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長很長的初遇

秋亞

1. 所以，他是誰

“初初，你認識十班那個姓景的男生嗎？”

“咦？”被同桌從題海中扯出來的姜初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倍感茫然，“誰啊？”

“不認識啊？那就怪了呢……”同桌沒有作出解釋，將姜初重新按回她的座位上，邊走出教室邊自言自語。

姜初的腦中冒出好幾個問號，不過她靜默了幾秒就放棄了深究，在寶貴的午休時間里，相比“那人是誰”這個莫名其妙的問題，很顯然數學題更有思考的價值吧？

下午，姜初開始覺得不對勁。

平日里熟或不熟的，甚至有些一學期下來都說不了幾句話的女生都頻頻湊過來與她搭話，先是扯一些不著邊際的八卦，最后快要回到自己座位上時才試探性地詢問她和景遇是什么關系。

哪有什么關系？她一概否認。

景遇，大概就是同桌說的“十班那個姓景的男生”了。

別提是什么關系了，十班離她們班遠著呢，姜初根本不認識那個男生。她終于被她們問得有些感興趣了，可當她反問時，她們十分默契地閉口不言。

這令姜初很是郁悶，她本就不喜社交，更不擅長刨根問底，但她又實在好奇。

因為一個計算上的小失誤而將一道方程題錯算成無解之后，姜初終于放下了筆。

所以說……景遇到底是誰？

2. 猝不及防闖入你的笑顏

初三一整年，景遇最大的興趣就是課間和好友站在走廊上往外看。

景遇看的是遠處的風景，而不著調的好友看的是女生，對面教學樓的、樓下操場上的、各式各樣的女生。景遇之所以沒與好友“同流合污”，得益于他三百度的近視眼。

直到那一天，一抹模糊的身影闖入他的視線，當他回教室拿了眼鏡戴上再看時，那個女生已經不見了。

盡管只有一眼，但景遇無比確定那是一個女生。后來他跟好友描述：“她穿的是藏青色上衣，發型應該是馬尾……”

好友翻了個白眼，打斷他：“藏青色不就是校服嗎？誰不是穿著這個？說起這個，糊弄完校門口的檢查人員后就換上自己的衣服的人倒是很多。至于馬尾，學校里隨便找十個女生就有七個扎著馬尾吧？”

“她有點特別。”景遇忽然覺得很難和他溝通。

“喲，特別？你怎么看出的？用您三米之外人畜不分的雙眼？”好友嘲弄道。

景遇：“……”

因為視力而深受打擊的景遇，此后每次出來看風景都不忘把眼鏡戴上。對，是時刻戴著而不只是帶在身上，完全忘記了醫生叮囑的“課間摘下眼鏡多看看遠處”。他怕再次錯過，哪怕就那么幾秒。

可惜他沒有那么好的運氣，那天的驚鴻一瞥刻在記憶里，他做好了準備卻沒再看到過她。

那個女孩的一切他都不了解，只不過有一點他莫名地肯定，那就是她一定是一個非常優秀的人。

他開始用紙筆勾畫她的音容笑貌，想象她的名字是不是很好聽，卻始終沒能再次遇見。

中考結束后好友對他說：“其實我很早就想告訴你了，我覺得你有那個女生作為努力的動力，真的特別幸運，這樣的努力也真的特別酷。盡管那種動力感覺很縹緲，但如果那一天你沒有偶然看見她，你這段時間的進步也不會這么大。”

景遇只是笑笑。

成績出來之后，年級前十的學生的照片被貼在了學校門口。景遇看見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位，他盯著第二名的照片和下面的名字，久久失神。照片上的女孩兒笑容明媚，氣質與他在紙上畫的相差無幾。

原來，你叫姜初啊。

3. 那個男孩

如果說姜初對景遇的第一印象是一片空白，那么她打給他的第二印象分大概是負分。

直到班級里那場八卦浪潮平息，姜初都沒有打聽到有關景遇的半點消息。事實上她追問失敗之后就放棄了打聽這件事，生活很快被一張張周考卷和每天學習的新知識點填滿，“那個不知道是誰的人”就這樣淡出了她的世界。

再次聽見景遇這個名字，是在放學路上。姜初習慣于邊走路邊在腦海里解難題，并沒留意走在自己前面的是誰——就算留意了也沒區別，因為她根本不知道景遇長什么樣。

“姜初！”忽然聽見一個陌生的聲音喊自己的名字，姜初下意識地抬頭，卻發現男生叫的根本不是她。

“哈，果然。背單詞背魔怔了吧？我叫你的名字你都不抬頭，叫一聲姜初你就這么大反應！”剛才叫她名字的男生用手肘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身旁另一個男生的肩膀。姜初的第一反應是：原來有人和自己一樣，走路也在學習呀。第二反應是打量那個走路背單詞的男生，怎么說呢——背影，是她比較欣賞的那種氣質。

被戲弄的男生抓抓頭發，即使看不見他的表情，姜初也能感覺到他蠻懊惱的。他撿起剛才因反應過激而掉到地上的詞典：“不要亂說啊。”

姜初瞟了一眼他的詞典——“牛津英語”四個大字清清楚楚地映入眼簾。她原本以為他頂多是背背高中必背單詞，為了應付老師檢查，這下意識到并不是，這個男生是真的很刻苦。

“哎，景遇，我說你倆名字還真配啊，初遇，多好聽！”男生八卦的語氣，倒是令姜初想起了自己的同桌。她怔了兩秒，才反應過來：哎，不對，重點應該是——他就是景遇？！

既然這樣，那剛才男生叫姜初也不是重名或者別的什么，他們說的就是她！

“說什么呢？照你這么說，我們的姓氏‘景‘姜，也可以說成‘錦江春色來天地啊。”景遇一接話，兩個男生便一齊大笑出聲。

他們聊到的姜初本人就站在他們后面，心中的情緒是尷尬、氣憤、惱怒交織。這有什么好笑的呢？他們到底在笑什么？他們每天都會這樣談論自己嗎？這么肆無忌憚，即使她根本不認識他們？

這么說來，景遇這個名字為什么會在班級里莫名其妙地傳開，也就不奇怪了，多半是他喜歡自己，并且毫不介意在別人面前說這件事，又恰好說給了她大嘴巴的同桌聽。

怎么會有這種男生啊！而且，他為什么喜歡她？

4. 被她討厭了呢

幾乎不和陌生人說一個字的姜初，破天荒地決定去找景遇，當面對質。然而剛到十班門口她就慫了。

怎么說呢……嗯，都是陌生人，不太好找。

她剛打算開溜，就被眼尖的景遇好友看見了，他向她走過來：“姜初啊？你是來找景遇的嗎？他不在班里！那個，有些事我想替他跟你解釋一下……”

姜初打斷了他：“不用解釋了，昨天你們說的話我都聽見了！我根本就不認識你們，他已經影響到了我的生活，你幫我轉告他，請他自重！”

男生還想說什么，但姜初沒給他機會，說完轉身就跑走了。

男生汗顏，糾結著要不要把這件事跟景遇講一下，要是跟他說了，估計他會把自己罵個狗血淋頭吧……

畢竟，他就是這波事件的始作俑者……

時間追溯到高一開學那段時間。他打聽到那個姜初和他們一樣直升本校高中部，景遇很開心。然后他又打聽到姜初被分到了離他們班蠻遠的四班，景遇不開心。他深感無力，一邊要安撫失落的好兄弟，另一邊還順便幫他打聽姜初的其他信息。

他大咧咧地來到四班，招呼坐在姜初旁邊的女生：“麻煩出來一下！”

女生一臉“我不認識你”，他也沒在意，問她：“和你同桌的，是姜初吧？”

女生一臉猶疑地點點頭。

他拿出一張紙，小心翼翼地請求她：“關于她的信息……你填一下這張表唄。知道的就填，不知道的盡量問她，實在不知道可以空著。”

女生接過那張紙，看了看，隨即瞪圓了雙眼。

那上面包括：姜初的身份證號、姜初的血型、姜初最喜歡的顏色、姜初讀小學和初中時分別在幾班、姜初的身高體重、姜初的三圍……

“變態！”女生把紙摔回他懷里，罵道。

“呃……這個，好像是有點兒那個哦……”男生尷尬地撓撓頭，借來一支筆把最后那個“姜初的三圍”劃掉，又鄭重其事地重新遞給她，“幫個忙吧！”

“你誰啊，我憑什么要幫你？居心不軌，我這就告訴姜初去！”

“其實不是我要問啦！”男生急了，“是景遇，景遇你認識嗎？”

“怎么不認識？我讀幼兒園時還跟他同過班呢。”女生的神色仍不太友善，“他讓你問這些干嗎啊？”

幼兒園……“誰知道呢，也許他們關系不一般？”男生隨口答道。那時的他哪里會想到，他的這一句話將在四班掀起一場不小的八卦浪潮。

最后是女生義正詞嚴地拒絕了他。

男生灰溜溜地拿著那張紙回班級，心想姜初的同桌還挺單純正直。

誰能料到他這次看走眼了，那女生分明就是一個比他還八卦許多倍的主兒，沒兩天就把這件事傳得整個四班都知道了。

5. 消失在人海

姜初回班之后覺得這事兒處理得不夠徹底，但要她再去一趟，她實在不情愿，只得作罷。

與她對質的是他的朋友，而不是他本人，這令她有點兒意外。她去之前做足了心理準備，就是沒想到他會不在班里。不過這也挺好的，至少沒那么尷尬。

此后就與他再也沒有交集了吧？幾天后姜初回想起這件事，這樣想著。

下一秒，男生白襯衣的衣角映入眼簾。

怎么又是他？景遇蹲在路邊，好像在說著什么。姜初走近一看，原來他在給路邊的流浪貓喂食，還輕聲細語地哄著它。

哎？這次怎么會是這么溫柔的畫風？不對啊，上次，就在她聽到他們談論自己的同一天，她親眼看到他們路過一個乞討的老太太身邊，卻熟視無睹。她當時還在心里想著，什么人嘛，身為現代中學生怎么這么冷漠？

于是那天她泄憤般地把兜里的十一塊錢都給了那個老太太，結果導致忘了給自己留下坐公交車的錢而不得不走路回家，真的是要被自己蠢哭了！她把這一切的過錯都歸咎于景遇，都怪他，渾身缺點，不尊重女生又沒有同情心！

今天不一樣。他獨自一人，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神情極有耐心。如果她對他沒有偏見，面前應該是很美的一幅畫面：少年與貓交融在夕陽中，溫暖得仿佛能夠把人的心都給融化。

然而，她怎么可能被表面現象給迷惑！姜初不知道自己吃錯了什么藥，快步走過去：“你在干嗎？這路邊的貓多臟啊！”

下一秒她就后悔了，她為什么要這么說？這根本不是她啊！她想表達的，明明不是這個意思。可是不友好的話語還是掙脫了她理智的束縛，就那樣脫口而出。說出了這種話，他應該很難給她好臉色了吧？

果然，他緩緩地抬頭，對上她的目光：“姜初，我不知道你是這樣的人。我以為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樣。”他就蹲在那里，視線也沒有移開，就靜靜地看著她。最后是她心虛了，一言不發地繞過他離開。

6. 隔了很久的初遇

姜初已經幾個月沒有看見景遇了。

某天在空無一人的圖書館里復習筆記時，她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原來那么多次在轉角一閃而過的白色身影，并不是偶然，原來他真的很刻意地制造過與她的相遇，卻沒有膽量付諸行動。

壓在筆記之下的日記本里，寫滿了她沉甸甸的心事。

她之前一直不知道，原來景遇就是中考時以兩分之差領先她的那個第一名，她很重視成績但幾乎不關注名次，也就不知道其實他那么優秀；原來他就是校報上那個她一直很喜歡的作者，他用的是筆名，姜初只以為是轉載的文章，沒想到會是同校的學生寫的……

走著路都會背單詞的少年，耐心喂貓的少年，能夠寫出那么溫暖動人的文字的少年……怎么可能會是壞人呢？

可惜，最后一次見面，她在他心里留下了糟糕的印象，即使他因為什么而喜歡過她，以后也不可能再喜歡她了。沒有得到過就已經失去了，姜初覺得自己“人生中第一次為男生而難過”應該不會這么早，但她感覺心里有點空。

回到教室，把筆記本放進書包里，卻發現日記本不見了時，姜初真的慌了。

她急急忙忙沖出去，趕到圖書館，看見自己經常坐的位置上坐著一個男生。

姜初瞬間炸毛：“景遇！日記是隱私你知不知道啊，趕緊關上！”

景遇聽話地合上本子，在她面前晃晃：“晚了，我已經看完了。

“我覺得，你對我的誤解好像有點兒多啊。碰到老太太的那天我們兩個都沒有帶錢，心里都感覺挺歉疚的，我平常如果遇上乞討的老人一定不會視而不見。

“那張紙上的問題都是我那個二貨朋友寫的，和我沒有關系，我真的沒有你以為的那么隨便。

“你感覺我溫暖啊？那個不是錯覺哦。不是我自夸，你和我相處久了就可以感受到。

“我確實喜歡你。一開始是因為你的氣質，后來覺得你既可愛，又認真上進。

“借用一句話吧：我從未停止過喜歡你，只是由濃烈變成悄無聲息。”

少年緩緩綻出笑容，伸出一只手：“那么，這一次是正式相遇啦。姜初你好，我叫景遇，很高興認識你。”