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四
我一度不是很喜歡我媽,就像我覺得她也不怎么喜歡我一樣。
很難講這種想法根深蒂固到什么程度,小學三年級的時候看電視劇,劇里兒子通紅著眼睛咬牙切齒地沖他父親嚷嚷:“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是手心肉多,手背肉少??!”那句咆哮有多歇斯底里,我就對我媽更愛我弟有多深信不疑。
我曾經非常記恨這個女人,都怪她火急火燎把我從廣東轉學回福建,錯過了第二年的制度改革——不需要在原籍也能參加畢業考,導致一家人分隔兩地,每年只能團聚十幾天。
都怪她硬要給我生個弟弟,愛哭又煩人,分走了我那么多寵愛還三天兩頭和我打架,我額角到現在還有一道淡淡的月牙狀疤痕。
都怪她管東管西,發現我早戀后,追到學校把我當時的男朋友喊出來當面對質,直逼得那個男孩子神色惶恐,在我面前丑態畢露。
都怪她自命清高,總覺得我交的朋友都是一些下里巴人,害我朋友一向稀少,甚至邀請她們到家里玩的時候還要在門口悄悄囑咐:“等一下看到我媽要說‘阿姨好?!?/p>
都怪她每次考試成績不好就沖我大發雷霆,擺出失望透頂的模樣,讓我整個青春期都戰戰兢兢和試卷為伴。
憑什么弟弟不用像我一樣光小學就轉了三次學?憑什么兩個人做錯事卻因為我年齡比較大就要受罰?憑什么他做完作業就可以出去瘋出去玩出去鬧,我卻只能站在陽臺往樓下張望……
有人說可憐天下父母心,曾經的我對這句話嗤之以鼻。每次聽人說起,我都會在心里悄悄反駁: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只是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我和我媽之間,其實是缺少溝通,并不存在什么不能化解的矛盾。
前段時間重溫《大話西游》,春十三娘對二當家說:“孩子是我們帶大的,你不說,他怎么知道男人不能做奶媽?”我忽然心頭一顫。我媽其實給了我足夠自由成長的平臺,甚至讓我在這個環境里學會了怎樣去咒罵、反對她,而不是讓我變成一個固步自封,連男人能不能做奶媽都不知道的傻子。
急哄哄轉學是怕我在畢業考那年再回原籍,學習會跟不上課程進度,又或者對新學校還沒有適應,陷入不知所措的煎熬。
那天,我打算去廚房找吃的,路過爸媽房間的時候,聽到我媽說,多生一個孩子,以后他們倆互相還能有個照應,要是我們老了出什么事,有個什么病痛的,姐弟倆可以互相分擔,壓力也不會那么大。
當初那個惹人厭的鼻涕蟲弟弟現在已經變成了能到車站接我回家,幫我搬行李,我有什么不能決斷的事情可以找他商量的小帥哥。當年他分走了我一部分寵愛,現在卻補償給了我一整份的關心。
我早戀的那個對象,后來和其他小姑娘上演瓊瑤劇,分分合合,鬧得驚天動地,兩個人荒唐的感情史是我們同學碰面時百談不厭的八卦。也多虧我媽對他的為難,讓我很早就認清,這個人也不過就是這樣。
那些愿意配合我哄我媽開心的朋友,如今仍然是我的摯友,我也終于明白,朋友在于質量而不是數量。
至于成績,我很感謝她能強迫我讀了那么多書,不僅讓我不至于成為一個文盲,也讓我現在有敲下這些字的資格。
我漸漸明白她做的很多事情是為了我好,只是方法不對,而我的抵觸情緒也實在太重。
她等著我對她道謝,而我卻在等著她對我說聲抱歉,其實誰先說出口又有什么要緊呢?
謝謝你啊,媽媽。
我現在很愛你,就像我知道你也很愛我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