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的方法論文獻中,已有許多關于時間與空間的方法論意義的討論,同時也產生了大量的關于案例選擇的方法論思考,但是尚未有文獻深入思考時空條件與案例選擇之間的關系。這樣的結果之一是許多研究的案例選擇都存在相當多的問題。這背后的根本原因之一是案例研究的因果關系的成立需要依托于具體的時空情境。因此,時空是案例選擇中最為根本性的約束。也就是說,在恰當的時空范圍和情境下進行案例選擇對于社會科學的研究者來說是任何一項科學研究的前提,它可以幫助我們修正既有的對案例選擇不全面的理解,整合既有的對案例選擇的多種理解,而且得出的學術建議更加簡潔、有效和全面。
在前社會科學時代,因果分析少有案例選擇的意識,往往是通過零星的舉例說明來佐證觀點。因此早期的作品往往以個案分析為導向,基本遵循歷史學家的觀察方法,著眼于特別引人注目的案例,這在歷史社會學的研究路徑中體現地尤為突出。另外,早期學者的一個誤區是只研究發生過的重大事件,而忽略了沒有發生的事件或者說負面案例,例如只關心法國大革命而不關心為什么西班牙不會發生類似的革命。
在自然科學方法被逐漸引入社會科學領域之后,科學方法開始逐漸推廣應用到社會科學的各個領域中。早期的比較方法以密爾關于求同法與求異法的經典論述為基礎,提出了案例選取的兩種思路。在比較政治研究中,許多研究者也開始有意識地使用結果正負案例對比來加強理論說服力,但這些案例選擇方法仍然無法避免這兩種方法內在的缺陷。求異法的缺陷往往是質疑案例選擇多大程度上接近于一種“最大相似性”,以及對概念過于寬泛和模糊的定義。而對于求同法的質疑則來自于兩個方面:一個是查爾斯·拉金對于多重因果性的質疑,即結果的相似性可能出于其他不同的組合而非自變量的相似性;另一個則是對因變量的選擇性偏差的質疑,即只選擇結果出現的案例可能會導致因果推斷的偏誤。
定量研究者提倡盡可能多地增加樣本數量,以此來增加結果的可信度。利普哈特認為,案例選擇的關鍵在于盡可能多地增加樣本數量。定量研究者提出的這種建議同樣遭到批評,這類問題事實上是由于忽視時空規制而產生的,因為時空的規制限制了樣本數量的隨意增加,許多研究的樣本數量是不可能增加的。案例選擇的方法在經歷了定量和定性“兩種文化”之間的辯論之后,開始出現新的基于混合方法的案例選擇。許多學者發展了傳統的定性研究,提出了更為精致的案例比較分析,來完善和彌補過去對于案例研究中的樣本過少而變量過多的批評。
無論是定性研究還是定量分析,它的基本邏輯都是通過有控制的比較來進行因果推斷或因果解釋,控制比較需要的是案例之間的相似性,但許多研究者在這過程中忽視了時空對案例選擇的根本性限制。盡管已經有研究者意識到了范圍條件的重要性,并且許多優秀的比較研究已經開始使用時空的概念來規制案例選取,但是尚未有學者明確提出時空規制在案例選擇中的作用,以及用時空來規制案例選擇的理論依據和具體操作方法。基于上述的這些問題,本文試圖從時空視角給出一種案例選擇的方法論思考,從而可以減少乃至規避過去案例選擇中的誤區和錯誤。
時間和空間是社會科學中最為重要的概念。從時間上來看,時序、時機、節奏、情境等等都會影響到研究者對于案例因果機制的理解;從空間上來看,距離、經緯度和地貌同樣會影響到國家興衰的因果路徑。時空因素在整個社會科學的研究設計和因果推斷中是如此重要,我們將從邏輯和概念兩個層面闡述時空對案例選擇的重要性。
一方面,從邏輯層面而言,基于時空的案例選擇更加符合密爾方法的邏輯和案例研究的同質性假設。在社會科學中,研究者往往通過大樣本的隨機因果效應或在小樣本中用案例研究或過程追蹤來來加強理論的可信度,但無論是討論原因的結果,還是結果的原因,都要基于案例的同質性假設。在因果推斷中,案例之間的同質性意味著因果效應相同,即在不同案例中,同等的自變量變化所導致的結果變化是相同的。在因果解釋中,時空差異顯然會對原因到結果之間的機制產生干涉作用,從而使得同質性假設蕩然無存。時空限制可以保證案例比較的同質性和可比性,從而將相關問題的文化和歷史因素考慮在內。故而存在較大時空跨度的研究往往會遭到質疑,因為宗教、科技水平、生產力方式、地理環境、語言文化和歷史記憶等等諸多因素都沒有被控制。
另一方面,從概念層面而言,社會科學中的概念/變量和機制都帶有時空的烙印。時空存在著特定的情境含義,這種含義會對于概念的定義產生影響,也可以視為一種隱含的控制變量。時空的情境含義意味著外部環境會隨著時空的不同而變化,為了觀察和發現這些案例中的因果機制,就需要對時期進行分段,從而保持背景因素的持續性。因為在不同的時空中,不同地區和不同時期的人,對于特定概念或者的理解是存在差異的,一旦所選擇的案例時空差異過大,就會影響同質性假設,即便研究者使用了同一概念也是如此。
前文所述用時空對案例選擇進行規制的理由可以反過來視為無視時空差異進行案例選擇會帶來的缺陷。筆者將在這部分重點討論對案例進行時空規制所帶來的優勢,主要從案例選擇、案例比較和案例的內外部有效性三個方面進行闡述。
首先,時空規制給樣本選擇本身帶來了便利。一旦在理論和樣本的選擇中限定了時空范圍之后,可供選擇的案例數量就會急劇減少,尤其是在國家層面上,特定區域內的國家數量是有限的,故而時常可以實現“全樣本分析”,研究者就在很大程度上避免了所謂的樣本選擇偏差問題,即無需再面臨如何從數量龐大的總體(population)中選取樣本(sample)的困境。
其次,時空的規制在案例選取的層面可實現了動態比較,類似于在實現了從單一的時間或空間的“截面數據”到“面板數據”的飛躍。案例比較研究按照是否具備空間和時間維度的變化可以分為四種類型:反事實比較、空間比較、時間比較和動態比較。動態比較相對于其他方法兼備了案例的內部和外部效度。它考慮時空維度的變化,是最接近于實驗狀態的研究方法,顯然是最具有說服力的。
最后,時空規制通過增加案例的內部有效性來提高理論的外部有效性。時空規制形成了對理論的適用范圍的限制,從而加強了案例之間的同質性。案例選擇需要在它的推廣性和同質性之間進行權衡,在確定的時空范圍中選擇案例可以增加理論的內部有效性。與此同時,研究者可以從特殊的案例中抽象出一般性的變量和機制,以此來界定不同案例之間的相似點和不同點。對案例的時空規制看似通過減少案例的推廣性增加了其精確度,但這種精確度背后的抽象的概念化的因果機制反而可能會增加其推廣性,因為它實現關鍵變量具有代表性的類型變化。不僅如此,時空規制還可以解決和綜合許多看似矛盾的理論,因為這些理論之間的沖突是因為各自基于不同的假定而演繹出不同結論,而一旦加入了時空的規制之后,就可以發現不僅增加了理論的精確度,而且也更加容易得出更具動態性、普遍性與綜合性的理論。
正反兩個案例的對比研究某種程度上也是基于“時空規制下的最大相似性”原則,便于展示時空規制對于結論的可靠性和邏輯的嚴密性所產生的作用。我們將在這部分基于前人研究的基礎,進一步提出關于時空規制下進行案例選擇和研究設計的具體操作流程與方法,避免流于“口號式”的呼吁。喬治和班納特將案例研究設計歸納為如下幾個環節:確定研究問題(因變量);確定自變量與研究策略;案例選擇;描述變量的變化;思考普遍性問題。借用這個分析框架,我們將從這五個環節入手討論如何用時空規制案例選擇。
因變量所指向的是研究問題,而案例所代表的“樣本”并非僅僅是定量研究中一串冰冷的數字,而是特定時空范圍內一系列事件的總和及其具體的動態過程。因變量在空間上的截斷的意義則在于保持概念背景的同質性,往往以特定的地理或環境相似性作為邊界的劃分規則,從而確保其跨案例變化的等價性。因變量對于案例選擇的時間意義在于根據關鍵節點選擇事件,精確展示具體因果機制變化的過程。如果選擇過長的時間段,就會面臨著無限回溯的困境;而如果過短時,對于歷史過程孤立事件的觀察無助于對事件的理解,因為它只有被視為更大過程的一部分才有意義。因此研究者需要選擇關鍵節點來確定研究的輪廓,明晰如何在限定的時空范圍內相對“平行”地展示因變量的變化,尤其是選擇事件變化或者沒有變化(但在相似案例中發生變化)的關鍵節點。
基于因變量的案例選擇相比起基于自變量的案例選擇更為重要,自變量對于案例選取的規制在于兩個層面:相似背景和前期條件。首先,基于時間層面對前期條件的控制,因為事件重大變化是相對容易觀察的,相比之下過程追蹤的起點更難以尋找。時間上的控制乃是案例敘述或過程追蹤的起點,即在關鍵節點之前進行適當的“回溯”。其次,基于空間層面對相似背景的控制,它作為一種控制變量確保了案例研究中“最大相似性”。這種相似背景的控制除了包括對類似環境、文化、氣候、地理的基本控制之外,還涉及到地區內部各個案例對于核心變量的反應。因為地區是一個動態的系統,體系內部的各個行為體都同樣會對其它行為體產生影響,即涉及到個案擴散的問題。個案擴散的問題同樣會導致因果推斷失真,而在絕大多數解決這一問題的方法中,最為簡單直接的方法就是將研究假設的空間范圍限制在特定的子地區。
需要看到的是,基于機制的案例選擇方法和基于變量變化的方法仍然是不同的。因果機制型的解釋要避免錯誤的跨案例推斷,往往既要做到在較小和較為集中的樣本中進行案例分析,同時通過在多個案例中對機制的追蹤來確保發現的機制在各個案例中都存在。本文認為案例選擇方法介于兩者之間,即在限定具體的時空條件范圍內進行“案例內研究”,例如時空可以限定在15世紀的意大利或者18世紀西歐,但是并不意味著這是關于意大利或整體歐洲的研究,仍然可以通過對意大利南部和北部的比較,或者西歐內部的比較獲得案例間的有效性。
時空規制本身要求對案例有深刻理解,因為時間上的截斷意味著需要對案例發展過程(內部有效性)具有基本的理解,而空間上的截斷則意味著對案例之間的類型和概念(外部有效性)進行了區分。要在過程追蹤中同時保持這兩種有效性,我們建議采用條目化的比較,即繼續將事件變化的過程細分為特定的數個階段。在對制度變遷進行討論時,首先選定諸如案例A1這樣結果出現的正面案例(因變量Y=1)作為參照,通過正面案例與負面案例的比較分析抽象出因果機制,從而參照機制的不同階段進行動態比較:既考察每一個案例在時間維度的變化,也考察案例在各個階段案例的變化。例如對比案例A1和A2在P2和P3階段的差異,就可以發現可能特定因素存在/不存在阻止或造成了案例在不同階段的差異,兩者作為正反案例共同增加了機制P1→P2→P3→Y存在的可信度;同理,案例A1和A2在P2階段的相似之處,則通過求同法增加理論的可信度。每一個階段的成功(Pn=1)都是結果出現的必要條件,只要有一個階段失敗結果就無法出現(即Y=0)。
在時空規制下考察理論的推廣性時,如果是定量研究,研究者會面臨采用固定效應還是隨機效應模型的選擇;如果是定性研究,研究者需要思考即這部分時空規制下的理論僅僅適用于這個時空,還是可以擁有更強的普遍性。一方面,研究者通過增強案例的可比性、代表性仍然可以在小樣本比較中產生具有一定普遍性的結論,例如采用比較過程追蹤的方法在因果機制的每一個階段強化其解釋力。在前文所述的動態比較中,我們可以通過對機制的普遍性分析來推廣理論,即可以將這些過程的因果機制抽象為一個代表更廣泛樣本的、更為概念化的因果機制。另一方面,研究者需要在更多的時空去考察其核心機制的有效性,通過比較不同時空中的因果機制的同異,就可以發現和區分哪些理論是依賴于具體情境而存在,而哪些理論則可以獨立于特殊的情境約束而存在普遍性。通常對于一個“因素+機制”的理論而言,具體因素的情境意義更為明確,而抽象機制的普遍性更強。由于研究中同時對過多時空進行過程追蹤是不現實的,故而可以在精確比較的基礎上,通過相對“較低成本”的因果推斷來拓展理論的普遍性,因為機制的可靠性已經通過此前的案例比較確定了。

表1 案例研究、因果機制與動態比較
在社會科學中,基于時空的案例選擇時常被實證研究或者方法論研究的學者所忽略,盡管許多優秀的實證學者在不自覺地使用這一方法。基于時空的案例選擇有助于保證研究概念與背景條件的一致性,避免了由于時空情境所導致的概念同質性問題以及紛繁復雜的時空差異而導致的遺漏變量問題,從而保證了案例比較研究分析中最基本的“最大相似性”原則。這種變量選擇方法的優勢在于減少了在過大的樣本中選取案例的困擾,通過動態比較增強理論的內部和外部有效性,同時也通過對理論適用范圍更為精確的分析進一步增加了機制的推廣性。事實上,基于時空角度的條件范圍來規制案例選擇也是最為直觀、簡便和有效的。在空間上,需要以傳統的地理邊界來控制對案例的背景條件和歷史情境;在時間上,需要通過對從自變量到因變量的整個因果機制進行動態比較,從而兼顧案例研究內和跨案例間的變化。借助這種方法,研究者將可以避免不切實際地追求理論普遍性的追求,也只有通過更多精確的帶有具體情境色彩的理論分析,我們才有可能追求更具普遍性的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