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祎
摘要:作為朦朧詩派的奠基者之一,北島用其極富懷疑精神和象征意味的詩句,為20世紀80年代中國當代詩歌的發展作出了巨大貢獻。20世紀90年代以后,詩人的詩歌風格發生轉變,早期詩歌中強烈的理性批判筆調逐漸轉向晦澀冷峻,為文本解讀帶來難度,而貫穿北島創作始終的,是深刻的思想性,這也是一代人思想覺悟的聲音。
關鍵詞:北島 當代詩歌 意象 漂泊
中圖分類號:G63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5349(2018)11-0087-02
北島是共和國的同齡人,工人出身,沒有上過大學;但他的詩歌卻以高度的藝術成就,在中國當代文學史上占據一席之地,且取得了與西方現代詩平等對話與交流的資格。①北島的時代是詩歌的黃金時代,與北島的詩歌神話并存的,還有一大批優秀的詩人及作品。但北島作為朦朧派詩人,其深刻的思想性,對歷史、對人生的深入思考和懷疑精神,毫無疑問是最強烈的。同樣是朦朧派詩人,顧城詩美在才子式的空靈剔透,舒婷詩美在歌詠靈魂的明麗雋永,北島則以他冷峻深刻的思考、復雜密集的意象、充滿力量的懷疑和叩問,震撼了一代青年人的心。
一、豐富的意象②
以北島20世紀70年代后期的作品《太陽城札記》為例,復雜而深刻的意象構成了一組詩,思想的硬度和深度從象征和隱喻中生發。
意大利康帕內拉1623年出版了一部描述理想的書:《太陽城》。該書描寫的是一個平均分配、共同勞動的理想家園。北島可能是借“太陽城”的意象來象征當時的時代環境,寫就他眼中的“太陽城”。除去《和平》和《生活》較容易理解外,其余詩句都有較深的隱喻色彩,但比起北島后期更加艱澀難懂的詩篇,該組詩歌還是較容易解讀的。
《和平》中“帝王死去”,象征著征戰的結束,“老槍”象征著用于戰斗的武器,“抽枝、發芽”是時間的流逝,隨著時間的流逝,那些用于征戰的武器“成了殘廢者的拐杖”,修生養息的時代到來。“和平”這個宏大的命題被幾個意象的組合詮釋。而將生活寫作“網”則是環境使然。池莉《煩惱人生》中的主人公印家厚將生活寫作“夢”,反映了他對于生活處境的無奈和對美好生活的向往,暗含樂觀主義精神;與此相比,北島將生活寫作“網”,網是桎梏,是復雜,是危險,是一個集懷疑與悲觀于一體的意象。
在《網》之上,北島寫《自由》,將自由看作“飄/撕碎的紙屑”,“紙屑”是一個很輕盈的意象,而“撕碎”這一動作,有可能是這個自由的人發出,也有可能不是,所以在這里“紙屑”“飄”所象征的自由最終還是從一種不自由發出,不論這個“撕”的動作是誰做的。
《愛情》則是徹底由充滿象征和隱喻意味的意象構成。“雁群”所象征的信號飛過,愛情隨之而來,迎接愛情的是一處處女地,“處女地”這一意象很明確,很可能是一位邂逅了愛情的女子;而隨之而來的,不是雁群的停留,而是老樹的倒下,忽然躍入畫面的陰沉意象打破了原本的節奏,最后是象征眼淚的“咸澀的雨”。北島有意地將該詩仍舊命名為《愛情》,既是一種對美好愛情詩意的祭奠,也暗含有對特定環境下愛情的普遍描寫意味。
《藝術》從哲學的方式上理解,太陽只有一個,億萬個太陽都存在,是因為鏡子被打碎了,透過碎鏡子看現實中的東西,是一種唯心主義論調;從另一個角度看,鏡子上的輝煌的太陽隨著鏡子的破碎,也碎成億萬個,它們仍舊輝煌,這是太陽自身存在的不可更改,如果嘗試從這一角度解讀,或許反映的是詩人對于真理的堅定信心。
《命運》中用“孩子”和“夜晚”這兩個相對應的意象,運用荒誕的手法,展現“欄桿”這一意象的深刻隱喻。
《祖國》是一首很有力量的詩,“青銅的盾牌”“黑色的板墻”都十分厚重,對于“祖國”主題的展示具有高度的概括性。
二、尋找的信念
北島曾說:“自青少年時代起,我就生活在迷失中:信仰的迷失,個人感情的迷失,語言的迷失,等等。我是通過寫作尋找方向,這可能正是我寫作的動力之一。可我不相信一次性的解決……你也可以說這是一種信念,對不信的信念。”③強烈的懷疑意識使得北島始終伴隨著兩種自我,一種是絕望而寂寞的,這是悲觀的北島;一種是迷茫而反抗的,這是心懷希望的北島。從這兩個精神內核來看,北島與海子有類似之處。且不說他們詩中有很多意象類似(如太陽、大海、月光等),他們詩中體現出來的硬質也相似。如果把海子的詩比作金剛石般的質地,北島的詩則更像冷峻堅硬的花崗巖。與海子暢想德令哈,暢想遠方一樣,北島詩歌中也有類似的詩篇。正如《走吧》,作為20世紀80年代“尋找主題”文學作品的一部分,它刻畫出來的是一代人的迷茫和追尋。
這首詩沒有殘酷強硬的意象,充滿一種淡淡的憂傷。全詩五小節,均以“走吧”開頭,循環往復,具有典雅的韻律之美。全詩營造了一個灑滿月光的冬夜,詩人所代表的一代人行走在山上,落葉、歌聲、月光等意象組成凄清安靜的畫面,他們還沒有尋找到自己的歸宿,他們一直走。這一代人有望向天空的眼睛,有跳動的心,歷經了人生和歷史的考驗之后他們變得迷茫,但是仍舊堅定樂觀地用一顆充滿思想的心去探尋覺醒。最后一節中的“路啊路/飄 滿了紅罌粟”,以鮮明的沖擊力和美妙的意象隱喻探尋路上的陷阱和迷途。日本詩人小林一茶有俳句:故鄉呀/挨著碰著/都是帶刺的花。同樣是以花喻物,希望和惆悵并存,景美情深,似乎帶著三分喟嘆。
三、安定的漂泊
20世紀90年代,北島遠走海外,開始了長久的漂泊。他的詩風也隨著漂泊生涯開始了轉變,晦澀艱深而含蓄朦朧的意象成為詩歌的主要內容。這或許與詩人處于不同的境地,對世界和人生思考的狀態有關。眾多西方詩歌手法的運用特別是意象的創新,有時也不免使北島的作品顯得勉強生硬。但這應也是北島為中國當代詩歌作出的不懈的創造與開拓吧。
就像是火山冷卻后的安靜,北島的詩境洗卻鉛塵,簡潔明麗的詩性之光向我們點亮,恰如《零度以上的風景》。
……
是筆在絕望中開花
是花反抗著必然的旅程
是愛的光線醒來
照亮零度以上的風景
暴力不再,天空中有鷂鷹;悲觀的迷茫不再,前方是最初的風;殘酷的父權不再,我們銘記過去的黑暗,停止哭泣,走向歡樂與家庭;絕望中有筆開花,20多年來筆下有堅定的希望;愛的品質重現,我們曾經的感情都變得釋然。一首《零度以上的風景》似乎讓我們看到當年那個沖著時代呼喊“我/不/相/信”的青年,如今已修得曠遠豁達,閃爍著樂觀的詩意的光。
四、結語
毫無疑問,北島是朦朧派詩人中最耀眼的一顆星。他對于文學、對于自己的母語、對于人生和命運都有著強烈的使命感。他的詩歌從20世紀80年代到90年代所經歷的改變,既是藝術創造,也是他生活感悟之結晶。縱然有多少后來者居上,中國當代詩歌譜系上,永遠都會有北島的名字。
注釋:
①譚五昌.在北師大課堂講詩[M].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2012.
②洪子誠.北島早期的詩[J].海南師范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05(1).
③唐曉渡,北島.“我一直在寫作中尋找方向”—北島訪談錄[J].詩探索,2003(Z2).
責任編輯:劉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