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從“治道合一”到“治道分立”的變化中產生了歷代王朝必須面對的“繼道統而新治統”的歷史使命,表明歷代王朝“治統”的維系離不開“道統”的強力支持。而“衍圣公”則作為尊奉“道統”的著力點,為歷代王朝所優渥,從而地位超然、安貴尊榮。但這種尊榮的背后,并不代表著“治統”對“道統”的膺服,衍圣公及其所代表的“道統”更多地是作為歷代“治統”之工具,為帝王所用;不過這種工具性的利用也在一定程度上維護了“道統”的延續,成為中華文明傳承延續的重要保障。
【關鍵詞】 衍圣公;道統;治統
一直以來,關于“道統”與“治統”的問題都是學界研究的熱點,不少學者從不同的角度對于中國傳統社會的“道統”與“治統”問題進行了廣泛的探討。然而,以往對此所進行的研究往往局限于理論層面,多數是從思想文化史的角度對二者關系進行論證,部分涉及對歷朝維系“治統”而尊崇“道統”政策的論述,如對清初理學名臣在禮制重建中所發揮作用的探討,更多的是探討政策和事件本身,而沒有上升到理論高度。而本文意在闡述歷代王朝“繼道統而新治統”的歷史使命基礎上,以歷朝對作為圣裔代表的衍圣公的優渥來探討衍圣公在“道統”與“治統”復雜關系中的存在意義。
一、“治道合一”與“治道分立”:“繼道統而新治統”歷史使命的產生
英國學者喬納森·沃爾夫在其著作《政治哲學緒論》中提出政治哲學需要回答的兩個問題,即“誰得到了什么”和“誰說了算”,前者是“指定基本的權利與義務,決定恰當的分配份額”的“分配正義”的問題,后者則是“政治權力的合法性”以及“政治義務”的問題。而對于“政治權力的合法性”的認同,亞里士多德認為:“一種政體如果要達到長治久安的目的,必須使全邦各部分(各階級)的人民都能參加而懷抱著讓它存在和延續的意愿。”[1]換句話說,就是指一個政權要得以維系,就必須有一個強大的思想理論加以支持,喚起人們對于其“合法性”的信仰,即民眾對于這一政治秩序、政治傳統認可的依據。
雖然這一系列的政治理論來自于西方,但對于中國傳統社會同樣適用。在中國古代,我們將由自孔子之世逐漸形成的儒家“論證圣人之道的精神和道的傳授系統”稱之為“道統”。簡而言之,“道統”既是傳統士人所認可的儒家信仰所在,某種意義上,掌握“道統”,也就收復了“天下士子之心”。至于“治統”,則被王夫之表述為:“天子之位也,是謂治統”,[2]即為歷代王朝統治的延續。
僅就“治統”與“道統”的關系而言,二者既相互獨立、也相互依存與支持,同時還會相互制約,其正是從政治經驗上升到理想理論,再由理想理論重歸到政治實踐的過程。而基于這種復雜的關系,先秦時期,先賢們提出了“治道合一”的理想政治模式,即治統與道統的緊密結合,合二為一。朱熹在《大學章句序》中有言:“一有聰明睿智能盡其性者出于期間,則天必命之以為億兆之君師,使之治而教之,以復其性。此伏羲、神農、皇帝、堯舜所以繼天立極,而司徒之職、典樂之官所以由設也。”即是說,先賢圣王需要聰明睿智能盡其性,所做的,是為億兆之君師,治而教之,即是說其一方面要作為君主進行國家治理,從而掌握統治權力,是為延續“治統”,另一方面也要作為先師來進行教化引導,從而掌握教化權力,是為延續“道統”。
然而到了雅斯貝爾斯所謂的軸心時期,中國的政治和思想分道揚鑣,發生了根本的轉向。從堯舜禹湯、文武周公時期的“治道合一”,變成了“治道分立”,故朱熹說“及周之衰,賢圣之君不作”“時則有若孔子之圣,而不得君師之位以行其政教”,[3]即掌握政治權力的君主與掌握信仰權力的思想導師不再合二為一,孔孟之圣成為思想的領袖,但卻不是當時君主,如孔子被稱為“素王”即是因此。這與西方所稱的“凱撒的物當歸給凱撒,神的物當歸給神”庶幾近之。
不過,即便是產生了“治道分立”,傳統社會對于這種“治道合一”的理想模式的追求卻沒有產生松動。宋明理學崛起后,“道統”之于“治統”的意義尤為重要,尤其是當少數民族統治者入主華夏的時候,為維護統治,更需要得到道統對其政權“合法性”的認同,才能夠將統治維系下去。因此“治統”與“道統”雖分立但卻不能分離,對于“治統”至高無上的權力維持,不可能“自愿地滿足于僅僅以物質的動機或者僅僅以情緒的動機,或者僅僅以價值合乎理性的動機,作為其繼續存在的機會”,[4]歷朝“治統”必須時刻獲得“道統”的支持。
由此,對于歷代王朝的統治者而言,其統治之中,不可忽略的一個問題,就是以“道統”來支持“治統”的問題,即產生了“繼道統而新治統”這一歷史使命。尤其是一代王朝初興之時,思想文化比較混亂,必須以“道統”的力量加以統合,收復人心,才能夠匡扶社稷,維系“治統”。而在中華歷朝傳承中,相比于漢族王朝,少數民族政權由于居于所謂“夷狄”之地,既入“諸夏”,其合法性定然受到質疑。在“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無也”的圣賢之言下,其“治統”在初立時相當脆弱。因之,歷代少數民族所建立的王朝,尤其是宋以后的金、元、清三朝,高度重視對“道統”的尊奉,其本意就是要“繼道統而新治統”,以“道統”來鞏固“治統”。當然,在深入“諸夏”統治之后,這些“夷狄”王朝也逐漸地“諸夏之”,“道統”的力量絕不僅限于在政治層面,為統治權術利用,還逐漸地在思想領域“漢化”“夷狄”。
二、衍圣公:“繼道統而新治統”使命下“治統”與“道統”的關鍵紐帶
基于“繼道統而新治統”的需要,統治者將衍圣公作為尊“道統”的一個著力點,從而使衍圣公對于歷朝“治統”意義非凡。衍圣公府,又被稱為孔府,其居者乃是孔子嫡裔衍圣公及其他圣裔子嗣。其名稱雖來自于宋代,然圣裔們作為國家尊奉的對象,受封爵位、開府建衙,最早則可追溯到秦漢之時,伴隨著儒家文化的興盛,“圣教廣澤”,地位逐漸提升。武帝尊儒后,歷朝優渥,其意就是要通過對衍圣公的尊榮,來達到對“道統”的尊奉,事實上就是做給天下讀書人看的一場戲。尤其是宋代理學興起以后,衍圣公名號地位厘正,成為王朝正統的一個標志。宋室南渡之時,衍圣公孔端友隨宋室南下,于衢州建立孔氏南宗家廟,事實上就是以“衍圣公”的存在來論證自己掌握“道統”,仍為天下正統。其后,基于這一思維,在北方建立起來的劉豫偽齊政權,將孔端友的弟弟孔端操之子孔璠封為“衍圣公”,與南方的“衍圣公”分庭抗禮。金熙宗天眷二年,金朝也奉孔璠為圣裔正宗,封為“衍圣公”。如此一直延續到金末,新興的蒙元王朝也加入進來,將孔之全封為“衍圣公”,由此產生了“三衍爭位”的現象。而這一現象也表明了,衍圣公的存在已經成為王朝統治的重要基石之一,其背后蘊含著希望以尊榮“衍圣公”來尊奉“道統”,進而以“道統”支持論證其“治統”的合法性與正統性,即為完成“繼道統而新治統”這一使命。“衍圣公”因此成為“繼道統而新治統”使命下“治統”與“道統”的關鍵紐帶。
三、結語
然而并不能夠過于高估了“衍圣公”之于“治統”的意義。及至明清,“衍圣公”為當朝一品,天下文臣之首;其子之中,長子為儲公,十五歲后即享二品官服,次子世襲太常寺五經博士等,皆位列高位。“衍圣公”地位超然,其家族安貴尊榮,明清之世,臻于巔峰。但相比于前朝,此時“衍圣公”不理政務、不任職權,到了清代中葉,甚至還被皇帝斥責不得干涉政務。嚴格的禁越職司與崇高的地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而其原因則在于統治者們更多地是將“衍圣公”作為一個標志,即為“治統”與“道統”的關鍵紐帶,而不問其他,甚至畏懼于“衍圣公”日漸增長的權勢。換言之,本質上來說,歷代王朝尊奉“道統”,不過是因為“道統”可以維護“治統”,正如漢宣帝所言:“漢家自有制度,本以王霸道雜之”,[5]“道統”始終被歷代帝王看做是一種工具,因之作為其象征的“衍圣公”,也只不過是歷代帝王的一種工具。進而,我們可以看到,儒者們所追求的“治道合一”的模式,在封建時代永遠是處在一種理想的追求當中,可望而不可即。“治統”絕不可能成為道統規矩之下的順民,與西方教廷不僅擁有豐富的資源,而且組織嚴密,甚至掌握強大的武裝力量所不同,在中國,“道統”的掌握者士大夫階層一直都是君王權力下的忠臣孝子,而“衍圣公”無疑也無意與當權者對抗,甚至在大多數情況下,還不得不屈從于世俗勢力。因此,從這一方面來說,原本作為“治統”之世俗權力制約的“道統”,在實際的政治實踐中,往往還需要屈從于“治統”。
不過,相比于在王朝統治中作為工具的存在意義,“衍圣公”在中華文明的傳承中卻有著獨特的價值——其作為“道統”的具象化符號,在傳統社會大多數知識分子眼中的地位是不容置疑的。而“衍圣公”的存在,也就是“道統”存在的有力證明,“衍圣公”所代表的圣裔們的延綿,也在彰顯著“道統”的長久不衰。因此,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歷代王朝通過對“衍圣公”的尊榮,以實現對“道統”的尊奉,也是對中華悠久歷史和文明傳承的有力保障,“衍圣公”在千年前傳承的,正是中華文明生生不息的文明火種,使得中華文明千年來常盛不衰。現代社會,雖然“衍圣公”已經成為歷史,但民族文化、中華文明依然需要傳承發展,統合文化、承傳文化基因的社會需要也依然存在。只是這一角色已經不再由一個傳續千年的家族所扮演,而只能在傳統文化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中,由人民大眾肩負起傳承發展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接續民族文化基因的歷史使命。
【參考文獻】
[1] 古希臘·亞里士多德.政治學[M].吳壽彭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65.
[2] 明·王夫之.讀通鑒論[M].北京:中華書局,2013.
[3]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M].吳壽彭譯.北京:中華書局,1983.
[4] 德·馬克思·韋伯.經濟與社會:上卷[M].林遠榮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7.
[5] 漢·班固.漢書[M].北京:中華書局,1998.
【作者簡介】
常津琿(1993.3—)女,山西臨汾人,曲阜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