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婷艷
摘 要:中華典籍是中國文化的重要載體,在“中國文化走出去”戰略的指導下,典籍英譯已經成為推動中華優秀文化走向世界的重要渠道。典籍英譯不僅是一個簡單的語言文字轉換過程,而且是跨文化交流的過程。不同的社會文化背景決定了中西方的認知體系間存在差異,因此,如何讓我們的英譯典籍受到西方讀者的接受與肯定,是典籍英譯所面臨問題的重中之重。范疇化理論是認知語言學中的重要概念之一,而詞匯是認知范疇的外在表現形式。本文旨在從認知語言學范疇化角度入手,通過對許淵沖版英譯《宋詞三百首》中的文化詞匯英譯過程中的范疇化現象進行分析,探討詞匯范疇化翻譯策略在典籍英譯中的積極效果。
關鍵詞:認知語言學 范疇化 漢語文化詞匯 宋詞英譯
一、詞匯范疇理論及其評價模式
認知語言學把人類對世界萬物進行分類的這種高級認知活動被稱為范疇化(Categorization)。在認知語言學中,范疇也被稱為認知范疇,其作為概念儲存于人類大腦,外部表現為語言中的詞匯。以認知范疇為基礎的詞語層次翻譯是一個在形式上表現為語碼轉換,但本質上是認知范疇移植的過程。人類對事物的分類形成不同范疇的心理過程具有等級特點,認知范疇因此被分為上位范疇、下位范疇和基本層次范疇三個等級。同理,作為認知范疇外部表現形式的詞匯也具有上位范疇詞匯、基本范疇詞匯和下位范疇詞匯的區分。如:fruit、berry、blackberry三個不同等級的范疇分別對應認知范疇中的上位范疇詞匯、基本范疇詞匯和下位范疇詞匯。
由于人的認知受社會文化因素影響,不同的社會文化背景會導致人對客觀世界的認識有所差異,其結果導致即使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們面對相同的事物,也可能形成不同的認知范疇,這棒的差異也體現在作為外部表現形式的詞匯上。Langacker制定的比較掃描公式很好地闡釋了跨語言的詞匯范疇轉換原理。他把原語范疇定位為S,把譯語范疇稱作T,經過范疇掃描,T與S之間的差值為V。T和S之間的關系可以是>、<、=或≠。當S>T時,譯文是對原文的具體化,如“黃花”被翻譯成“golden chrysantemums”;S 以上四種結果除S=T為等值翻譯外,S>T、S 二、宋詞中的文化詞匯的翻譯 漢英翻譯不僅是雙語交際的過程,而且是文化交流的過程。宋詞作為中國傳統典籍的代表之作同時也是中國古代優秀傳統文化的載體。文化內容包羅萬象,著名翻譯家尤金·奈達認為語言的文化因素分為五類:Ecology 生態文化;Material Culture 物質文化;Social Culture 社會文化;Religious Culture 宗教文化;Linguistic Culture 語言文化。因而要對宋詞英譯進行研究,就要從以上五種類型的文化詞匯著手。下文將從范疇化視角出發,對宋詞中這五類文化詞匯的英譯進行分析。 (一)生態文化詞匯 生態文化和自然環境息息相關,動物、植物、季節、氣候等不同的民族賦予它們不同的文化內涵,這都隸屬于生態文化范疇。例如: (1)三月暮,花落更情濃。(吳文英《望江南·三月暮》) 許譯:Late in spring. The fallen blooms. Add to my growing gloom. 對“三月”的翻譯,許淵沖先生沒有翻譯成其在英語中等值對應的范疇詞項“March”,而是翻譯成“三月”的上位范疇詞項“spring”。因為在中國傳統歷法中,春天歷時農歷正月至農歷三月。這三個月依次為孟春、仲春、季春,所以代表季春的三月就是晚春時節,但是中西方歷法之間存在差異,在不了解中國歷法的西方讀者概念中,北半球的春天是從三月開始到五月結束,三月正是春天的開始,萬物復蘇,百花初放,本不應該出現花落的景象。如果許淵沖先生將“三月暮”等值翻譯成“Late in March”,則需要在翻譯之后加上注釋,以免產生歧義。否則,譯作既不利于讀者閱讀與理解,在對原作意境的傳達上也略顯不足。 (2)試問西湖楊柳,東風外,幾絲碧。(高觀國《霜天曉角·春云粉色》) 許譯:How many branches greened by vernal breeze.
在對本句“東風”的翻譯選詞上,許淵沖選擇了英語中“東風”的下位范疇詞匯“vernal breeze”。在漢語語境中,“東風”即指“春風”,是溫暖、充滿生機的象征,但是在西方文化中,“東風”是冬季刮的風,與漢語里的“東風”正好相反,象征著寒冷、蕭瑟。如果翻譯成“東風”在英文中的同級范疇對應的詞匯“east wind”則會使西方讀者造成誤解,雖然實現了字面上的等值英譯,卻造成意義上的誤譯。
(3)好在堂前細柳,應念我,莫剪柔柯(蘇軾《滿庭芳·仲覽自江東來別》)
許譯:Ill think of my willow tree slender.
Will you trim for me its twigs tender?
自《詩經》“昔我往矣,楊柳依依”始,因“柳”與“留”諧音,因而“柳”通常被歷代文人賦予“挽留”“惜別”的象征義,作為中國傳統文化中的離別意象,頻繁出現在別離詩中。在西方文化中,“willow”與中國文化中的“柳樹”有著相似的文化內涵,它常常會令人聯想到悲哀憂愁,失去所愛之人等。例如Dryden在他的詩Secret Love中寫道:
“If you had not forsaken me,I had you:so the willow may flourish for any branches I shal robem of.”(假如你不曾拋棄我,我就擁有你:這樣柳樹也會發芽,等我來攀折)。
聯系上下文,蘇東坡在原文中借“柳樹”這一意象來表達對黃州的依戀之情。由此可見,此處的“柳”譯成“willow”無論在形象上還是意象上都實現了等值翻譯。
(二)物質文化詞匯
辯證唯物主義觀認為物質具有第一性,不同民族之間思想文化的不同,歸根結底是他們所接觸到的物質不同。每個民族都有本民族所特有的物質,從而產生了特有的物質文化。宋詞不僅是宋代文學的最高成就,也是一個時代的縮影,在宋詞中更是不乏漢語物質文化詞匯。下面以“香”類名詞英譯為例。
(3)香篝漸覺水沉銷。(辛棄疾《鷓鴣天·東陽道中》)
許譯:I feel the incense in the censer burned away.
(4)瑞腦消金獸。(李清照《醉花陰·薄霧濃云愁永晝》)
許譯:Incense from golden censer melts away.
以上兩句中的“水沉”“瑞腦”都是中國古代特有的熏香名稱,由于范疇缺失,英文中找不到完全對應的單詞,“incense”是漢語“熏香”的意思,也是“瑞腦”和“水沉”的上位范疇詞匯。通過閱讀全詞不難發現,無論是辛棄疾的《鷓鴣天·東陽道中》,還是李清照的《醉花陰·薄霧濃云愁永晝》,縱使把“水沉”和“瑞腦”替換成其他的熏香,也不會改變全詞情感基調、思想內涵。根據英國著名的翻譯家泰特勒曾在《論翻譯的原理》一書中提到翻譯三原則譯文應完全復寫出原作的思想;譯文的風格筆調應與原文相同;譯文應和原文同樣流暢。把“水沉”“瑞腦”翻譯成其上位范疇詞“熏香”的譯法,既傳達出了原作的思想,在最大程度上不破壞原文的意境和風格筆調。
(三)社會文化詞匯
社會文化囊括社會習俗、親屬體系、法律、政治等,是由人民群眾經過長期的社會實踐而確定形成的社會現象,由于不同的民族社會實踐存在差異導致約定俗成的社會文化也千差萬別。宋詞中不乏對中國古代風土人情的描寫。例如:
(5)最喜小兒無賴,溪頭臥剝蓮蓬。(辛棄疾《清平樂·村居》)
許譯:How pleasant to see their spoiled youngest son who heeds.
Nothing but lies by brookside and pods lotus seeds!
原文中“小兒”指的是最小的兒子。在中國傳統文化里,“小兒”也叫作“幺兒”,一般是最受長輩寵愛的孩子。原句所刻畫的也正是一個在家備受寵愛,活潑爛漫的少年形象,為了向目的語讀者刻畫同樣的“小兒”形象,許淵沖先生并沒有采取翻譯“大兒”“中兒”一樣等值翻譯策略把“小兒”英譯“the youngest son”而是翻譯成他的下位范疇詞“spoiled youngest son”,使譯文在保留原文思想情感基調的基礎之上更具畫面感。
(6)敲門試問野人家。(蘇軾《浣溪沙·簌簌衣巾落棗花》)
譯文:I knocked at a farmers door to see what he will treat me.
原文中的“野人”指的是居住在鄉野的人,是中國古代封建制度下,一群以家庭為單位,主要依靠勞動者自己的勞動,獨立經營小規模農業,以滿足自身消費需要的小農群體。許淵沖所選用的英文詞匯“farmer”對應的漢語釋義為“農場主、農民、承包人”。在西方讀者印象中,提到“farmer”就會聯想到大農場主,所以英譯文中的“farmer”與原文中的“野人”在范疇層次上并不對等,從意義上來看,“farmer”是“野人”的上位范疇。因此,此處用“peasant”來代替“farmer”更為貼切。
(四)宗教文化詞匯
東西方宗教文化大相徑庭,西方國家受基督教文化影響深遠,而在中國古代,對人們影響深遠的是道教和佛教,宋詞中有許多和道教佛教相關的詞語,在英譯時,許淵沖先生一般采取了翻譯成下位詞的策略。
(7)洞里桃花,仙家芝草。(汪莘《沁園春·憶黃山》)
許譯“In the cave grow peach flowers.
And life-long herbs in divine bowers”
“仙家芝草”是道教的文化概念,道教是中國本土發源的宗教,相關的文化詞匯不會給中國的源語讀者造成文化理解上的障礙,但對于西方讀者來說,“道教”及“道教”文化的衍生物都是是陌生概念。“life-long herbs”是“仙家芝草”的下位范疇詞匯,對于西方國家目的語讀者來說,更加具象的“仙家芝草”下位范疇詞“life-long herb”更有助于消除因東西方文化差異而導致的閱讀障礙。
(8)把紫府清都作一家。(《沁園春·寒食鄆州道中》謝枋得)
許譯:I'd fly to the palace of Taoist capital.
“紫府”“清都”指的是道家仙人所居之所及天帝所居的宮闕,都是道教文化詞匯,由于范疇缺失,不存在英文單詞與之完全對應。因而,許淵沖把“紫府清都”翻譯成其上位范疇詞匯“the palace of Taoist capital”在最大程度地保留原文信息的同時,也最大程度地保留了原文的文化色彩。
(9)烏鳶翔舞賽神村。(蘇軾《浣溪沙·旋抹紅妝看使君》)
許譯:With crows and kites they dnace thanksgiving in array.
賽神是神祇崇拜的一種活動方式,是指用儀仗、簫鼓、雜戲迎神的活動,雖然“賽神”和“thanksgiving”分別是東西方文化中民眾表達感激之情的節日活動,但本質卻有較大的區別,與美國的傳統節日Thanksgiving Day感恩節在范疇層次上并不對等。此處將“賽神”翻譯成thanksgiving雖然是誤譯,但在范疇缺失的情況下,仍在一定程度上傳達了原文“賽神”中“向神表達感激之情的活動”這一語義信息。
(五)語言文化詞匯
相對于英語來說,漢語的表達更加含蓄隱晦。要想理解作品背后的思想感情,讀者要有一定的聯想能力和共情能力。基于相同的文化背景,源語讀者理解宋詞詞句中含蓄的詞語不算困難,但對于目的語讀者來,說用詞的含蓄隱晦只會給閱讀理解帶來更多的困難,而不能讓他們感受到這個詞匯的韻味所在。因此在翻譯的過程中,譯者往往需要對詩詞中的含蓄詞匯做一個具象的解讀,較常采用的方法即在目的語中翻譯成該詞匯的下義詞。比如對于古詩詞中“愁”的解讀,“愁”其實是一種抽象而復雜的情感,因此翻譯時必要結合語境,給出不同的解讀。“浩蕩離愁白日斜”中的“愁”是離別故土的愁緒,因而被翻譯作”parting grief”;“移舟泊煙渚,日暮客愁新”中的“愁”是詩人觸景生情,引發的對往事的感慨,于是譯文中就不見“sorrow”“sad”“grief”等“愁思對應詞”,而是翻譯成”old memories begin”。許淵沖先生在英譯宋詞中帶情緒色彩的含蓄詞匯時也采用了類似的方法。
(10)誰見梅花如淚不言中。(劉辰翁《虞美人·用李后主韻二首》)
許譯:Who has seen speechless,tearful mume blooms in sad plight?
漢語中的“不言”和“愁”都有著復雜的內涵,但中國讀者自然而然能將“不言”和負面的情緒結合起來。同樣的文化背景下,類似的語言環境,常出現雖然源語讀者也無法用詞匯準確表達“不言”的意思,卻能在情感上和詩人產生共鳴,類似的有“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曉風干,淚痕殘,欲箋心事,獨語斜闌”等。許淵沖先生在英譯“不言”時,把這種抽象的負面情緒具象化,選擇了其中的一個下位范疇詞“sad plight”準確傳達出原作的思想感情。
(11)癡兒騃女賀新涼。(吳潛《鵲橋仙·扁舟昨泊》)
許譯:My children are fond of the fresh cool here and there.
“My children”是“癡兒騃女”的上位范疇詞匯。此處選用上位范疇詞匯并不是由于詞匯范疇的缺失,而是由于中西方文化語言表達的差異。中國人在稱呼自己或和自己有關的事物時喜歡用謙辭。如“鄙人”“犬子”“拙荊”等,與“我”“我的兒子”“我的妻子”并無實際意義上的區別。而在西方的語言習慣中卻沒有使用謙辭的表達方式,因此在翻譯過程中,選用“癡兒騃女”的上位范疇詞匯“my children”比翻譯成其同級對應的詞匯“my silly children”更為恰當。
三、結語
通過對許淵沖英譯版《宋詞》的范疇化視角研究,我們基本可以得出以下結論:在對物質文化詞匯、宗教文化詞匯的翻譯過程中,由于詞匯范疇缺失,譯者多將這類詞匯翻譯成其在英語中的上位范疇詞匯。譯者在漢語文化詞匯的英譯過程中,為了能更好地向目的語讀者傳達原文的內容和思想,選擇的翻譯策略通常是把漢語文化詞匯英譯成英語中對應的上位詞或是下位詞,有時候甚至適當的誤譯也能起到讓目的語讀者理解原文的效果。在不改變原文思想內容的前提下,英譯成上位范疇詞可以便于目的語讀者理解,而翻譯成下位詞可以更直白地讓目的語讀者理解原文的思想感情。對于典籍英譯的啟示是,首先,譯者在翻譯典籍前不僅需要有充分的背景知識儲備,還需要對所要英譯的典籍有正確的解讀,避免因對典籍的曲解而造成的誤譯文;其次,典籍英譯不僅是從中文到英文的語碼轉換,而且是向世界介紹中國優秀文化的過程。一方面,我們要考慮到西方讀者的理解度和接受度,另一方面,我們要盡可能在譯本中保留原汁原味的中國優秀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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