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湖夢

趙海虹

1

琳在社交媒體上只留下了三張自己的動圖。

雖然，路過月球保留地的孤獨行者們大都記得她，也曾用各種不同的媒介留下她的影跡。在月球驛站漫天飛舞的電子訊息中，可以看到種種她被放大的表情：喜悅、傲慢、慈悲……但她總是帶著濃妝，有時妖艷，有時狂放，難以想象她一旦卸下那層厚重的外殼，會是什么模樣。

那么這三張動圖就是她認可的真實樣貌吧？

第一張是她在社交媒體上的頭像。一個特殊角度的臉部特寫，放大了眼睛，縮小了鼻子和嘴，因此也無法作為辨識的憑據(jù)。而且，這是一張孩童期的留影，孩子一臉懵懂，瞪大的眼睛帶著做夢的表情，瞳仁里星光閃爍。

第二張是她坐在舞臺上，低著頭，長發(fā)披面，左手扶著二胡琴桿，手指按動琴弦，右手猛烈地抽動琴弓。這是一張有聲音的動圖，萬馬齊喑中掠起一聲驚馬的嘶鳴。她的面容藏在長發(fā)中，卻仿佛有藏不住的光亮迸射出來，像一顆隨時可能爆發(fā)的灼熱星體。

第三張是她最晚的一次留影。強烈的光打在她的正臉上，五官在滿溢的光線中幾乎融化，但依然讓人感到款款的溫柔。動圖的背景上不停變幻地閃爍著幾個字：再見！Farewell！Aurevoir！Aufwiedersehen！Ad-dio！adiós！さようなら！……各種不同的古老語言表達著告別意味的那個詞。

竹之內(nèi)豐面前的這個女孩，纖弱、白凈、素顏。很難想象她就是那三張動圖中的主角。但也許卸凈了所有非本質(zhì)的裝飾，這恰恰就是她該有的樣子？

“歡迎來到‘世界?！敝裰畠?nèi)豐抑制住自己的興奮，一年多來漫長的尋找終于有了結(jié)果，他終于可以向洪祖交代了。

“為什么這里叫‘世界？”她的肢體語言仍顯拘謹，但望著窗外的目光里有跳動的好奇。

“因為放眼望去，這里已經(jīng)是人類文明最重要的堡壘?！`波世界就是人類世界的未來。太陽系的人類基地已經(jīng)沒落，其他星球上的文明也大多后繼無力。你離開月球完全是正確的選擇?！?/p>

“我不是因為這個才來的?！彼孟裼悬c生氣了，握緊了拳頭，臉色發(fā)白。

“當然，你是為了找父親?！敝裰畠?nèi)豐忙賠笑說，“洪祖正等著你，檢疫期一結(jié)束，你就會見到他?！?/p>

她張開嘴，遲疑了一下，止住了想說的話。

2

安陽是一位采礦員。作為梵天社區(qū)最早的簽約者和“世界”的第三批居民，他參與了“靈波世界”最蓬勃的建設(shè)階段，但又在“世界”初具規(guī)模之后，開始在群星間殘存的人類保留地中流浪。由于月球儲藏了大量氦-3，所以它成了“靈波世界”重要的礦產(chǎn)基地。雖然“世界”在建立之初就力主建成本星球自給自足的能源體系，但星際航行仍需要大量能源，必須依靠其他星球上開采的礦產(chǎn)。

時隔五個地球年，安陽第二次被派到月球礦場。剛到月球驛站的晚上，他就被琳無處不在的電子廣告吸引了。他乘坐月球纜車來到夢湖，找到琳駐唱的大型酒吧，買了一杯最高價的馬德拉酒，被引到第二排中間的好位置落座。在等待她登臺的時分，他慢慢品味著這杯來自地球的昂貴飲料。那是20世紀70年代釀造于大西洋馬德拉島上的酒精加強型葡萄酒，因為能夠常年保存，素有“不死酒”之稱。

琳據(jù)傳是位極有音樂天分的少女，人類古往今來的各種樂器，她大多都能玩上一把。但是否說得上真正精通，臺下來來往往的外行人亦無從分辨。若以動人為音樂之第一標準，她登臺三年來贏得了多少酒客的喝彩、禮物和眼淚，大約可以說明問題。

這女子的身世不甚明朗，似乎她在大崩潰時代之前同最后一批逃難者一起來到月球，滯留至今。彼時人類文明世界大廈將傾，遙遠的文明燈塔“靈波世界”不再需要更多的墾荒者。面對其他星球蜂擁而至的新移民，蓋亞政府建立了苛刻的準入制度。于是，剩余的人類在廣闊的星際間漫游，在日益萎縮的人類殖民地上艱難維生。核聚變連鎖事故后，傳送門——遠距離瞬間傳輸?shù)募夹g(shù)被禁止使用。距離以光年計的星際旅行必須依賴蟲洞網(wǎng)絡(luò)，但代價極其高昂。月球上的人類保留地因為擁有大量氦-3資源，而且與地球交通便利，與靈波世界建立了常規(guī)的聯(lián)系，也成為“靈波世界”在本星球之外的少數(shù)幾處礦產(chǎn)基地之一。

透過月球驛站防宇宙輻射的鉛化玻璃穹頂，可以看到藍色的“半月”浮在黑沉沉的夜空中，十四個半地球日那樣漫長的月夜中，星際的旅人們點上一杯馬德拉酒，望一眼零下一百五十攝氏度的夜空中再也回不去的原鄉(xiāng)，不禁都眼窩發(fā)熱。

就是在這樣的時刻，安陽聽到了琳演奏的《柔版》。那聲音是如此明亮。他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曲調(diào)；眼中的半月忽然變模糊了，變得毛茸茸的，多出一層光暈來；胸中好像有一根細細的線被誰的手指一圈圈纏繞起來。一線弦音將他牽系、抽緊、提升，再輕輕放下。嘴里的甜味變得沉郁、厚重了，帶出一絲絲果木的香甜，然后又變酸了——那是他的鼻子在發(fā)酸。

安陽向酒保招招手，“我想約她，該怎么做？”

酒保一咧嘴，“很多很多錢?！?/p>

“我有一些，你看夠不夠？”

“你還當真了！”酒保促狹地笑了，“別人也許可以，她不行。先得看她對你有沒有興趣?！?/p>

“方便時幫我問問。”安陽輕輕扣了一下手腕上的表。隨著滴答一聲，一筆錢已轉(zhuǎn)入了酒保的賬戶。

“得嘞！”酒保閃身進了后臺。一曲終了，琳剛剛下場。

3

事情出乎意料的順利，十個地球日之后，安陽就得到了單獨同琳見面的機會。

屋里很暖和，琳輕盈地滑行而入，一進屋就脫下外套，掛在椅背上。安陽有些吃驚，采礦的這些年，在各個人類保留地，他去過很多的聲色場所，見過不少歡場女子。但今天聽過她的演奏，他完全沒有將她視作賣笑女。她應(yīng)該有幾分藝術(shù)家的矜持，至少，應(yīng)該有與她的才情相配的自尊。

琳沒有再脫下去，一條緊身長裙束著細細的腰身，像她的一層皮膚。然后她望著安陽，目光晶瑩。近看她的妝容很重，如同面具。

“約我做什么？”琳幾乎是一字字吐出這句問話，語速慢得發(fā)滯，透著說不出的古怪。

“只想和你聊聊天?！卑碴柎稹?/p>

琳沒有像以前那些女子一樣——詫異、譏嘲，或懷疑。她輕輕呼了一口氣，語氣仿佛有些懷念，“聊什么呢？”

“聊聊你的故事。你是哪兒人？你為什么會在這兒工作？你的家人呢？”安陽問出這些幾乎不知重復過多少遍的話，一如每一次，他有點緊張，但太多次的失望已經(jīng)讓他學會了盡量少些期待。

“然后呢？聊完又怎么樣？”琳的聲音越發(fā)滯重。

安陽愣住了。他也曾遇到過這樣反問的女子，但那些歡場中的女孩子如此問話時，口吻或是輕佻，或是不屑，像是要以此戳穿尋歡客的虛偽。琳卻不是這樣。任他再遲鈍也已發(fā)現(xiàn)，她已經(jīng)快哭出來了。

“怎么……”安陽茫然地望著琳，她正忙不迭地用手背抹去爭先恐后奪眶而出的淚水。她的濃妝花了，暈開的睫毛膏和眼影被抹得滿臉都是。

“五年了，”她抽泣著笑了，又或是苦笑著抽泣，“你還在找你女兒！還在用這么笨的法子！”

安陽有點明白了，這個女孩以前一定見過他。

這些年來，他在訪遍正常途徑的同時，帶著隱秘的希望在每一個短暫工作的地方拜訪過許許多多和他失散的女兒大致同齡的女孩，因此得了一個可怕的名聲。同事們暗地里叫他“雛妓獵人”。一年又一年，隨著無望的尋找，七歲就走失的女兒，現(xiàn)在應(yīng)當二十一歲了。

4

當年，安陽追隨洪祖的道路，遠赴蓋亞星建設(shè)“靈波世界”。因為前途未卜，便把妻女留在了地球。

大崩潰時代來得毫無征兆。原本只是世界各地以核聚變?yōu)閯恿χС值膫魉烷T突發(fā)連鎖事故，所在地方圓一公里被完全摧毀，引發(fā)了全球性的恐慌。同時連鎖事故又引發(fā)系列里氏八點八級以上的超級強震，其中許多震區(qū)原本是地質(zhì)層穩(wěn)定的區(qū)域，在核裂變技術(shù)退出歷史舞臺前，曾掩埋了海量未經(jīng)徹底無害化處理的中、高輻射的核廢料。這些用各種方式與外界隔絕的核廢料在地震中重新被攪動到地表，其屏蔽輻射的外殼也多有破損，核泄露造成的輻射災(zāi)難短期內(nèi)蔓延全球，人類世界包括南北極幾無幸免。在三重災(zāi)難的打擊之下，幸存者們或深藏地底，或涌入臨近的星球，月球和火星等近地行星的居住人員超過負荷。原本運行良好的各個星際保留地既失去地球支持，又面臨大量冗員涌入，引發(fā)了各種次生災(zāi)難。各大近地人類文明輝煌不再。

安陽克服萬難，在三年后趕到地球去接妻女，那時才得知，女兒早在混亂期的第三個月，便與母親失散；自責與悔恨幾乎將他壓垮，但妻子當時身患嚴重的輻射病。他有義務(wù)照料她走好最后一程。然后，帶著妻子臨終的遺愿，他開始了漫長的尋找。

崩潰時代的信息網(wǎng)絡(luò)破碎不堪，加之傳送門技術(shù)被禁，他并非大富大貴之人，以本身的財力，無法負擔多次的蟲洞飛行。要在茫茫宇宙中尋找一個人，幾乎是無法完成的任務(wù)。于是他選擇了格外艱苦但報酬豐厚的采礦員工作，借工作的便利解決大部分的星際交通問題。五年前，他曾經(jīng)在月球?qū)ふ疫^女兒的蹤跡。是否遇到過眼前的這個女孩，他已經(jīng)記不清了。那幾百個或稚幼、或憔悴、或俗艷、或清純的女孩在他記憶中沉浮，常年的失望與深深的疲憊使她們的臉日益模糊。

有時他想，自己為什么要到這些聲色場所去尋找女兒呢？或者因為這里埋著他最深的恐懼。他害怕女兒會淪落到這里，墜入生活最黑暗的底層。而也唯有這樣，自己才有資格來拯救她。倘若她幸運地被好人家收養(yǎng)，過著幸福安定的生活，那他這個不稱職的父親，又有何面目與女兒相認呢？

一次次失望后，他總假想，女兒正同善良可親的養(yǎng)父母一起過著好日子。但是舉目望去，除了遙遠的“靈波世界”正在蓬勃建設(shè)，整個人類文明圈在地球衰敗之后，大都日見凋零。即使是建立最早、人類生活設(shè)施最完備的月球基地，原本欣欣向榮的生活失去了地球的依托，也只剩下了各大礦場、生產(chǎn)基礎(chǔ)材料的設(shè)備制造廠、工人的集中生活區(qū)以及周圍星星點點的月球驛站。必不可少的醫(yī)院、學校都在慘淡經(jīng)營，越來越少。月球背地面的科研基地與太空觀測點則已逐一關(guān)閉。

五年前，他在一點五個地球年的工作間隙里，乘坐月球纜車和月面火車走訪了每一處集中生活區(qū)和月球驛站。靜海、豐富海、風暴洋、云海、雨海、死湖、夢湖……這些沒有水的暗色熔巖平原在大大小小的隕擊坑的環(huán)繞中，靜默而荒涼。采礦場的大型機械車無聲地駛過，車輪在月壤表面的塵埃上留下了深深的印痕，在沒有空氣，因此也沒有風化、沉積的月球上，除非受到隕石撞擊，它們留下的每一道痕跡都將永遠留在那里。

驛站有的很簡陋，造在天然的月球溶洞里，或是隧道和簡易居住艙中。只有在大型工地附近，才有用混凝土、玻璃或金屬建筑建成的驛站。夢湖的月球驛站是個難得的大型建筑，結(jié)合使用了月巖、混凝土、金屬和玻璃；后三種材料直接由月球資源提煉生產(chǎn)。驛站最大可能地模仿了地球上大飯店的功能結(jié)構(gòu)而設(shè)計，但由于缺少木材，月球建筑總讓人有清冷的感覺，全靠建筑內(nèi)部的各種弧形設(shè)計和其他軟裝來柔化。

如今，紡織品由月球溫室培養(yǎng)的植物中提取的纖維制成，產(chǎn)量非常有限，月球化纖工廠的產(chǎn)出亦無法滿足大量居民的需求。因此，在藍色地球照耀下的鉛化玻璃背后，這個用深淺不同的窗簾和帳幕裝飾的房間，可以說用上了最奢侈的月球裝修。

琳凝視安陽許久，終于說出了原委，“原來你一點也不記得我了。可是我不會忘記，如果沒有你資助我的那筆錢，我沒有辦法去教坊學藝，也就沒有今天?！?/p>

安陽想起了那件事。那是他在某個月球驛站找過的女孩子，聊過天之后，才知道她自小沒有父親，一直同母親相依為命。母親是中國人，后來去法國學習釀酒，留在了法國的酒莊。大崩潰時代來臨后，母親傾盡所有，換到一張去月球的船票，把當年十四歲的她送走。但她沒有一技之長，只能在驛站干雜活，工作非常繁重。算起來她其實比安陽的女兒大兩歲。遇到他的那天她剛滿十八地球歲，決定開始陪酒。

安陽記起了那個五年前垂頭坐在自己面前的女孩。

5

當年，琳說完自己的來歷后，抬頭瞥了安陽一眼，她的眼神倔強，讓人很難相信，這樣的女孩會輕易向命運低頭。隨后她又垂下頭，攥著拳頭，手臂交疊放在膝上，全身緊繃得像一張弓。

他忍不住告訴她，自己在找女兒。之前他很少對那些女孩子說起，怕被她們當成騙子或是傻子來嘲笑。

“我不是你女兒?！迸⒌哪抗庾兊萌岷土艘稽c。

“我知道?！彼f，“你為什么干這個？”

“我要多賺點兒錢，有了錢才能去教坊學本事，然后可以去表演，就不用在這里陪酒了。”

“還是在驛站工作？如果去工廠，雖然賺的錢少，但總比在這些聲色場所安全吧?！彼@管東管西的口氣也像是一個父輩在教育晚輩了。

她不語，只垂著頭。

“教坊的學費要多少？”他問。

她說出一個數(shù)字。

真不少，她恐怕要陪酒好幾年才攢得到，又或者，不只是陪酒。

那一刻他忽然想象：如果是自己的女兒被迫用這樣的方式來賺錢……想到這兒，他像被人在胸口打了一拳，頓時熱血上涌，拍拍她的手，就把那筆錢轉(zhuǎn)到了她手表的賬戶上。

那只表非常簡陋，僅有最基本的功能，應(yīng)該從沒接受過這么大款項。

她驚異地瞪大了眼睛，惶恐勝過興奮，“我不是你女兒！”

他站起身，擺了擺手，“我希望遇到我女兒的人也能這樣對待她。別陪酒了，去你說的那個教坊吧?！彼首鳛t灑地出門時，心中不是沒有懊悔的，那是好大的一筆錢啊。

“你記起來了，”琳正望著他淡淡地微笑，“你記起那筆錢了。”

“可你為什么還在陪酒？”

“我沒有?！绷招Φ糜悬c驕傲，“我再也不需要為錢接受別人?！痹谒{色的地球照耀之下，這一刻，她的臉上光華四射，像個女王。五年前那個稚氣未脫的女孩如今已化繭成蝶。

安陽覺得有點喘不過氣來，眼前的女子已沒有半點會讓他聯(lián)想到自己的女兒。他為她的成功而喜悅，被命運感動得幾乎落淚。

“想起五年前，真像是一場夢啊?！绷漳眠^兩杯早已倒好的香檳，“來，慶祝重逢，萡樂香檳酒莊的ABYSS。我終于從命運的深淵里爬起?！?/p>

在低壓狀態(tài)下，酒杯里的幾個氣泡已經(jīng)變得很大很大，嘴唇輕輕一碰就整個迸裂開來，送出海洋環(huán)境在陳化過程中為這款香檳帶來的微妙氣息。那香味里有烤面包、堅果，甚至黃蘋果，許多舊世界里美好的味道。

安陽低頭飲一口酒液，“我不用你報恩?？吹侥悻F(xiàn)在這樣，我已經(jīng)很高興了。”

琳溫柔地撫摸他的手背，他的表輕輕一抖，收到了一筆新款。

“說不上報恩，我可沒付利息。其實，有你這樣的父親，你女兒很幸運?！彼皖^輕笑，“我是媽媽一個人的女兒。某個來自精子庫的精子就是我生理上的父親?！绷张e起酒杯，晃了晃明黃色的酒液，感受二氧化碳的氣泡在月球的失壓空氣中破裂的氣息與噗噗聲。或者，她是借這個動作，掩飾自己激動的心情。記憶中的恩人重新出現(xiàn)，她已不復是五年前那個恐懼、緊張、如臨大敵的女孩，可以好好打量這個改變了她命運的男人。

可她忽然發(fā)現(xiàn)，這個風塵仆仆、心事重重的男子，卻比五年來雪泥鴻爪的情感中任何一個過客，都更加打動她的心。

6

于是，就這樣開始了，與報恩無關(guān)，與尋子無關(guān)，只是兩個人，兩個孤獨的靈魂，在一顆荒涼的星球上互相依靠。

安陽原本以為自己已經(jīng)沒有資格去愛。尋找女兒是他最重要的使命，心愿完成之前，他都無法放下重擔去追求幸福。但在夢湖驛站，他疲憊的人生得到了難得的休息，倘使命運將琳帶到他身邊，或者是將他帶給了琳，在這舊世界分崩離析的漫漫宇宙中，他期望將月球當作他短暫棲息、享受一點點快樂的驛站；將這份難得的溫暖際遇當作一個美妙的夢。未來會如何，他沒有仔細想過，或許是不能想。但在極度寒冷的分餾塔里工作時，聽著機器的轟鳴聲，他有時會情不自禁地微笑起來。

琳依然按時去夢湖表演，偶爾也去更遠的月球驛站巡回演出。她讓安陽放心，她已通過驛站人員內(nèi)部的信息網(wǎng)絡(luò)，為他尋找女兒。任何一家月球驛站出現(xiàn)了可能是他女兒的姑娘，她都會在第一時間得到消息，這比他原始而笨拙的尋女方法要有效得多。

當琳帶著安陽去見那一個個疑似他女兒的女孩時，他原先屢屢遭遇的尷尬，被女孩們見到偶像時的歡喜取代了。是的，琳是這個年紀的女孩們最希望成為的榜樣——她為這個死寂的星球帶來了無比豐富的聲音。

有時他們會乘坐宿舍區(qū)與礦廠之間的軌道纜車。纜車離開了沙礫的地面，在離月面25米高的空間運行，感覺更加平滑順暢。這個高度已超越了大部分月面上的人工建筑。但離開了溫暖舒適、光線明亮的小小內(nèi)部空間，從外部看，月球上的人類世界就是一堆堆毫無生命的混凝土塊、冰冷的金屬和月巖、用氣鎖裝置封死的洞穴。為防護月球上強烈的宇宙射線輻射，大多數(shù)建筑都有外堆的混凝土和月壤來防護，只有裝有鉛化防輻射玻璃的少數(shù)建筑，才能透出一點點人類生活的光亮，就像黑沉沉的保留區(qū)里亮起的幾只眼睛，透出文明的光。

又有時，安陽會把琳帶上采礦車，在原本寂寂無聲的旅程中，聽她一路歌唱。借助幾代人對A.I.深度學習法的借鑒和學習，現(xiàn)在人腦的信息儲備量已經(jīng)大大提升。這個能演奏大多數(shù)地球樂器的奇女子，還會很多地球上古老的歌：

可愛的一朵玫瑰花，

賽迪瑪利亞

那天我在山上打獵騎著馬，

正當你在山下歌唱

歌聲婉轉(zhuǎn)入云霞

……

采礦車在月面沙礫上的輕微顛簸，讓他可以假想自己真的是騎在馬上的獵人，透過車子前窗，可以看到一輪完滿的“藍月”懸在灑滿星塵的黑色天空中。那顆星球上的藍色海洋、棕色陸地、白色紗巾般纏繞其上的乳色云層，都是那樣清晰。

那一刻，他忽然想到，“靈波世界”未來計劃將地球作為流放地，驅(qū)逐不愿遵守靈波道德的新公民?？傻厍蛉绾问橇鞣诺?！每一個不能再回去的人類才是流放者。

望著他不再適宜人類居住的母星，耳邊響著琳清亮的歌聲，安陽不禁潸然淚下。

7

不論各個星球的相對時間有多長，就算一個月球日抵得上地球上的十四點五天，時間也依然如沙漏中的流沙般逝去了。安陽在月球礦場的工期已經(jīng)結(jié)束。“世界”所有外派的工作時間都不長，唯恐公民們一旦脫離“靈波世界”日久，就難以融入其獨特體系，喪失在蓋亞的正常生活能力。他申請將一年半的任務(wù)時間又延長了一倍，但這已經(jīng)是他可以停留的極限。

離開前，安陽有兩個月球日的假期，便邀請琳一起去參加一次“月海塵沙”之旅。琳安排好工作，帶上她最心愛的二胡，與他一同上路了。

這個幾百年前在科幻大師克拉克筆下構(gòu)想出來的月球旅行項目，在月球基地的極盛期開始投入實施，但在整個月球基地萎縮的今天，原本一個月球日七班的熱門旅行已經(jīng)降至一個月球日一班，才能勉強湊足旅客。

事實上，由于克拉克的小說寫于登月之前，故事里那種細滑的月塵原本只是他的想象。后人在對整個月球表面做了詳盡的勘探之后，才找到基本接近小說描述的月塵之海，開展了現(xiàn)在的旅行項目，旅客們乘坐以二百七十度全透明滑翔游艇在月塵上滑行，觀賞外部景觀。游艇的兩側(cè)和頂部都采用了月球防輻射玻璃中透光率最高的品種，可以看到幾乎接近裸眼效果的月球星空。

在六個地球時的旅行中，“克拉克號”游輪在平滑的渴海中輕盈地前行，無比遼遠的月平線上，天空仍然黑沉沉的，一輪亮度高到無法讓人直視的太陽與藍色的地球并排掛在天空上。沒有大氣層，沒有散射，永遠黑暗的月球天空下，環(huán)形山之間這一片平坦得像無波水面的月塵之海中，劃過一艘承載著生命的艦船。

航行一切順利，在這些細若齏粉的塵埃之海上，沒有發(fā)生克拉克筆下那樣驚心動魄的險情。當乘客們知道了琳的身份，紛紛邀請她在頗有些平淡的航行途中為大家表演。

她爽快地拉起二胡，弓毛平滑地拉過琴弦，如同艦船滑行在海面，沉郁悠長的琴音中聽到她用低沉的嗓音唱出一首古老的詩：

你我相遇在黑暗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記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這交匯時互放的光亮。

唱歌時琳定定地望著安陽。于是他明白了，他近來的各種表現(xiàn)——忽然的旅行和其他蛛絲馬跡已讓她猜到他要走了。

8

回到夢湖那夜，琳第一次帶安陽進入自己的閨房，第一次洗凈了臉上所有的妝容，素顏以對。

他輕輕贊嘆了一聲：“我希望你一直這樣?！?/p>

“濃妝其實是我最后的盔甲?！彼猿?，“我十幾歲就遇到了大崩潰時代，離開我媽，一個人擠上逃難船。是我媽幫我畫了第一個大濃妝。與其說那是化妝，不如說是扮丑。把膚色涂暗，加上很多斑點和黑痣。她希望這個粗劣的偽裝可以代替她來保護我。到月球之后，我開始在驛站工作，后來一直那樣裝扮。決定要陪酒時，我也上了一個正式的濃妝，不再扮丑，但也希望把自己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人，這樣就不會為自己做的事羞恥。后來久而久之，成了習慣。如果不糊上這一臉顏色，就像沒有穿衣服似的?！?/p>

“那你現(xiàn)在……”

“我想讓你記住我真實的樣子，這張月球上沒人見過的臉?！?/p>

他伸手去摸這張有幾分陌生的面孔，因為常年濃妝的傷害，她比真實的年紀更憔悴，但皮膚依舊光滑，細長的眼睛，黑黑的睫毛，清澈的眼睛。他能對她說什么？他無法帶她一起走。回到蓋亞，需要通過蟲洞網(wǎng)絡(luò)航行。這些年隨著遠程星際航行的萎縮，蟲洞星航的價格暴漲，即使是一張單程票，都是普通人難以企及的天價。他工作多年的積蓄，如今只能買一張單程票。倘若不是工作派遣，他完全無法來月球兩次。這次離開，還能再來嗎？如果要去別處繼續(xù)找女兒，就不會再來了吧。

對于她，我不過是一個普通的旅人，因緣際會，有了一段情分。她的人生還長，還會遇見很多別的人。他這樣想著，但撫摸她的手禁不住微微顫抖。

“再見?！绷沼米鰤舭愕穆曇粽f。

聽她搶走了自己要說的話，安陽一時有些無措?！霸僖?。”她話音中帶著哽咽。

他忽然不想接話，就故意笑著問：“月球語怎么說？”

“哪有什么月球語，不過是地球上各種語言加了點本地化的口音?！?/p>

“那英語怎么說？”

“Farewell！”

“法語怎么說？”

“Aurevoir！”

“德語怎么說？”

“Aufwiedersehen！”

“意大利語怎么說？”

“Addio！”

“西班牙語怎么說？”

“adiós！”

“日語怎么說？”

“さようなら！”

他不斷地問，她一聲聲地答。他問話時別過臉去，聲音似乎在笑。她一開始有一點訝異，但漸漸明白過來。

她努力去掰他的臉，他非常固執(zhí)地不愿轉(zhuǎn)頭，不愿讓她看到自己真實的表情。

她恍然大悟，他不是在開玩笑。

他是想讓這告別的時刻不斷綿延，永不終結(jié)。

9

安陽離開之后，琳為那個時刻寫了一首歌，叫《無盡的告別》。歌曲迅速成為月球驛站的流行曲。這個荒涼世界中的人們格外渴求愛、渴求情感的溫暖。

讓我報出我知道的所有地域、所有國家、所有星球

這世上千千萬萬種語言的名字

如果你今夜說再見愛人

我要讓“再見”綿綿不絕

天長地遠

以前安陽問過琳，她為什么在學藝之后，也要留在驛站工作？其實，她一直有個隱秘的愿望，想要賺很多很多錢，去買一張地月雙程票。雖然地月旅行并不難，無須經(jīng)過蟲洞網(wǎng)絡(luò)的普通星航原本也并不貴，但由于傳送門事故造成連鎖災(zāi)難后，地球大部分地區(qū)都還有強烈的殘留輻射，被劃為文明禁區(qū)。常規(guī)的地月旅行已經(jīng)取消，因此一張地月旅行雙程票堪稱天價。

多年前就有人帶過消息，琳的母親已經(jīng)不在了，和許多那個時代的人一樣，尸骸都埋在巨大的萬人坑里。那樣可怕的地方，整個星球上還有很多很多。即使如此，比起暴尸荒野，或許母親還算是幸運的。

得到消息后琳失眠過很久，直到她下決心攢錢，生活有了目標，才能恢復正常的睡眠。

地球依然非常危險，就算去那里短途旅行，也可能受到輻射傷害。但在她有生之年，她想去為母親掃墓，到那個孤寂荒涼的萬人坑，為媽媽撒上一杯酒。也去自己長大的地方，再看一看，不管它已經(jīng)變成什么樣子。

但是，現(xiàn)在她想先買一張去“靈波世界”的飛船票?？扇ドw亞比去地球更難，因為即使賺得到那筆貴得駭人的旅費，拿不到蓋亞的簽證也沒有上船的資格。

琳一切的焦灼和輾轉(zhuǎn)的思緒，因為一條新的信息有了轉(zhuǎn)機。琳在月球網(wǎng)絡(luò)平臺上發(fā)現(xiàn)了一個金燦燦的廣告：想擁有真正的未來嗎？想去“靈波世界”嗎？一位父親正在尋找他從未謀面的女兒，可能就是你。如果你符合以下條件，請將一份頭發(fā)樣本送到以下地址……

那一刻她心動了，按要求采集了樣本，用假名發(fā)到了廣告上的地址。寄出時她留下了月球驛站的地址。

她依然在尋找安陽的女兒小蕓。

月球驛站的人員流動很大，不時會出現(xiàn)新人，誰也說不準那個不知在何處的女孩何時就會山窮水盡，走到驛站的酒吧來找工作。無論如何，按時間點來看，小蕓在月球的可能性依然是最大的，不，其實還有個更大的可能，但那種可能，安陽不忍想，琳也盡量回避去想。

也許小蕓早就死在了那顆夜夜懸在月空中的藍色星球上。

10

在距離月球三個月航程的蓋亞星上，一位煩惱的父親正一籌莫展。洪祖，這位天才科學家在太空移民時代的高潮選擇了一顆過于遙遠、因此價格低廉的小行星。在這里，他展開了龐大的靈波材料試驗，用這種結(jié)合生物科學與材料學的最新發(fā)明，逐步覆蓋了蓋亞星三分之一的可居住區(qū)域?；\統(tǒng)地說，靈波是一種神秘的生物材料，靈波A型可以填加、固定在其他物質(zhì)里，用來汲取能量，靈波B型則能在靈波A的間隙游動，帶走它們儲存的靈波能。

由于有接近地球大氣比例的大氣層，蓋亞的各項建設(shè)比許多近地的月球殖民地都開展得更加迅速。經(jīng)過九批大規(guī)模移民的不斷建設(shè)，“靈波世界”此時已經(jīng)進入了創(chuàng)建以來的第二十六個地球年，大氣改造基本完成，蓋亞星上的人類社會已初步成型。洪祖為這個人人參與星球建設(shè)、每個人都作為星球能源供體的特殊社會規(guī)劃了壯闊的藍圖。

“靈波世界”的政體非常特殊。因為，嚴格說來，整個蓋亞星都是洪祖?zhèn)€人購買的外星殖民地，洪祖允許自己領(lǐng)導的梵天社區(qū)成員移居蓋亞，加入靈波試驗，但這一切都在他的個人決斷之下。某種意義上，他是整個靈波世界公民的房東。他自認為有資格讓房客們按照他的規(guī)定來生活，否則，他便有逐客的權(quán)力。但他也無法以一人之力，管理一個星球。原本的網(wǎng)上社區(qū)梵天的委員會就成了今日的世界委員會，負責應(yīng)對層出不窮的新情況，并籌備星球的第一次選舉與立法會議，制定在法律頒布前應(yīng)急從權(quán)的各種臨時法案與規(guī)則。

洪祖提出建議未來社會的靈波道德，甚至以個人貢獻的靈波值作為每個人對社會應(yīng)盡的最大義務(wù)。也有委員提出不同意見：靈波材料的基本原理是汲取太陽能（為紀念地球的人類文明，蓋亞定期公轉(zhuǎn)的恒星也被稱作“太陽”），并收集人類生產(chǎn)、生活中原本會被損耗浪費的功，轉(zhuǎn)化成靈波的能量，進一步儲備起來。但每個社會個體能創(chuàng)造的多余能其實并無可觀。如真以靈波稅取代金錢稅款，對政府而言恐難持久。

洪祖解釋說，采用靈波稅推動建立靈波道德是為了發(fā)揮梵天社區(qū)淵源已久的歷史精神，靈波使整個星球的人們都聯(lián)結(jié)在一起，共同推動社會前進，不論這種合力的真實比例現(xiàn)在有多大；以靈波技術(shù)的發(fā)展，這個比例還會提升，而且每一個公民都會因為投身于一種巨大的存在而獲得意義。

“至于政府的財政收入來源，還有各種企業(yè)的經(jīng)營稅，對需要保留一些生活特權(quán)的富人額外征求的奢侈稅。未來，在‘靈波世界，可以不需要金錢，用靈波替代一切，結(jié)算一切，作為一切星球內(nèi)部結(jié)算的基礎(chǔ)。僅僅在進行星際間的結(jié)算時，才需要一些人類世界的通行世界幣。其實在絕大多數(shù)星球，金錢早已失去了實體，成為一個網(wǎng)絡(luò)上流動的數(shù)字，保留錢這個電子符號，只是順從大家的心理習慣罷了?！?/p>

“之前，關(guān)于特殊人群如何完成靈波稅，委員們爭議很大?，F(xiàn)在我們一致同意，老弱病殘免征靈波稅，把它作為靈波世界的常規(guī)福利。但因此也引出一個問題：特殊人群是社會的負擔，從道義上我們應(yīng)當加以關(guān)照，但從理智上，符合自然規(guī)律產(chǎn)生的生老病死和意外傷殘固然是無法避免的命運，可對于未曾出生的未來公民，我們應(yīng)當承擔起為社會刪選的責任。基因選擇法必須實施！”

委員們表情各異。梵天社區(qū)在成立之初，強調(diào)的是關(guān)愛自然，熱愛生命。基因選擇法與許多委員的理念不合。一些委員目光灼灼地瞪著洪祖，流露出憤怒與不平。

會議室中的空氣突然凝滯。洪祖揮動雙臂，大力拍手。那啪啪的聲響和大幅度的動作，像是要把沉重的空氣拍散。

“各位同仁，我知道有人對我不滿。因為我自己的兒子就是殘疾人，由我推動基因選擇的法規(guī)似乎很諷刺。但正因為我是一位殘障孩子的父母，我才尤其希望能推動這項立法，避免造成更多家庭與社會的悲劇?！?/p>

一位女性委員冷冷地說：“不能因為你認為自己的孩子是個悲劇，就剝奪所有不完美的孩子出生的機會?！币坏盎蜻x擇法”立法，不僅有重大先天性疾病基因的孩子無法出生，一些基因的輕微弱點都會被強制修改。她語氣沉重地說：“命運是一場不可控的表演，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多少出色的天才都是帶著基因缺陷出生的，而且無法確定這些缺陷和他們的成就的真實聯(lián)系。迷信基因選擇，就不會有當年的貝多芬，也不會有霍金……”

“作為父親，我不會希望自己的兒子是霍金。”洪祖決然說，“基因選擇權(quán)是父母選擇孩子健康的權(quán)力。也是為世界減負。我堅持！”他身材高大魁偉，濃眉深目，廣額方頜，年近花甲也依然有懾人的氣度。但一想起只能依靠輪椅或機械外骨骼來行動的兒子，他的神情頓時黯淡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