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的困境

鄉土作家王運興的小說，以情節見長。通過現實而曲折的多層次情節架構，將人性的多個側面像轉動的棱鏡一樣清楚地呈現出來。他的小說《石洞有魚》《林中有狐》等都是如此。現就他的《幸福背后的好心情》，來重點談談他的小說對人性的思索。

小說一開頭，就寫夜色中主人翁王醋拿著刀去報復據傳與妻子“關系不一般”的廠長“大屁股”。作者給他取名王醋，顯然寓意他是個醋意十足的人。“王醋的女人很漂亮，在王醋眼里，女人就像自己的眼睛，容不得沙子，更不能讓別人玷污得了便宜。”所以他是帶著一股激憤的沖動去的，但其實他的內心很恐懼，“提菜刀的手在顫抖”，但憤怒推動著他，他甚至“想到了廠長失去陽物時的慘狀，心情亢奮起來”。這是一個社會底層小人物受辱后實施報復時的典型反應。是什么讓他抗拒住恐懼，有膽量實施這樣的暴力行動？除了天性的醋意，可能更多是他感覺作為一個人的尊嚴受到了污辱，“這口氣咽不下啊。”表明了他真實的心理。

但被老五勸回去后，他又鬼使神差地到“大屁股”的廠里打起了雜工。是什么讓他放下了面子，愿意這么做呢？是殘酷的現實，為了基本的生存，“孩子要吃奶粉。”這是現實對人性的影響，王醋盡管想去保持住男性的尊嚴，但男人能不能養家同樣是對男人尊嚴的基本考量。權衡之下，王醋還是做出了妥協。可謂人窮志短。

隨后王醋在廠里由恨而蓄意縱火，“大屁股”則因秀枝的求情，出面把王醋保了出來。出來的王醋心里還蓄著一團怒火。說明此時的他還在努力保持著作為男人的最后尊嚴。但到“大屁股”主動去王醋家，讓王醋做代收大櫻桃的肥差時，“王醋沒作聲，心里很矛盾。”又在秀枝的離婚要挾下，王醋同意了。

一旦做了肥差后，王醋馬上發生了多方面的變化。“今非昔比，王醋想，現在我是老板了，都望著我臉說話。”就是他真實的心理寫照。他可以故意刁難麻黑的女人，來報復以前麻黑收大櫻桃對自己的刁難，又刻意包庇老五，不怕得罪科長。到發生糾紛時，“大屁股”竟站在了他的一邊，給他撐足了面子。“王醋心里頓時對‘大屁股涌出一種親切感，這‘大屁股為人還是蠻不錯的。”這時的王醋，人性的基點已經發生了位移。他因“大屁股”失去的尊嚴感，在眾人的面前又補了回來。他的心理由此獲得了補償，盡管是畸形的。隨后的對“大屁股”的邀請和留宿，更是這種畸形心態的進一步發展。“那‘大屁股廠長可真是個財神……若這樣下去，用不了幾年，我也開奧迪車，我也玩別人女人。”就這樣，一步步地，王醋的心理發生了徹底的扭轉，他由受害者而幻想成為施害者，由受辱后的憤怒變成了幸福感十足，“王醋此時嘴里吐著煙圈，神氣極了，一副了不得的樣子。”

這是人性的幻變，是現實和社會導致了這個幻變。王醋作為一個客觀存在的生命體，被現實的洪流所裹挾，自覺或不自覺地扮演起這個角色。他心態的改變，代表了他人生價值體系的改變。他起初的憤怒，是以人本身為價值體系產生的。所以他有了強烈的受辱感。但后來由受辱反而感到得意，是以生存為價值體系來評定的。是純粹的精神與生存的利益的兩大矛盾產生了這種變異。這里的生存的利益也包括精神層面的東西，比如他因為一場糾紛在眾人面前撈足了面子，可以理解為物化的精神。就兩種精神層面來講，物化的精神顯然占據了主導地位。這樣他可以有權利搖身成為一個施害者，來掩蓋或轉移他曾經作為受害者的傷痛。這樣構成的社會顯然是一個不能平衡的社會，人生的價值體系向一端傾斜，整個社會體系最終會崩塌，無法持續的。

但我們的社會正存在著，而且也將繼續存在下去，其中必然出現了另外一股施以平衡的力量。這就是社會的正能量，它們或隱或現地存在著，有時你甚至未能注意到。但正是這股力量構成了社會存在的基石，給我們的未來帶來了希望。存在就意味著痛苦，而正是每次超越出這種痛苦，我們才能看到一個更美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