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秉輝
申發銀行營業部的“VIP理財室”里,坐著一位理財經理,40歲左右,皮膚白凈,頭勢(滬語:頭發梳向兩邊的分界)分明,帶著一副不深的眼鏡,西服革履,見人總是面帶微笑。
這位經理姓忻名季喬,季喬兩字讀來上口、形意古雅,乃浙江嘉興人,書香門第出生,名牌大學金融學碩士畢業。忻經理家庭幸福,父母皆退休干部,身體健康,在家鄉頤養天年。夫人是其大學同學,亦在同城一家金融機構任職,育有一女,甚是聰慧。這樣的家庭應該說是很令人羨慕的了。唯是大約老天生妒,讓忻經理在健康方面有一點問題,但是這個問題卻又說不清、道不明,不過,幸而似乎也未影響到工作、生活,也就罷了。
原來這“說不清、道不明”是指醫學上過去對這一情況無明確的解釋,忻某自己是說得清楚的:據他回憶,讀初中時有一次上體育課有100米賽跑,他跑得慢,而且跑到終點時除了有心跳、氣急的感覺外,還覺得有些胸痛,起初他以為別人也是這樣,并不介意,體育老師也只是鼓勵他多練習練習便好。后來他注意到一旦劇烈活動,便會感到心前區有些疼痛,于是便找了些普及醫學知識的書來看。哪知不看則已,一看大吃一驚:活動后心前區疼痛者為“冠心病”之癥狀。于是趕緊說給他爸聽:“爸爸,我生冠心病了。”
他爸聽罷,置之一笑說:“小鬼頭胡說八道,冠心病是老年人生的病,你爸我也沒冠心病,還輪不到你生冠心病呢。”
“爸爸,真的,我一劇烈活動就心前區痛。”小忻說。
他媽在一旁聽到,也覺得他小小年紀不會生冠心病,但會不會是有別的什么病呢?于是夫妻兩人決定帶他去醫院檢查。
接診的是一位年長的心臟專科醫生,看見來了個小患者倒也和善:“小同學你哪兒不舒服啊?”
“我一劇烈活動就心前區痛,真的。”
“醫生,他說是‘冠心病,這么小的孩子也會有冠心病嗎?”他爸說。
“書上說的嘛。”小忻爭辯道。
醫生笑了笑:“讓我檢查檢查。”說罷看了看他的小患者,聽了心肺,還摸了一下頭頸,量了血壓,并沒發現什么異常。別小看這點看似簡單的檢查,在有經驗的醫生看來,已經可以基本排除先天性心臟病、風濕性心臟病以及高血壓、甲狀腺功能亢進、貧血等問題引起的心臟病了。因為先天性心臟病與風濕性心臟病是有雜音的,既然沒聽到雜音就可以排除了;血壓量過不高,可以排除高血壓引起的心臟病;患者沒有甲狀腺功能亢進、貧血等跡象,那么也便肯定不會是這些疾病引起的心臟問題了。再說,這些心臟問題一般也不會引起如患者所說的劇烈活動時心前區痛。那么“劇烈活動就心前區痛”會是什么情況呢?那就需要些化驗和儀器設備的檢查了。于是醫生給開了心電圖及心電圖運動試驗檢查、心動超聲檢查、血糖、血脂及心肌炎病毒抗體檢查。
盡管冠心病在青少年中并不常見,心肌炎的典型癥狀也并非“劇烈活動就心前區痛”,但醫學上出現不常見的、不典型的情況也是有的,否則如何解釋患者出現的癥狀呢?這位醫生甚至還問及“是否見到過冠心病患者發病時的痛苦和嚴重的結果”,是考慮到患者的心理因素,有時也會對他的“癥狀”有所影響。
檢查的結果出來了,除了心電圖運動試驗提示運動后有心肌缺血的現象外,俱皆正常。
復診的醫生看了,說這“心電圖運動試驗提示運動后有心肌缺血的現象”倒是和“劇烈活動就心前區痛”吻合的,但是其他各項檢查俱皆正常,并不能據以診斷冠心病,當然也不是心肌炎。那么是什么呢?無解。醫生說,既然“劇烈活動就心前區痛”,那么應該避免劇烈活動,既然不像是冠心病,那么也不必吃藥,對健康應無大礙。
忻氏父子本是想把毛病查清楚,結果未能如愿。當然忻父亦能理解:醫學亦并非萬能。何況醫生說不能診斷為冠心病,也沒查出其他問題來,既無需服藥,對健康亦無大礙,只需避免劇烈活動,也就罷了,于是稱謝告辭。不過那醫生又對忻父說:最近醫學文獻上介紹國外有一種叫做“冠狀動脈造影”的檢查方法,今后或許對查清這孩子的問題有幫助。不過忻父覺得既然問題不大,那就以后再說吧。
這就是忻季喬所謂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心臟問題。不過自從注意避免劇烈活動之后,到也沒大事,既未影響學業也照常成家立業。他夫人是大學同學,注意到季喬文靜,不太愛運動,季喬也明確向她說過他“劇烈活動會心前區痛”,不過并不是確定的心臟病。他的同事們似乎也有點知道這一情況,但是既不是傳染病又不影響工作,大家當然也不介意。
一次忻夫人參加其中學同學聚會,適遇一高中時期的好友,該人高中畢業后考入醫科大學,畢業后又讀研究生后再赴美深造,并曾留在美國工作數年。如今中國經濟發展,他們夫婦便也回國工作,其夫在大學生命科學院做研究工作,她便在市立醫院做心臟科醫生,據她說:在中國做醫生比在美國辛苦多了,忙得一塌糊涂,所以回國都快一年了,今天才有機會和老同學們見面,請大家原諒,不過大家今后有醫療方面的問題找她,一定幫忙云云。眾同學皆報以熱烈的掌聲。
忻夫人與該同學聊天時自不免相互問起對方先生、孩子等情況,忻夫人自然說起他先生“劇烈活動后會心前區痛”的事,該醫生幾乎立即建議到市立醫院來,由她安排一次檢查,重點便是做CT冠脈造影,并稱此項檢查安全可靠,忻夫人大喜。
忻經理做了CT冠脈造影,結論是:冠狀動脈左前降支有一段心肌橋。
“心肌橋”,忻經理夫婦聞所未聞。忻夫人想起她的舅父好多年前曾經做過心臟“搭橋”手術用以治療冠心病,他先生從未做過手術,怎么心臟里會有“橋”呢?解決的辦法當然是向她的這位老同學請教,而這位老同學因為是她主動建議做這檢查的,自然覺得應該向她們解釋清楚。于是趁一天擔任心臟科二線值班醫師較為空閑之時,約了他們夫婦二人在值班室里交談。交談時心臟科醫生還拿了一個塑料的心臟模型來,她指著心臟模型的表面說:“心臟的表面有許多血管,主要的有三支:左邊的兩支,分別叫做左前降支、左回旋支,右邊一支,三支血管合稱冠狀動脈,因為它們在心臟的表面,應該說是在心外膜下,好像給心臟戴了頂帽子,所以叫做冠狀動脈。冠狀動脈有許多細小的分支深入到心外膜下的心肌中,為心肌提供營養。”
心臟科醫生看她這老同學夫婦聽得入神,便繼續說:“但是有少數人的冠狀動脈有那么一段長到心肌里面去了,部分的心肌纖維蓋在這一段冠狀動脈血管上面,如果把冠狀動脈比作一條河,那么這部分心肌便是架在河上的橋了,當心臟收縮時,這部分心肌便會對其下的冠狀動脈形成壓迫,如果長在心肌里面的這段血管較大、較長,則影響的面便廣些,如果心跳快,則壓迫的次數便多些,那么由這部分血管供血的心肌便可能出現暫時的缺血現象而出現心前區疼痛的癥狀。這其實是一種生理現象,醫學上稱為‘心肌橋。”講到這里,心臟科醫生看著檢查報告忽然似乎想到什么,面露微笑。
“那怎么治療呢?”忻夫人關心的自然是這事。
“心肌橋的發生率大約10%左右,也并不太少見,不過多數人并無癥狀,也就不必去治療了,若是因此而頻發胸痛的,當然應避免劇烈運動,也可以服用一些減慢心跳的藥物。”
“會不會心肌梗死啊?”忻夫人自然關心這事。
“不會,這不同于一般的冠心病,不必擔心。”
“今后會不會發展呢?”這也是該問的問題。
“一段冠狀動脈血管長在了心肌里面,應該說是一種與生俱來的生理現象,這是不會發展的。不過有研究者認為心肌橋上游的冠狀動脈,似乎更容易發生動脈硬化,所以更要多注意些控制脂肪飲食,適當活動,避免劇烈運動并不等于不能活動,對吧。”這醫生說得很清楚。
“謝謝您,怎么以前的醫生都沒這么診斷?”忻經理提出了疑問。
“這與科學技術發展有關,在冠狀動脈造影技術應用之前,確實無法做出這個診斷。不過……”這醫生欲言又止。
“不過什么?”忻夫人問。
醫生靠近她同學的耳邊說了一句悄悄話,兩個女人都笑了。
“笑什么?”
“忻-季-喬(‘心肌橋的諧音),你爸早給你診斷好了。”忻夫人笑看說。
“哈哈哈,謝謝!”忻經理的意思是謝謝醫生善意的打趣。
“回去謝謝你爸吧!”忻夫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