就要下崗了，在人生的結尾，何苦再去得罪那么多人？

郭南已經得罪領導不少了。盡管他在官場言行總是帶著微笑。

郭南不想讓人知道自己得了病，可是紙包不住火，郭南患了病大家都知道了，但是郭南依然微笑。平時的微笑曾給人們帶來無限好感，可是這次大家都很酸楚，說，郭南，你一定會好起來。

這無非都是些安慰的話，郭南心里明白，自己恐怕沒幾天活了。

果然，領導安排他在家里休養。沒了工作壓力，他心里輕松了許多，每天除了料理好家務外，就是看看電視逛逛街。

向梅說，你看怎么樣？人家早就想把你拿下來了，領導的手段也太齷齪了。

無所謂，面對齷齪與丑惡，郭南是這樣解釋的，人生誰無丑？當面對丑惡的時候，應先拿鏡子照照自己。

向梅知道郭南看人生比較透徹，對于郭南的觀點她也不去細想那么多，她很信賴丈夫。

鄰居小芳的男人小周死了，那真是一對恩愛夫妻，小芳那個哭啊，大家也跟著掉淚。郭南也參加了葬禮，回家后，向梅哀傷地說，小芳往后可怎么過啊？

小周和小芳年齡都不大，四十出頭，身邊還有個十來歲的孩子。平時倆人生活很拮據，全靠小周販魚蝦攢下錢買了這棟樓房，沒想到，小周出了車禍說走就走了。

郭南總是把家務做得很好，做好向梅愛吃的飯菜，等向梅下班回來。向梅只要一進門，他心情就開朗了許多。

這天向梅下班回家，笑著把一張請柬遞給郭南，原來小芳要跟人結婚了。郭南愣了一下，說，這么快啊，小周百日還沒燒紙呢。

向梅說，你知道小芳嫁的那個人是誰嗎？就是劉冬。

劉冬也是個魚販子，在農貿市場擺了個攤位，曾跟小周鬧矛盾吵過一次架，郭南還處理過此事，沒想到小周死了不到半年，老婆竟嫁給了他。

簡直不可思議。郭南嘆了口氣。

小芳跟劉冬結婚了。小周在世時，是不舍得花錢的，就知道攢錢。小芳跟劉冬結婚后也像變了個人，整天樂呵呵的打扮得花枝招展，還給劉冬買了輛奧迪車，夜間經常出入歌廳酒吧，開心得很。

郭南很是為小周鳴不平，小周在天有靈是不能接受的，但是人家的事誰也干涉不了，人生原來就是這樣。

郭南由此想到自己，如果自己死了，向梅會不會也是這樣？

郭南不由心事重重，躺在床上，望著屋內熟悉的一切。

這個巢是郭南和向梅平時辛苦構筑的，可惜將來就要另易其主了。

見郭南整日悶悶不樂，向梅很關心，問，你怎么了？郭南掩飾說，沒什么。向梅說，慢慢治療，你會好起來的。

但愿如此吧。向梅給郭南找了很多醫生，包括社會游醫，能求的都求了，果然病情有了好轉。

向梅是一個醫院里的護士，照料病人很有經驗。休班時她把時間都用在照料郭南身上了。

晚飯后向梅經常領郭南去的地方就是美人廣場，那是個休閑的地方，許多人在這里跳舞，孩童在這里玩耍，情人在這里交談。郭南觸景生情，說，咱倆就是在這里認識的。

向梅點點頭。半晌，郭南又說，是我把柳北打敗了，有情人終成眷屬。向梅笑了，說，美好時光啊，一晃就在眼前。

郭南忽然想起什么，說，你去跳舞吧。向梅說，你這個樣子，我沒心情跳不起來。郭南笑了，說，跳吧，我看。

向梅真的就跳了起來，很優美。跳完，向梅滿眼淚水，親了郭南一下，說，我就是跳給你看的。

郭南也熱淚盈眶，沉浸在往事中。為了向梅，他和朋友反目成仇，還挨了一巴掌。

向梅的體貼郭南很感動，感動向梅細心照料，也感動跟向梅共同相處的日子，美好的往事歷歷在目，可惜這段時光不會長久了。

郭南這幾日老覺得嗓眼堵得慌，有時痛得難忍，食物難進。

這天，老同學柳北登門看望來了。十幾年來，他已和他斷了音訊，不爽的事都過去多少年了，沒想到柳北還惦記著他。

柳北還是那個樣子說話直來直去。郭南說這幾年你過得好嗎？柳北說還可以，人生嘛，總有不順心的時候，不過，都不是很重要。

倆人聊得很多，正題還是聊郭南的病情。柳北體貼地說，其他都不重要，要注重關心自己，你一定會好起來。

柳北的探望使郭南很感動，要知道，往日的情敵做到如此很不容易了。

柳北走后，郭南細細思量，覺得柳北這次造訪另有意圖，說的恐怕不是真話。

比如說，自己的病明明是絕癥，怎會好起來呢？柳北是不是另有所謀？

果然，郭南從老同學那里得到了信息，原來柳北妻子也患了絕癥，糖尿病并發癥，腦血栓，常年臥床不起。

郭南似乎明白了許多，微笑了下，原來如此。

向梅平時并沒有什么反常舉動，她為人正派，不可能背地跟柳北有什么來往，那就是柳北另有所謀了。

郭南經常沉浸于思考中，自己已病入膏肓，人管得了生前難管死后，向梅是個大活人，人生的路人家會自己定奪。想到此，郭南還是愧疚地微笑了一下，盡管是無奈的微笑，也很凄楚，覺得自己是不是太霸道了？人總是有欲望的，為達到個人目的，都會運用手段，也許柳北沒錯。

郭南決定要跟柳北談談。

郭南約柳北到美人廣場聊聊。那真是一個令人開心的地方，休閑的人都在這里開心。

柳北看來很精神。郭南說，兄弟還是老個性啊，瀟灑。柳北苦笑了下，說，也有不順心的時候。

郭南說，一晃就是幾十年了，歲月不饒人啊。

柳北點點頭。

郭南沉浸在往事中。那時倆人是多好的朋友啊！親密無間，不就是為了一個女人嗎？都是女人惹得禍。但倆人交談都回避這敏感話題，只聊情感往事。

倆人自上初中時就是好友，班主任曾開玩笑說，看人家郭南跟柳北，好成一個腦袋。確實，倆人睡覺上下鋪，吃飯一塊吃，最難忘的是那次郭南被一群流氓糾纏，柳北挺身而出，身上挨了兩刀，住了醫院。

聊到此時，倆人不免動情。郭南緊緊抱住柳北，泣不成聲。

一切起因都是因為女人，那是飄來的一綹風，把一切都吹散了。

郭南哽咽說，我恐怕沒幾天活了，往后向梅還需你多多關照。說到此，郭南心酸又哀傷。

柳北沉默了一會，忽然問，我一直搞不明白，當初向梅明明跟我很好，你是用什么方法搞到手的？

郭南也不掩飾，說，很簡單，那天我約向梅出來交談，很快做愛了。

柳北總算明白了，長長舒了口氣，然后拍了下郭南肩膀，說，你行啊。

當初柳北被郭南打敗了，可是現在柳北就要勝了。郭南回到家里，還在細細思考。

郭南又住醫院了，多少日子里，他總覺得自己就是睜著眼睛的死人。這可累苦了向梅，整日忙前忙后的，待病情稍有好轉，郭南便要求出院。他只想回家，在自己溫馨的家里死了，也許好受些。

這天向梅已去菜市場好久了，郭南看看掛鐘，都中午12點了，不免有些著急，正要找手機，突然鄰居小芳敲門來，喊，郭大哥，快，向梅姐出事了！

原來向梅從菜市場出來，在馬路斑馬線上被一輛急馳而來的出租車撞個正著，送進了醫院。待郭南趕到醫院時，向梅已停止了呼吸。郭南悲痛欲絕，撕心裂肺叫著向梅的名字，怎么會這樣呢？

向梅說走就走了，在郭南眼里，向梅象征著世間美好，就是一朵花，可是這美好瞬間逝去了，就像一綹風，連句話也沒留下。郭南心里倍受打擊，病情更嚴重了。大家攙扶著郭南，為向梅舉行葬禮。

柳北也聞訊趕來了，很是悲痛，過來安慰郭南幾句。大家都很傷心。

墓場上只剩下郭南和柳北倆人，孤零零坐在那里細心傾談。郭南說柳北，你先回去吧，我想再待一會兒，有話要跟向梅說。

柳北說，你身體不好，注意。

郭南擺擺手，說，我知道。

柳北抹了下眼淚，站起來緩緩離去。

郭南止不住悲傷，又嚎慟起來。再也沒力氣了，嗓眼火辣辣難受，眼前發黑。他胸俯在墳堆上，仿佛聽到了向梅的心跳，又覺得緊抱著的不是墳墓，而是向梅的乳房，他會永遠跟向梅在一起了，欣慰了許多，但也在嘲諷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自己本是很寬厚的人，可是面對美好，他不希望留給別人。

人生多飄渺，生來死去匆匆忙忙。郭南腦里老浮現著與柳北向梅共同相處的日子，那段時光啊。

向梅，你等等我。郭南半瞇著眼，喃喃自語著。

是的，向梅走了，走得多少有點突然，讓人不能接受，可是在郭南眼里這結局還是完美的，他再也無需煩惱了。望著柳北的背影，郭南嘴角蕩出一絲輕松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